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崩断的瞬间，小雅整个人向后飞去。
后背撞上琴房的墙壁，骨头发出一声闷响，嘴里涌出腥甜。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——十根手指上的皮肤都在龟裂，裂纹里渗出的不是血，是黑色的琴弦细丝。
“不。”她攥紧拳头，那些黑丝却钻进掌心的血肉里，像活物一样蠕动。
古琴躺在三米外的地上，七根弦全断了，琴身表面浮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纹路，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正在苏醒。琴腹内传来沉闷的震动声，一下，两下，像心跳。
小雅撑起身子，右臂的黑血已经蔓延到肩膀，整条胳膊沉重得像灌了铅。她抬眼看向窗外——夜魇的身影依然悬浮在半空中，无面的头颅微微偏转，似乎在“看”着她。
但他的动作停了。
不是因为小雅把他打退了，是因为古琴里那个东西醒了。
“呵。”
一声轻笑从小雅体内响起。
不是第三张脸的声音，是第三张脸背后那个存在的声音。
小雅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她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掐住了，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胸腔里向外膨胀，压得她喘不过气。骨头咯咯作响，肋骨仿佛要从内部断裂。
“你以为你在弹琴？”
那个声音低沉、古老，带着亘古的冰冷。
“你是在帮我破壳。”
小雅想捂住耳朵，但双手已经不听使唤。右臂的黑血突然沸腾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，那些气泡在皮肤表面炸开，每一个都释放出一道极细的黑色琴弦。
琴弦在空中飘荡，像章鱼的触手，一根根缠上断掉的古琴。
七根断弦被黑血琴弦缠绕，重新接上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古琴的表面纹路开始转动，那些符咒像齿轮一样咔咔咬合，每一声都让小雅的心脏剧痛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第三张脸说的是真的——她每次弹琴，都在帮这东西苏醒。夜魇不是想唤醒它，夜魇是它的看门人，是负责让它在合适的时候苏醒的守护者。
而她，是那个钥匙。
“不。”小雅咬紧牙关，右臂用力一扯，把缠在古琴上的黑血琴弦全部崩断。
琴弦断开的一刻，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下一块。
疼。
比刚才弹断弦时还要疼，像有人用钉子把她的意识钉在墙上，一锤一锤敲进去。她的视线模糊了，眼前浮现出无数画面——古旧的庙宇，燃烧的祭坛，一群穿着黑袍的人围着古琴跳舞，琴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。
那个人睁开眼，看了小雅一眼。
是小雅自己的脸。
“滚出去！”她嘶吼着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古琴的震动更剧烈了，琴身表面的暗红纹路亮起刺目的光，整把琴开始自己发出声音。那是一首小雅从未听过的曲子，节拍紊乱，音调扭曲，每一个音符都像刀刃刮过骨头。
琴房里所有的玻璃同时炸裂。
碎玻璃像暴雨一样砸向小雅，她下意识抬起左臂挡住脸，玻璃碎片扎进小臂，鲜血顺着肘部淌下。但她没时间管这些——古琴正在自动演奏，每一声琴音都让那股古老的力量更加清晰。
窗外，夜魇突然动了。
他抬起手，指向小雅，黑袍下的手指干枯得像树根，指甲足有五公分长，漆黑如墨。他开口说话，声音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。
“三千年。”
“终于等到这一刻。”
小雅的心沉到谷底。
她转身想跑，却发现琴房的门不知何时消失了。墙壁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琴弦，像藤蔓一样爬满整间屋子，把她困在里面。那些琴弦上都挂着血珠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，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。
“你已经弹了。”那个古老的声音说，“你弹了，我就醒了。”
“我还没死。”小雅咬破舌尖，让血腥味刺激自己保持清醒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陈小雅给的符咒，撕开封条，贴在古琴的琴面上。
符咒刚一接触琴身，就“嗤”的一声自燃，化为灰烬。
符咒没用。
“乐陵观的把戏。”古老的声音带着嘲讽，“三千年前他们封印不了我，现在一张符就想关住我？”
小雅后退一步，脚下突然踩到什么东西。她低头一看，是林风。
林风躺在地上，浑身被琴弦缠绕，那些黑丝刺穿他的皮肤，钻进血管里，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变黑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但他的嘴唇在动，很慢，很轻。
“杀……了我……”
小雅愣住。
“快……杀了我……”林风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，“我……能感觉到……他在用我的身体……做通道……”
小雅明白了。
林风不是被寄生，他是被当成了连接现实和古琴内部的通道。千年存在的苏醒需要能量，林风的身体就是那个能量转换器，每时每刻都在被榨取生命力。
“怎么杀你？”小雅跪下来，声音发颤。
“琴弦……”林风的眼角流下黑色的泪，“我……也是琴的一部分……断了弦……我就死了……”
小雅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右臂的黑血已经蔓延到指尖，她的右手正在变成一把琴。五根手指正在变成五根琴弦，皮肤表面浮现出和古琴一模一样的暗红纹路。
“快！”林风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，他的身体开始抽搐，黑血从七窍涌出，“他……他要出来了！”
古琴发出一声巨响。
琴身炸裂，从里面涌出无数黑血，像洪水一样淹没整间琴房。小雅被冲得向后翻滚，撞上墙壁，黑血糊了她的眼睛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能听到。
听到一个东西从古琴里爬出来。
那东西的身体贴着地面，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，像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在蠕动。它的呼吸很重，一呼一吸之间，整个琴房都在跟着颤。
小雅擦掉脸上的黑血，睁开眼。
她看到了。
一个全身漆黑的怪物，体型和正常人差不多，但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，像被拉长的橡皮泥。它的头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嘴，从额头裂到下巴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牙齿，每一颗都在咀嚼空气。
它站起来，脖子扭转九十度，那张嘴对准小雅。
“我饿了。”
小雅浑身汗毛倒竖。
她下意识去摸古琴，但手指刚碰到琴身，就被一股力量弹开。古琴已经不再是她的武器，它变成了这东西的壳，它的摇篮，它的孵化器。
“你的灵魂很香。”那东西说，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“三千年前，我在祭品里尝过一次这种味道。”
它伸出一只手，指甲划过小雅的脸颊，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。
“你是天生的祭品。”
“生来就是我的。”
小雅咬着牙，不让自己哭出来。她想起了陈小雅说过的话——乐陵观的传人每代只有一个，上一代死了，下一代才能继承力量。
而她，是上一代。
“所以这就是我的宿命？”小雅抬头看向那个怪物，声音出奇地平静，“被你这东西吃掉？”
怪物歪了歪头，似乎在思考。
“吃掉？不。”它笑了，那张嘴咧开，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牙齿，“我要住进去。”
“你的身体，就是我的新琴。”
小雅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，五根手指已经完全琴弦化了，指甲变成了弦轴，掌心的纹路变成了音律符文。她的整条右臂都变成了琴，一把人肉做的琴。
“你刚才弹断的每一根弦，都是你灵魂的一部分。”怪物说着，走近一步，“弦断了，你的灵魂就破了。破了，我就能进去了。”
小雅想后退，但身后就是墙壁，没有退路。
她看向林风，林风已经不动了，身体被黑血淹没，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，手指轻轻抽动着。他在死前最后做的事，是把自己的琴弦全部扯断，让自己彻底变成废人，断了怪物通过他进入现实的通道。
但没用。
怪物已经从古琴里出来了，林风的牺牲只是延缓了它的完全降临。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怪物说，“三分钟后，你的灵魂就会彻底碎裂，我会取代你。”
“那这把琴呢？”小雅突然问，声音很轻。
怪物愣了一下。
“这把琴，是你的壳。”小雅盯着它，“你从壳里出来，壳就没用了。但你还没完全出来，对吧？你的下半身还在里面，你还不能离开这间琴房。”
怪物的嘴合上了。
小雅知道自己猜对了。
她猛地冲向前，一把抓起地上的古琴碎片，把最锋利的一块扎进自己的右臂。
鲜血喷溅。
她疼得差点昏过去，但她没停。她用左手握住那块碎片，沿着右臂的琴弦纹路，用力划下去。皮肤被切开，黑色的琴弦从血肉里露出来，一根根崩断。
每断一根，小雅就吐出一口血。
每断一根，怪物的身体就缩小一分。
“你疯了！”怪物尖叫着扑过来，但它的手刚碰到小雅，就被一股力量弹开。那是乐陵观的禁制——凡破坏自身魂魄者，所伤之处，邪魔不可触碰。
小雅在用最狠的方法，把自己变成一颗炸弹。
她要把右臂里的琴弦全部切断，让自己的灵魂彻底碎裂，用碎裂的魂魄炸毁这间琴房，炸死这个怪物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？”怪物怒吼，“你死了，我最多再等三千年。但你死后，我会把你的灵魂永远困在我体内，让你永生永世承受折磨！”
小雅笑了。
“那又怎样？”
她用力一扯，最后一根琴弦断了。
右臂炸开，黑血和血肉混合在一起，像一朵盛开的烟花。小雅的意识开始模糊，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，坠入无尽的黑暗。
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怪物的怒吼，不是琴弦的崩断，而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。
“何必呢？”
那是陈小雅的声音。
小雅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雪白的空间里，四周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个眉心有朱砂痣的女孩站在她面前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小雅问。
“我一直都在。”陈小雅说，“你的血里，有我的符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按在小雅的肩膀上。
“还没到时候，你不能死。”
“那个东西必须被彻底封印，你死了，它还会再醒。”
小雅摇头：“我已经没力气了，我的右臂废了，灵魂也碎了。”
“碎了，就拼起来。”陈小雅笑了笑，眉心朱砂痣亮起刺目的红光，“我来帮你。”
那道红光注入小雅的身体，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在愈合，碎裂的碎片一片片重新组合，每拼一片，就多出一分力量。
但陈小雅的身体却在变淡。
“你在用你的命换我的命？”小雅想推开她，但身体根本动不了。
“不是换命。”陈小雅说着，声音越来越轻，“是在完成一个仪式。”
“乐陵观的传人，不是靠继承，是靠同化。”
“我死，你生，同一个魂魄，两副躯壳。”
小雅愣住了。
陈小雅的脸开始模糊，她的五官融化了，变成一团白光，汇入小雅的眉心。小雅的额头突然滚烫，她伸手一摸，摸到了一个小红点。
陈小雅的朱砂痣。
“你继承了我的力量，也继承了我的使命。”陈小雅的声音在耳边回响，“记住，那东西的真正名字不叫夜魇，也不叫千年存在。”
“它叫琴魔。”
“一把以乐师为食的魔琴。”
白光散去，小雅发现自己回到了琴房。
满地的黑血和碎肉，古琴的碎片散落各处，那个怪物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跪在地上的身影。
是夜魇。
但夜魇的黑袍已经碎了，露出里面的身体——一具干枯的骷髅，胸腔里塞着一颗还在跳动的黑色心脏。骷髅抬起头，无面的头颅上浮现出一张扭曲的脸，是小雅的脸。
“你杀了我一次。”那张脸说，“但我已经在你身体里了。”
小雅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，左胸的位置有一个黑色的印记，正在慢慢扩散。
“你杀了我，你也会死。”那张脸笑了，“我死了，你体内的琴魔种子就会发芽，你会变成新的魔琴。”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
小雅的指甲刺进掌心。
她赢了，但也输了。琴魔被暂时击退，但种子已经种下，她随时可能变成下一个怪物。
她抬头看向窗外，天亮了。
但她的心，比任何时候都黑。
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，一个人闯了进来。
是小雅的导师，李教授。
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屋的狼藉，看着浑身是血的小雅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小雅抬起头，额头朱砂痣闪着微光。
“教授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能请假吗？”
“请……请假？”李教授结结巴巴，“你……你这是在做什么？”
“练琴。”小雅擦掉脸上的血，笑了笑，“练了一首很难的曲子。”
她低头看向胸口那个黑色印记。
种子已经种下，但还没发芽。
她还有时间。
但李教授的目光忽然凝住——他盯着小雅额头的朱砂痣，瞳孔骤然收缩，手指颤抖着指向她：“你……你是乐陵观的……不，不对，那个印记……你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动……”
小雅的笑容僵在嘴角。
她感觉到胸口的黑色印记猛地一跳，像一颗心脏，在她胸腔里狠狠搏动了一下。琴房的地板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，仿佛有什么更古老的东西，正在地底回应她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