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按上琴弦的瞬间，小雅的右臂猛地抽搐。
黑血从琴身裂缝涌出，顺着指尖向上蔓延。手臂上的青筋暴起，像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。她咬紧牙关，强行按下第一根弦。
“嗡——”
琴音炸开，夜魇的身形在空气中晃了晃。
但它没有后退。黑袍下传来低哑的笑声，像砂纸摩擦骨骼：“你的琴，在喝你的血。”
小雅低头。右臂的血管已经变成黑色，从手腕延伸到肘弯。琴弦沾着她的血，每根都泛着暗红的光。她想起林风消失前的话——“这琴认的是命，不是你。”
第三根弦断了。
弹片掠过她的脸颊，留下一道血痕。夜魇趁势逼近，黑袍下伸出苍白的手掌。指尖没有血肉，只有森森白骨，直取她的咽喉。
小雅侧身躲开，左手指尖勾住第四根弦。
“别——”
陈小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扶着门框，脸色惨白，眉心朱砂痣在黑暗中发着幽光：“你不能再弹了。再弹下去，你会和林风一样。”
小雅的手指悬在弦上。
她想起林风最后的表情——没有痛苦，只有释然。他笑着看她，瞳孔里的黑色缓缓褪去，像从未存在过。他化作一缕青烟，融进琴腹。
“但我不弹，”小雅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夜魇就会进来。”
“那就让它进来。”
陈小雅踉跄着走进来，手里的罗盘已经碎裂，指针在玻璃渣里乱转。她看着小雅，眼神里有一丝疯狂：“这琴是陷阱。夜魇不是在攻击你，它是在逼你弹——每弹一次，你就离琴更近一步。”
小雅愣住。
她低头看琴。琴身上的裂纹已经连成一片，第三张脸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那张脸在笑，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两排尖牙。
“它想让我弹完这支曲子？”
“不是曲子，”陈小雅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是祭词。林风说过，这琴里封印着什么东西——比夜魇更恐怖的东西。而那些音符，就是封印的咒语。”
夜魇忽然停下脚步。
它站在房中央，黑袍无风自动。空洞的胸膛里传来一阵低沉的音符，像大提琴在低音部拉出的长音。那声音钻进小雅的耳朵，震得她头皮发麻。
“它开始弹了，”陈小雅盯着夜魇，“用自己的身体。”
音符从夜魇体内涌出，像潮水般席卷而来。墙壁开始龟裂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的砖石。地板颤动，裂缝从小雅脚下延伸，直抵古琴。
琴身剧烈震动。
第三张脸睁大了眼睛，眼窝里没有眼球，只有两团黑色的漩涡。漩涡在旋转，越转越快，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声。
“它在回应夜魇，”小雅声音发颤，“它想出来。”
陈小雅猛地拽下脚踝上的银铃，咬破指尖，将血涂在铃铛上。银铃发出刺耳的响声，震得小雅耳朵生疼。她看到陈小雅的嘴唇在动，念着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“以我血，封你音。”
陈小雅将银铃砸向古琴。
铃铛在空中划过弧线，撞在琴身上。琴身爆发出刺目的白光，第三张脸发出凄厉的尖叫，眼窝里的黑色漩涡瞬间炸开。
但银铃碎了。
碎片四溅，其中一片划过小雅的左臂，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。她闻到血腥味里混着铁锈和焦糊，像烧焦的弦。
琴弦一根接一根断裂。
第四根、第五根、第六根——每断一根，琴身就震动一次，像心脏在搏动。小雅的右臂已经完全变黑，手指僵硬，几乎握不住琴。
夜魇没停。
它的身体像一支巨大的琴，黑袍上的褶皱就是琴弦。音符从它的胸腔涌出，越奏越急，像暴风雨前的雷鸣。墙壁上的裂缝不断扩大，砖石开始脱落。
“它在召唤什么？”小雅的声音在发抖。
陈小雅摇头，嘴唇苍白：“我不知道。但再让它继续，这栋楼都会塌。”
小雅看着古琴。
七根弦已经断了三根，第四根在摇晃，随时可能崩裂。琴身裂开的缝隙里渗出的不是血，而是黑色的雾气。雾里有一张张扭曲的脸，挣扎着想要逃出来。
她想起第三张脸说的话——“你弹的不是琴，是我的命。”
命。
谁的命？
小雅盯着琴身。琴木上的纹路像血管，密密麻麻连成一片。她忽然意识到，这琴从一开始就不是乐器。它是囚笼，是用来关押某个存在的容器。
而夜魇，是来释放它的。
“我们不能让它继续，”小雅站起身，左手按在最后一根完好的琴弦上，“我要弹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陈小雅死死拽住她的手，“你会死的！”
“我不弹，”小雅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这里所有人都会死。”
她甩开陈小雅的手，指尖落在琴弦上。
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，像握住了一把冰刃。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用力拨动琴弦。
“铮——”
琴音炸开，像一把刀劈开夜幕。
夜魇的身体剧烈晃动，黑袍上出现一道裂痕。裂痕里涌出黑色的血，流到地上，化成一只只黑色的小虫，向小雅爬来。
小雅没停。
她继续弹，左手在断裂的琴弦上移动，用残存的琴音对抗夜魇。每弹一声，右臂就像被火烧一样疼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被撕扯，像有一双手试图把她的意识剥离。
第三张脸在笑。
那张脸浮现在琴腹，眼窝里的黑色漩涡再次旋转。它张开嘴，露出两排尖牙，发出刺耳的嘶吼。
“继续弹，”它说，“弹完这支曲子，我就出来。”
小雅的手指在发抖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她在用自己的灵魂喂养这张脸，每弹一声，它就更强大一分。但如果不弹，夜魇就会进来，把这里所有人变成它的傀儡。
“砰——”
夜魇身体上的裂痕扩大，黑袍炸开。里面露出一个没有皮肤的人形，肌肉裸露，血管清晰可见。它的胸口有一个空洞，空洞里有一颗跳动的心脏，每跳一次，就发出一声音符。
陈小雅捂住嘴，干呕不止。
小雅的手没停。她盯着那颗心脏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它的力量来自心脏，”她咬牙，“只要那颗心脏还在跳，它就永远不会停。”
陈小雅抬起头，眉心朱砂痣在发光：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帮我。”
小雅看着陈小雅，眼神里有一丝决绝：“用你的银铃碎片割断它心脏的弦。”
“那是邪术——”陈小雅声音发颤，“我不会。”
“那就学。”
小雅嘴角渗出血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右臂，黑色已经蔓延到肩膀，皮肤上出现裂纹，像琴身的裂痕。她的手指几乎不听使唤，每弹一声，声音都更微弱。
夜魇在逼近。
它的身体像一支巨大的喇叭，音符从每个毛孔涌出。空气在震动，墙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，天花板开始下坠。
陈小雅咬破嘴唇，从地上捡起一片银铃碎片。碎片上沾着血，在黑暗中泛着红光。她闭上眼睛，嘴里念着咒语，猛地睁开眼。
“以你血，断你弦。”
她将碎片狠狠刺向夜魇的心脏。
碎片穿过黑袍，刺入心脏。夜魇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，身体剧烈抽搐。心脏上的血脉开始断裂，像琴弦一根根崩断。
小雅趁机弹下最后一个音符。
“嗡——”
琴音和夜魇的嘶吼撞在一起，炸开一道气浪。气浪将小雅掀翻在地，撞在墙上。她嘴里涌出鲜血，眼前一片模糊。
古琴停了。
琴身裂纹全部合拢，第三张脸的眼睛缓缓闭上，像睡着了一样。夜魇的身体开始消散，黑袍化成灰烬，心脏上的血流入地面，消失不见。
陈小雅瘫坐在地上，手里的银铃碎片已经碎了。她看着自己的手，手心有一道深深的伤口，血顺着指尖滴落。
“我们赢了？”
小雅摇头。
她挣扎着站起来，走到古琴前。琴身完好如初，七根弦全部断了，琴腹里的黑色雾气已经散尽。她伸手摸琴身，指尖刚触到琴面，就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。
琴身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，像有人在她耳边低语。她听不清内容，但能感觉到那声音里带着笑意，带着嘲讽。
“你弹的不是琴，”声音说，“是我的命。”
小雅浑身僵住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右臂上的黑色缓缓褪去，但左臂上多了一道新的黑色纹路。纹路像琴弦，从手腕延伸到肩膀，每根都在颤动。
“小雅？”
陈小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恐慌：“你的眼睛——”
小雅转过头，看到陈小雅脸上惊恐的表情。
她摸摸自己的脸，指尖触到一片冰凉。低头看镜子，镜子里的人——不是她。
镜子里的人有一张陌生的脸。
那张脸在笑，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两排尖牙——和琴腹里的第三张脸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代价，”声音在她脑中响起，“从今以后，你的身体就是我的琴。”
小雅想尖叫，但嘴巴张不开。
她能感觉到那张脸在她体内游走，像一条蛇爬过她的骨骼。每一寸皮肤都在刺痛，每一根血管都在膨胀。
陈小雅冲过来，用银铃碎片划破自己的眉心。眉心朱砂痣涌出鲜血，涂在小雅的脸上。小雅感觉体内那张脸在挣扎，发出愤怒的嘶吼。
“封——”
陈小雅的声音在发抖：“封你魂，锁你骨，永世不得出。”
那张脸在退却。
小雅感觉自己的意识恢复了一些。她大口喘气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她看着陈小雅，嘴唇颤抖：“它在我身体里。”
陈小雅点头，脸色惨白。
“还没完，”她说，“这琴的力量已经转移到了你身上。从现在开始，你就是琴。”
小雅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左臂上的黑色纹路在发光，像一根根琴弦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在颤动，每颤动一下，就有一声低沉的音符从她体内涌出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
夜色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
那是一双眼睛。
红色的眼睛。
不止一双。
几百双。
它们悬浮在空中，像夜空中的星星，每双都透着饥饿、贪婪、疯狂。
“它们来了，”陈小雅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因为你弹了那首曲子。”
小雅盯着那些眼睛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她想起第三张脸说的话——“你弹的不是琴，是我的命。”
不是命。
是引线。
那首曲子不是封印，是召唤。她每弹一声，就有一扇门打开。夜魇只是个开始，真正恐怖的东西，还在后面。
而现在，那些东西都醒了。
它们看着她，等着她弹下一支曲子。
小雅的手在发抖。
她闭上眼睛，感觉体内的琴弦在震动，像有无数双手在拨动它们。
耳边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音乐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