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崩断。
最后一声颤音像刀刃划过耳膜,余韵尚未消散,小雅整条右臂已经失去了知觉。
黑血从指尖滴落。不是落在地上,而是沿着琴身往下淌,渗进木纹里,像活物一样往琴腹深处钻。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,在惨白的皮肤下扭动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血管里蠕动。
她咬牙,左手掐住右肩,想把那股侵蚀的力量压住。
没用。
黑血仍在蔓延,已经过了肘弯,正朝大臂爬去。所过之处,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,像琴弦的裂痕,又像某种古老符咒的线条。
古琴发出一声低鸣。
这一次,不是琴音。
是琴在说话。
第三张脸从琴腹中浮现,五官扭曲,嘴唇开合,声音像从深井底传来:“你在阻止夜魇……却在唤醒我。”
小雅瞳孔骤缩。
她猛地抽手,指尖却被琴弦割破,鲜血溅在琴面上。血珠没有滑落,而是被琴木吸了进去,像干涸的土地贪婪地吞噬雨水。
琴身震颤,第三张脸的笑容越来越大。
“每一声音符,都是我的养分。你弹得越急,我醒得越快。”
小雅心脏狂跳,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衬衫。她想起林风说过的话——古琴里有东西,一直在沉睡。而夜魇真正的目的,就是唤醒它。
她一直在阻止夜魇。
却在帮夜魇完成目标。
“停下。”小雅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不会再弹了。”
第三张脸的笑声像碎玻璃刮过骨头:“你没有选择。”
琴弦自己动了。
没有手指拨动,五根弦同时震颤,发出刺耳的和声。琴音像重锤砸在小雅的胸口,震得她整个人往后倒去,后背撞在墙壁上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右臂上的黑血纹路骤然扩散,瞬间爬满了整条胳膊。
剧烈的疼痛像电流般窜进大脑,小雅惨叫出声,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滚落。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沿着纹路往她体内钻,在骨骼上刻下印记,在灵魂上烙下烙印。
是代价。
古琴的反噬。
每一次强行弹奏,都会撕扯她的灵魂。而现在,前几次弹奏的代价一起降临了。
她的记忆开始模糊。
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。视野边缘出现了黑斑,像墨汁滴在白纸上,慢慢晕开。她看见自己站在琴前,手指机械地拨动琴弦,但那个“自己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提线木偶。
那是她的一部分灵魂。
被琴音带走了。
“不……”小雅咬破嘴唇,疼痛让她短暂清醒。她死死盯着古琴,盯着第三张脸,声音嘶哑,“我不会让你醒的。”
第三张脸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它说:“你会。”
琴身骤亮。
刺目的青光照亮了整间屋子,墙上的人影扭曲变形,像无数只手臂在黑暗中挣扎。琴弦自动拨动,奏出一段诡异至极的旋律——不是小雅熟悉的任何曲调,甚至不像人间的音乐。
音符像刀子一样割进耳膜。
小雅感觉自己的心脏随琴声跳动,每一次震颤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节拍上,像被一双手紧紧攥住,任人揉捏。
她张嘴想叫,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。
琴声越来越快。
心跳也越来越快。
快到胸腔几乎承受不住,肋骨在震颤中发出咯咯的声响。小雅眼前一阵发白,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,嘴里涌出鲜血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别停下!”
门外传来嘶哑的喊声。
小雅艰难地转头,看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。是林风。
他半边身体已经透明了,像一团随时会消散的烟雾。但那双眼睛还在,瞳孔已经完全被黑色吞噬,只剩下两个空洞。
“你不能停。”林风扑到琴前,双手按在琴面上,被琴弦割得血肉模糊,“停下来,夜魇就会得手。他需要你的琴音引路——你弹得越多,他找到这里的时间就越短。”
小雅浑身发抖,血从嘴角往下淌:“可我……在唤醒它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你没有别的选择。不弹琴,夜魇今晚就会杀光所有人。弹琴,你还有时间。”
“什么时间?”
“找到镇压它的方法。”林风指了指自己,“我有这个记忆。我是被封印的守门人,我知道那东西的弱点。但我的记忆快没了,你得在我消失之前,从我脑子里把答案挖出来。”
小雅看着他越来越透明的身体,心脏一阵绞痛。
林风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,苦涩,却带着某种释然:“我已经死了很久了,小雅。我撑到现在,就是在等你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体碎裂开来。
像沙粒一样四散,化作漫天微光,飘落在琴弦上。
那些光芒渗入琴木,琴弦上的血迹褪去,琴身震颤的频率降了下来。小雅感觉右臂的疼痛减弱了几分,黑血纹路停止了扩散。
但林风消失了。
彻底消失了。
小雅盯着空荡荡的琴面,眼泪无声滑落。她和他认识的时间不长,甚至没说过几句话,但那个被琴弦寄生、生命力被抽走的灵魂,用最后一点力量替她争取了时间。
她欠他一条命。
而她还不了。
琴弦再次震动。
这一次,琴声低沉,像有人在叹息。第三张脸的声音从琴腹中传来,带着嘲讽:“守门人死了。你的底牌用完了。”
小雅擦掉嘴角的血,重新坐在琴前。
她伸出左手,指尖悬在琴弦上方。
右手还在发黑,肌肉僵硬,指节已经无法弯曲。那条手臂已经废了一半,接下来的战斗,她只能用一只手弹琴。
但她别无选择。
手指落下。
第一声琴音响起,轻柔得像羽毛划过水面。小雅闭上眼,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琴弦上,让音符顺着指尖流出来。
她不再想着压制恶灵。
不再想着对抗夜魇。
只想着林风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找镇压它的方法。
她的记忆里没有答案。
但林风说,答案在他脑子里。
而他的意识碎片,刚刚融入了古琴。
琴音变了。
不再是诡异的旋律,而是某种古老的曲调,像祭祀时的颂唱,又像教堂里的弥撒。音符像蛛丝般缠绕,一层层叠加上去,在空气中编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小雅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扩散。
她能听见墙壁里虫子的爬行声,能听见地板下老鼠的心跳声,能听见屋顶瓦片在夜风中轻颤的声音。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涌入她的大脑,像洪水冲垮了堤坝。
然后,她听见了一个不属于此界的声响。
是呼吸。
沉重的、缓慢的、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沉睡中呼出的气息。
这声音来自琴腹深处。
来自第三张脸所在的地方。
小雅的指尖猛地顿住,琴音戛然而止。
屋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那个呼吸声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琴腹里往外爬。
小雅缓缓低头,看向琴面。
琴木裂开了一道缝。
不深,但足够让一只手伸出来。
缝里没有光,只有纯粹的黑暗,像通往深渊的入口。而那呼吸声,就是从缝里传来的。
小雅的手指在发抖。
她知道,自己只剩下一次机会。
一次弹琴的机会。
如果这一次再失败,第三张脸就会彻底苏醒。到时候,死的不仅她一个,所有被琴音波及的人,都会变成它的养料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左手按在琴面上。
五根手指,五根琴弦。
右臂已经完全废了,她只能靠左手弹完最后的旋律。
指尖落下。
琴音炸响。
不是她弹的。
是对面。
窗户骤然碎裂,玻璃碴子像雨点般射进屋内。小雅侧身躲避,几片锋利的碎片划过她的脸颊,留下三道血痕。
一只脚踏上了窗台。
黑色的袍子,没有脸。
夜魇。
他站在窗台上,俯视着小雅,头微微歪向一边,像是在打量一个即将死去的猎物。
小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拼命拨动琴弦,想用琴音压制住他。
但没用了。
夜魇抬起手,五指张开,一股无形的力量把琴音全部挡了下来。音符像撞在墙上的水珠,四散飞溅,没有一道能够触及他。
“你在唤醒它。”夜魇的声音从黑袍深处传来,低沉,带着某种满足感,“你已经替我完成了一半工作。”
小雅咬紧牙关,继续弹琴。
右臂的黑血纹路开始扩散,沿着脖子往脸上爬。她能感觉到,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扯,像一张纸被人从两边用力拉扯。
但她不能停。
停了,就真的完了。
琴音越来越急,越来越乱。小雅的左手已经不听使唤,指法完全变形,弹出来的音符像碎玻璃一样尖锐刺耳。
夜魇站在窗前,没有动。
他在等。
等小雅弹完最后一个音符。
等第三张脸彻底苏醒。
而小雅知道,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她的记忆在模糊,意识在涣散,右臂上的黑血已经爬到了太阳穴。再过几秒钟,她就会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。
就在这时——
琴腹里传来一声冷笑。
不属于此界的冷笑。
琴弦同时崩断。
五根弦,一齐断了。
断口整齐得像被刀刃切断。断弦弹回,抽在小雅的脸上,手臂上,留下一道道血痕。
但小雅顾不上疼痛。
她死死盯着琴腹。
裂缝在扩大。
黑暗从裂缝里涌出来,像墨汁般在琴面上蔓延。所过之处,琴木发出焦灼的嘶嘶声,木纹扭曲,裂开细密的缝隙。
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。
苍白,修长,指甲漆黑如铁。
手的主人正在从琴腹里爬出来。
夜魇跪了下来。
小雅的瞳孔骤缩。
第三张脸,醒了。
而琴腹里,那根断弦的残端,正悄悄刺入她右臂的黑血纹路,像一条蛇,沿着血管,朝她的心脏游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