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割破指尖。
血珠滴落,渗入琴身木纹,迅速蔓延成一张蛛网般的黑丝脉络。小雅盯着那些黑丝钻进琴身深处,右臂传来的剧痛顺着脊椎往上爬,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钳夹住她的骨头。
“你的血在喂它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小雅没回头。她知道那是谁——不,她知道那是什么。第三张脸的声音已经不再从琴中传出,而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回响,像一根根针扎进耳膜,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她咬紧牙关,把淌血的右手按在琴面上。五根新弦绷紧,弦尾还挂着断弦时迸裂的木刺。每一根弦都泛着暗红的光,像浸泡过血的丝线,在月光下微微颤抖。
“第三次了。”第三张脸说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愉悦,“你弹断了三次弦,接了三次弦。可你记得第一次断弦是什么时候吗?”
小雅手指一顿。
她不记得了。
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发凉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琴弦上的血迹还没干,但她确实想不起来第一次断弦时发生了什么。什么时候?在哪里?她怎么接上的?
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,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,留下一片荒芜。
“看,已经开始了。”第三张脸笑起来,“你的记忆开始融化了。先是模糊不清的片段,然后是重要的节点,最后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小雅深吸一口气,右手狠狠按下第一根弦。
嗡——
琴音炸开,空气像被撕裂了一个口子。整间琴房的温度骤降,墙上的水珠凝成霜,沿着壁纸往下淌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投在小雅身上,拉出一条扭曲的、不属于她的影子——那影子的脖子歪斜,像被什么东西拧断了。
她拨动第二根弦。
声波震荡,琴房内的墙壁开始龟裂。裂纹沿着天花板蔓延,像蛛网般四散,从缝隙里渗出黑色液体,滴落在琴面上,滋滋作响,冒出缕缕白烟。
右臂上的黑血疯狂悸动,像活着的东西在啃噬她的骨骼。小雅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——每一个指尖的跳动都不受控制,每一根弦的颤抖都在撕裂她的神经,像有人用钝刀在她骨头上刮。
但她不能停。
第三根弦按下,琴音变成了哭嚎。
琴房的门被震开,走廊里传来桌椅翻倒的声响,然后是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。杂乱、沉重、踩得地板咚咚响,像一群被操控的木偶在跳舞。
小雅余光扫向门外。
走廊里站着十几个人形。不,是十几具人形。它们的身体扭曲变形,有的脖子歪斜,有的手脚反折,有的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。它们是之前被附身的学生和观众,此刻全像提线木偶一样站在门外,一动不动地盯着她。
它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黑色液体在流淌,像两条黑色的泪痕。
“它们不是来杀你的。”第三张脸轻声说,“它们是来听你演奏的。”
小雅手一抖,第四根弦发出刺耳的杂音。
右臂的黑血瞬间暴涨,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她的肩膀、脖子、下巴。她能感觉到那些黑血正在朝她的太阳穴蔓延,试图钻进她的脑子里,像一条条冰冷的蛇在皮肤下蠕动。
“你每弹一声,我就醒一分。”第三张脸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像从她脑子里长出来的一样,“你以为你在阻止苏醒,其实你在加速它。你以为你在对抗恶灵,其实你在喂饱它。你——”
小雅猛地站起来,左手扯断第四根弦。
“我说了,闭嘴!”
断弦抽在她掌心上,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但她没松手,死死攥住那根断弦,盯着琴面上逐渐扩大的裂痕。
裂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第三张脸,不是黑血,而是别的什么。一种更古老、更深邃的气息从裂痕中渗出,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千年尸气,带着腐烂的甜腥味。
她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第三张脸的声音,不是夜魇的呻吟,也不是门外那些活死人的喘息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遥远的、缥缈的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的。
“还差三声。”
小雅瞳孔骤缩。
“你还差三声,我就能出来了。”
女人的声音带着笑,温柔得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。但那种温柔让小雅浑身发冷,比第三张脸的尖笑更让人恐惧,像有人在她后颈吹了一口凉气。
“你是谁?”小雅问。
“你。”
女人的声音说,“我就是你。你不记得我了?可我记得你。我记得你是怎么出生的,怎么长大的,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。我还记得你是怎么死——”
“够了!”
小雅甩开右臂上的黑血,重新坐下。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的话是什么意思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必须弹完。
弹完这五根弦,不管代价是什么。
她按住第二根弦,用力按下。
琴音炸裂,整间琴房的地板开始碎裂。木屑飞溅,地板下的水泥地面裂开一条缝,从缝隙里涌出黑色雾气,缠绕上她的脚踝,像无数只手在拉扯她。
她继续弹。
第三根弦,第四根弦,第五根弦。
每一根弦按下,琴音就变得更尖锐、更凄厉、更像活人的惨叫。小雅的耳朵开始流血,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往下淌,滴落在琴面上。眼睛里开始渗出黑色液体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黑血已经从她的右臂蔓延到半张脸,左眼的视野开始模糊。她能感觉到体内的什么东西在苏醒——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,而是更深的、潜藏在骨髓里的东西。
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。
她看到自己小时候练琴的画面,看到乐陵观的香火,看到师父站在院子里教她弹琴。但那些画面都在快速消退,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,变得越来越模糊,只留下一些空洞的轮廓。
“不!”
小雅用力按住琴弦,想要停下来。
但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十根手指自动在琴弦上飞舞,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。她弹得越来越快,琴音越来越密集,空气里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,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女人的声音温柔地说,“再快一点,再用力一点。你的灵魂已经开始碎裂了。我看到裂缝了,很深很深的裂缝。只要你再弹几声,我就能从裂缝里爬出来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小雅嘶吼着,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烧过。
“我说了,我是你。”女人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,“我是你遗忘的部分,是你舍弃的部分,是你从来不敢面对的部分。你以为你是在用音乐对抗恶灵,其实你是在用音乐召唤自己。你才是那个最古老的恶灵,你才是那个最大的恐惧。”
小雅手指一颤,琴音骤停。
空气中弥漫的黑雾开始凝结,形成一张女人的脸。那张脸悬浮在琴面上方,五官模糊不清,但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,像一把弯刀。
“不信?”女人的脸说,“那你看看你的手。”
小雅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指已经变成了黑色。
不是因为黑血侵蚀,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黑。指尖的皮肤几乎透明,可以看见骨骼和血管——全都是黑色的,像被墨水浸泡过。
“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。”女人的脸说,“你以为你是音乐系的学生?你错了。你只是一个被封印的容器,封印在你体内的东西太强大,连你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。你所谓的‘掌握古琴’、‘平息灵异’,其实都是在帮你解开封印。每一根断弦,每一次弹奏,都在帮你找回真正的自己。”
“你胡说!”小雅站起来,想要退后。
但她发现自己动不了。
脚踝被黑雾缠住,像无数只手把她钉在原地。琴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大,从里面涌出的气息越来越浓郁,像打开了一个腐烂的棺材,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女人的脸慢慢靠近她,几乎贴到她的鼻尖,“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?为什么你第一次触碰古琴就能弹出灵异乐曲?为什么你能无师自通地弹奏那些从未见过的曲谱?为什么每一次你弹琴,恶灵就会变得更强大,而不是更弱?”
小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。
她不想承认,但她心里知道,那些疑问早就存在了。从她第一次弹奏古琴开始,她就隐隐觉得不对——不是琴的问题,是她自己的问题。
为什么她不怕?
为什么每一次弹琴,她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,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?
为什么那些诡异的曲调,她总是一遍就记住,像刻在骨子里一样?
“因为你本来就会。”女人的脸说,“因为那些曲谱是你自己写的,因为那把琴是你自己的,因为你——”
“够了!”
小雅抓起地上的断弦,朝那张脸抽过去。
断弦划破空气,抽在女人脸上。那张脸扭曲了一下,随即重新凝聚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“你在害怕。”她说,“你在害怕真相。但没用的,你已经弹了太多次,封印已经碎裂。就算你现在停下来,我依然会苏醒。只不过是时间问题。”
话音刚落,琴面上的裂痕猛然扩大。
一声巨响,古琴从中间裂开,木屑飞溅。
小雅被冲击波撞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壁上,后脑勺磕在墙角,眼前一阵发黑。她的右臂已经彻底黑了,从指尖蔓延到肩膀,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,跳动得像活物,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。
她抬头看向裂开的古琴。
琴身内部不是空的,而是填满了黑色液体。液体里漂浮着什么东西——不是第三张脸,不是女人的脸,而是一只干枯的手。
那只手从琴身里伸出来,手指修长,指甲漆黑,像五把匕首。手背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,有些已经斑驳不清,有些还在散发着暗红的光,像烧红的烙铁。
手在空气中抓握了一下,然后朝小雅的方向伸过来。
“别碰她!”第三张脸的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,“别让她碰到那只手!”
小雅想躲,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她的右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来,朝那只干枯的手伸过去。
“不!”她嘶吼着,想要收回来。
但右臂像有了自己的意志,指尖已经触碰到那只干枯的手掌。
一瞬间,无数画面涌进她的大脑。
她看到一座古老的祭坛,上面摆着七具尸体,尸体被摆成诡异的姿势,四肢反折。她看到一群身穿黑袍的人在吟唱,声音低沉而诡异,像从地底传来的呻吟。她看到一个人坐在祭坛中央,怀里抱着一把古琴——那把古琴的模样,和她用的一模一样。
那个人抬起头。
小雅愣住了。
那个人的脸,和她一模一样。
“现在你看到了。”那个“她”说,嘴角挂着熟悉的笑容,“你还不信吗?”
小雅想尖叫,但喉咙发不出声音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看到那个“她”开始弹琴,琴音响起时,祭坛上的七具尸体同时睁开了眼睛。它们的眼眶里满是黑色液体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,像在嘲笑什么。
“你还不信吗?”那个“她”又问了一遍,“你还要继续弹吗?还要继续唤醒那些沉睡的东西吗?”
小雅用力摇头。
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——因为她的右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。手指自动握住了那只干枯的手,两者之间开始产生共鸣。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吸她的生命力,像传说中的炼魂术一样,正在把她的灵魂抽离肉体,一点一点地撕碎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那个“她”说,“你在帮我苏醒。你已经弹了四根弦,还差一根。只要你弹断最后一根,我就能完全苏醒,你就能找回真正的自己。”
“我不想要!”小雅嘶吼着,声音在空荡的琴房里回荡。
“可你已经没有选择了。”那个“她”说,声音变得冰冷,“封印已经碎裂,苏醒已经不可逆。你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继续弹完,接受真相。否则,你只会死得更快。”
小雅张开嘴,想要说些什么。
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,意识开始消散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抽走,变成那只干枯的手的一部分,像水被海绵吸干。
就在这时,她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第三张脸,不是那个“她”,而是另一个声音——很微弱,很遥远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小雅……”
是林风的声音。
“小雅……别放弃……我们还在……我还在……”
小雅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看到林风站在琴房门口,身体被琴弦寄生,瞳孔已经完全变黑,像两个黑洞。但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,像是在告诉她——不要怕,我还在。
“林风……”小雅嘶哑地喊了一声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弹吧。”林风说,“我帮你挡住它们。”
他转身,面对走廊里那些活死人。
小雅看到他的手开始变形,手指变成琴弦,皮肤变成木头。他在用自己的身体,变成一把琴。一把用来挡住那些活死人的琴。
“不!”小雅想要站起来。
但她的右臂已经不听使唤了,手指依然紧紧握住那只干枯的手。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用力,想要把她拖进琴身里,像拖一具尸体。
林风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别管我。”他说,“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
说完,他的身体彻底变成了琴弦。
那些琴弦绷紧,挡住走廊里的活死人。活死人开始攻击琴弦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每一根琴弦断裂,林风的身体就会颤抖一下,嘴角流出黑色液体,滴落在地上。
小雅的眼眶湿润了,泪水混着血往下淌。
她用力咬破舌尖,用疼痛让自己清醒。
“我不会放弃的。”她低声说,盯着那只干枯的手,“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,我不会让你苏醒。”
说完,她松开手指。
不是松开握着干枯手的手指,而是松开自己的右臂。
她用力撕扯,把右臂和自己的身体分离。鲜血喷涌而出,剧痛席卷全身,但她咬紧牙关,死死盯着那只干枯的手。
“你拿去吧。”她说,“反正你想要的,不过是我这副躯壳。”
话音刚落,她的右臂完全脱落,被干枯的手拖进琴身。
琴身上的裂痕瞬间愈合,黑色液体消退,干枯的手消失不见。
然后,古琴恢复了原样。
只是琴身上多了一道手纹——第三只手的手纹,指向北方。
而那只手的指尖,正微微颤动,像在召唤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