琴弦崩断。
第六根琴弦弹射而起,割破陈小雅右臂,鲜血溅上琴面。她松手后退,罗盘坠地,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。
那声音没有停止——《忘川引》的旋律仍在脑中回响,每一个音符都像钉子钉进颅骨。陈小雅右手按在琴面上,掌心传来灼烧感,指尖刚触到焦尾,琴弦便自行颤动。
不。
不是她在弹。
是琴在弹她。
血珠沿着手臂滑落,滴在琴弦上,瞬间蒸发成白烟。陈小雅看见自己右臂的第四只手纹开始发黑,纹路像活蛇一样游走,朝着心脏方向蔓延。她咬牙按住手臂,指甲掐进皮肉,试图阻止那纹路的蔓延。可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僵住了——那些纹路根本不是皮肤上的痕迹,而是从骨髓里渗出的东西,像树根一样扎进每一条血管。
琴声加速。
《忘川引》第三段响起,陈小雅脑中炸开一道白光。她看见了——幼时的自己,坐在老宅天井里,听爷爷弹一支从未听过的曲子。爷爷的脸模糊如雾,但琴声清晰得诡异。那支曲子,和此刻脑中回响的《忘川引》一模一样。
“不可能……我小时候根本没见过这把琴……”
话音未落,记忆又涌上来。高中操场,黄昏,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唱《忘川引》。那声音从广播里传出,沙哑扭曲,像喉咙里卡着碎玻璃。她抬头,看见广播室里有人影晃动——那人的脖子歪成直角,嘴唇张合却无声。那根本不是人在唱。那是第三张脸。
陈小雅猛甩头,试图驱散画面,可记忆碎片越涌越多。她看见自己第一次走进音乐学院,看见自己接过录取通知书,看见自己第一次握住那把古琴——不对。她什么时候得到的那把琴?想不起来。那段记忆像被刀切掉一样,只剩下空白。陈小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还在琴弦上,血已经凝成暗红色。她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这把琴是怎么来的。
“是那把琴自己找上你的。”
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陈小雅转头,看见值夜人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盯着古琴,瞳孔震颤,嘴角抽搐着扯出一个怪异的笑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吗?”他问。
“《忘川引》。”
“不。”值夜人摇头,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那是《葬魂引》的最后一个乐章——用活人的命,弹死人的歌。”
琴弦齐鸣。七根弦同时震颤,声音尖锐刺耳,震得墙皮簌簌掉落。陈小雅捂住耳朵,血从指缝渗出。她的心脏随着琴声剧烈跳动,每一次收缩都像被铁锤重击。
值夜人冲进来,一把抓住古琴的弦轴想要按住琴弦。他的手指刚触到弦轴,七根弦便同时崩断,碎片刺入他掌心。他惨叫一声,跪倒在地。
“快走!”他朝陈小雅吼,“这把琴要活祭你!”
陈小雅想站起来,右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她低头,看见第四只手纹已经蔓延到肩胛,黑线像血管一样密布皮肤,隐约还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——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,在皮肤下游走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那声音又响起,温柔得像母亲的低语。
“你的身体,本来就是我的坟墓。”
陈小雅抬头,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正在微笑。那笑容她从未做过——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对,眼神也不对,像是另一个人操控着这具身体,用她的脸做出不属于她的表情。镜中的她微微歪头,动作流畅得诡异,仿佛排练过无数次。
“第五只手纹,是我的墓。”
镜中人开口,声音和琴中女声一模一样。
陈小雅低头看自己心口——第五只手纹已经浮现,五指张开,像是要把她的心脏挖出来。那只手纹比之前所有都大,掌心的纹路化作一张模糊的脸。是她自己的脸。不,是镜子里那张脸。
“你以为你是在对抗恶灵?”镜中人笑,“你是在帮我完成葬礼啊。”
值夜人挣扎着爬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贴在琴面上。符纸瞬间燃烧,火焰却呈诡异的黑色,舔舐着他的手臂。他没有缩手,反而死死按住琴面,嘴里念着什么咒语。黑焰灼烧皮肉,发出刺鼻的焦臭味。
“小姑娘,听我说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这支曲不能弹完。弹完了,你就不在了。你弹了多少个音符,就用了多少年的命。”
陈小雅盯着自己的手,发现右臂的皮肤已经开始变灰,像死人的颜色。她伸手触碰,指尖传来冰冷僵硬的触感,像是摸到一块墓碑。
“我……弹了多少?”
“三十七个完整小节,两百多个音符。”值夜人咳出血,血珠溅在琴面上,瞬间被吸收,“你的命,还剩不到三年。”
琴弦又开始响。这一次,是完整的《忘川引》旋律。陈小雅看见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,指尖再次落在断弦上。断弦划破皮肤,血珠涌出,却在半空中凝成红雾,汇入琴身。琴身开始裂开。木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滴落在地,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那些液体越流越多,汇聚成一条血河,朝着陈小雅脚边蔓延。
值夜人拼尽全力,一掌拍碎琴面一角。琴声骤停。那股力量消失了。
陈小雅瘫倒在地,浑身冷汗湿透。右臂的纹路开始消退,但心口那只手纹还在,掌心的脸越来越清晰。她能感觉到那只“手”在微微跳动,像一颗心脏。
值夜人倒在她旁边,手臂已经被腐蚀到白骨,却还在笑。“好险……差一点……”
“差一点什么?”
“差一点,她就是你了。”
陈小雅正要追问,古琴突然自己响起。不是七弦齐鸣。是八根。
第八根琴弦从琴腹里钻出,细如发丝,亮如月光。它轻轻颤动,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鸣响。那声音清澈得可怕,像一把刀划破寂静。
值夜人瞳孔骤然收缩。“这是……”他嘴唇颤抖,“这是《阴阳引》的开头。”
陈小雅看着第八根弦,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深夜,音乐学院钟楼顶,一个人影抱着古琴站在边缘。那人转过身,是她自己。她脸上挂着那个不属于她的微笑,张开嘴,说出两个字:“来找我。”
画面消失。
陈小雅猛地抬头,发现值夜人已经停止呼吸,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映着那根新生的弦。第八根弦依旧轻轻颤动,发出一个持续的音符。那个音符在空气中凝结成一个字:来。
陈小雅站起来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镜中人还在微笑,眼中却多了一丝期待。“你不敢来吗?”
陈小雅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身后,古琴第八根弦轻轻拨动,奏出《阴阳引》的第一个音节。
门外的走廊里,传来无数人的脚步声。整齐,规律,像一支军队在行军。陈小雅推开门的瞬间,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无面人。他手中握着一根黑色指挥棒,正对着她轻轻挥动。身后,无数黑影列队而立,每一道黑影的脖子上,都有一道血线。
夜魇。
他没有死。
指挥棒落下。所有黑影同时转身,朝陈小雅的方向走来。脚步声震耳欲聋,地板在脚下震颤。
陈小雅后退一步,撞上身后的古琴。琴弦上的第八根弦突然绷断,刺入她心口。她低头,看见第五只手纹开始发光。那只手纹掌心中的脸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瞳孔漆黑如深渊。
深渊里,有一个声音在笑。
那笑声从她胸腔里传出,震得肋骨发颤。走廊里的黑影停住了,齐刷刷转头,看向她——不,看向她心口那只睁开的眼睛。
无面人的指挥棒再次举起,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。
黑影们齐齐跪下。
陈小雅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正在抬起,指尖指向走廊尽头。她张开口,声音不属于自己:“来。”
走廊尽头的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回应。
沉重的脚步声,一步,两步,越来越近。
每一步,地板都在龟裂。
每一步,墙上的裂缝都在蔓延。
陈小雅想后退,双脚却钉在原地。她看见自己心口那只眼睛里的深渊,正在向外扩散,吞噬着周围的光线。第八根弦刺入的地方,皮肤开始龟裂,露出下面漆黑的空洞。
值夜人最后的呼吸声还在耳边回响:“差一点,她就是你了。”
现在,她来了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黑暗中,伸出一只手——苍白,修长,指甲漆黑如墨。
那只手轻轻握住陈小雅的手腕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心口的第五只手纹,正在和那只手十指相扣。
深渊里的笑声,变成了低语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