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根琴弦刚调紧，教室后排的黑雾骤然撕裂。
黑液般的物质从古琴共鸣箱底部渗出，滴落在地板上，嗤嗤腐蚀出焦黑的坑洞。林风手指僵在弦上，瞳孔骤缩——那团黑雾在空气中翻滚、膨胀，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笑声从雾中炸开。
不是人的声音，是几十种音调叠加在一起的和弦：尖锐如指甲划过玻璃，撕裂似琴弦崩断的脆响。日光灯管接连爆裂，玻璃碎片如雨点般砸落。
“终于——肯出来了。”林风咬紧牙关，指尖狠压琴弦，血珠顺着岳山滑入槽腹。古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，音波撞向黑雾，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
夜魇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黑雾凝实，露出一张半透明的脸——五官扭曲得像是被强行揉捏的蜡像，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牙齿，每一颗都在轻微颤动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它悬浮在半空，周身缭绕着暗红色的光丝，像血管般跳动。
“你弹了七次。”夜魇的声音像多个声部同时开口，有的低沉如大提琴，有的尖锐如小提琴，混杂在一起，震得空气都在颤抖，“七次血祭，七次唤醒，七次撕开封印的裂缝。”
林风额头汗水滴落，浸入琴面。古琴的裂纹从七徽延伸到十三徽，每一道缝隙都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——那是琴木的血，也是封印在琴中的魂魄的血。他侧头瞥了一眼教室门口：小雅倒在地上，额头撞在门框上，血流如注，银铃散落一地。
“你对她做了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没做。”夜魇飘向小雅，暗红色的光丝像触手般探出，缠绕在她脚踝上，“她只是承受不了真相的重量。你知道她爷爷临死前说了什么吗？”
林风手指按在琴弦上，不敢松手。古琴的振动在传递信息——那些被困在琴中的魂魄在疯狂示警，音波紊乱得像被搅乱的湖面。他感受到琴腹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，像活物般挣扎，试图破木而出。
“他说——”夜魇的脸凑近小雅的脸，裂开嘴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，“对不起，我骗了你。封印不是我的功劳，是我亲手把那个乐师献祭了。”
林风心脏猛地一缩。
琴弦突然自行崩紧，发出刺耳的尖鸣。古琴的血槽中涌出大量黑液，顺着琴桌流淌，滴落在地板上，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圆圈。那黑液触碰到碎玻璃时，玻璃瞬间融化，蒸发成白烟。
“你在说谎。”林风咬着牙，指尖用力下压，血珠渗入琴弦，琴声变成低沉的怒吼。
夜魇转过头，盯着林风，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。“说谎？你问问琴里那些魂魄，他们是谁，他们是怎么死的。”
话音未落，古琴的裂纹骤然爆开。
十三根琴弦同时崩断，断弦如鞭子般抽向四周，在墙壁上留下深深的刻痕。林风被巨大的反震力掀飞，后背撞在讲台上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看到古琴的琴面已经完全裂开，露出里面的琴腹——那里躺着一具干瘪的尸体，面目模糊，双手被琴弦缠绕，像是被活活绞死。
血从尸体的眼眶中渗出，滴落在琴腹中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。
夜魇飘到琴前，伸手探入琴腹，捏住尸体的手指，轻轻一掰——指骨断裂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。它把断指丢到林风面前，冷笑着：“看到了吗？这就是你弹的琴。每一根弦都是我当年亲手绞死的替身，他们的骨头被碾碎，皮肉被剥离，只剩下怨魂被封在琴木里。”
林风胃里翻涌，强忍着呕吐的冲动，盯着那节断指——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看得出是一双弹琴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迹，干涸成暗褐色的斑点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“我想要你继续弹。”夜魇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，像母亲哄孩子入睡般温柔，“继续弹，继续唤醒，继续撕裂封印。等你弹完第九次，我就告诉你真相——为什么你和那个乐师长着同一张脸，为什么你能唤醒这把琴，为什么你的血能解开封印。”
林风瞳孔骤缩。
教室的门突然被撞开，三个学生冲了进来——是赵磊和另外两个受害者。他们脸色惨白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，动作僵硬地走向林风。
“别过来！”林风大喊。
赵磊的嘴角咧开，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，嘴里发出的却不是他的声音：“林风，我们不是来找你的，是来找它的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着古琴。
夜魇笑了，笑声像波浪般扩散，震得空气扭曲。那三个学生突然捂住耳朵，发出痛苦的尖叫。血从他们的耳道中渗出，滴落在地板上，很快汇成一小滩。
“够了！”林风抓起地上的一根断弦，用尽全力弹出最后一个音。
断弦在空气中振动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。那声音像刀子般刺入夜魇的身体，在它的胸口撕开一道裂口。夜魇发出凄厉的惨叫，身形剧烈扭曲，黑雾向四周溅射。
但它很快恢复原状，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
“你疯了？”夜魇的声音带着讥讽，“用断弦演奏，会震碎你自己的魂魄。”
林风嘴角溢血，盯着夜魇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那又怎样？我宁愿魂飞魄散，也不会让你得逞。”
夜魇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缓缓飘到林风面前，伸出手，捏住他的下巴，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。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愤怒、嘲弄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。
“你和她一样，都以为自己能对抗命运。”夜魇松开手，转身飘向古琴，“一百年前，她也说过同样的话。然后呢？她的手指被琴弦勒断，她的魂魄被封印在琴腹，她的身体被烧成灰烬，洒在你们学校的操场上。”
林风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颤抖，“那个乐师，她是个女的？”
夜魇转过头，裂开嘴，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：“怎么，你不知道？你弹的，是我当年亲手绞死的替身——一个叫沈云娘的女乐师。她和你一样，都是音乐学院的学生，都是弹古琴的，都以为自己能拯救世界。”
林风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知道为什么你们会长着同一张脸吗？”夜魇的声音变得低沉，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，“因为你是她的转世。你的魂魄里有她的印记，你的血里流淌着她的怨念，你的琴声里回荡着她的哭声。”
古琴突然震动起来，琴腹中那具干尸缓缓坐起，枯槁的手伸向林风，嘴里发出沙哑的声音：“救……我……”
林风脸色煞白，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具干尸一点点爬出琴腹，拖着一地的血迹，向他爬来。干尸的眼中流下血泪，嘴里不停地重复着：“救我……救我……”
夜魇站在一旁，冷眼旁观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它的声音像冰锥般刺入林风的耳朵，“这就是你的前世。她被封印在这把琴里一百年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琴弦绞杀的痛苦。你每一次演奏，都是在重复她的死亡。”
林风跪倒在地，浑身颤抖。
他想起那些梦境——古代战场上，女乐师被琴弦勒死，手指断裂，琴弦绞入皮肉，鲜血喷溅。他一直以为那是别人的记忆，没想到……
那是他自己的。
或者说，是前世的他的。
“现在，你还想继续弹吗？”夜魇飘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捏住他的咽喉，指甲刺入皮肤，渗出鲜血，“或者，你想像她一样，被封印在这把琴里，承受一百年的折磨？”
林风大口喘着气，眼前渐渐模糊。
他听到小雅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呻吟，听到赵磊和另外两个学生倒在地上，发出痛苦的喘息。他感受到古琴中那些魂魄在哭泣，在哀嚎，在愤怒地挣扎。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睁开眼睛，盯着夜魇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继续弹。”
夜魇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继续弹。”林风推开夜魇的手，挣扎着站起来，走到古琴前，捡起地上的断弦，“你要我弹完第九次，对吧？好，我弹给你听。”
他咬破手指，把血涂在琴面上，然后将断弦接上，用力拉紧。琴弦发出刺耳的尖鸣，震得空气都在颤抖。
夜魇盯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：“你疯了？你弹完第九次，封印就会彻底破碎，全校的学生都会变成恶灵的宿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风的嘴角溢血，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，“但是，如果你死了，封印就不会破碎了，对吧？”
夜魇瞳孔骤缩。
林风的指尖狠压琴弦，弹出第一个音——不是普通的音阶，而是一段诡异的旋律，像是在模仿夜魇的笑声，又像是在回应那些魂魄的哭泣。
琴声如刀，割裂空气。
夜魇发出凄厉的惨叫，身形剧烈扭曲，黑雾向四周溅射。它挣扎着扑向林风，但琴声像是无形的屏障，将它挡在外面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夜魇的声音在颤抖。
林风没有回答，继续弹奏。
琴弦一根接一根崩断，血珠四溅。他的手指在流血，皮肤在龟裂，但他毫不在意，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段旋律。
古琴中那些魂魄开始共鸣，发出低沉的吟唱。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，带着无尽的怨恨和诅咒。
夜魇的身体在琴声中逐渐消散，像沙子般被风吹散。
最后一丝黑雾消散前，它盯着林风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：“你赢不了的……因为你弹的……是我当年亲手绞死的替身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夜魇彻底消散。
教室里恢复了寂静，只有古琴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，像是在哭泣，又像是在叹息。
林风瘫倒在地，大口喘着气。
他看着那具干尸——她已经爬出了琴腹，躺在血泊中，眼角的泪痕还没干。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，像是在说着什么。
林风凑近，听到她微弱的声音：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然后，干尸化作灰烬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古琴的裂纹缓缓愈合，琴面上浮现出一行字——“以命为弦，以血为音，以魂为祭。”
林风盯着那行字，嘴角溢出一丝苦笑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净化仪式根本不是什么“以命为弦”——而是“以魂为祭”。那些被封印在琴中的魂魄，不是被用来演奏音乐的，而是被用来献祭的。
每一次演奏，都是在消耗那些魂魄的怨念和力量。
等所有魂魄都消散了，封印就会自动解除。
而夜魇，就是那些魂魄的集合体。
它想让他继续弹，就是为了消耗那些魂魄，让自己彻底解脱。
林风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小雅挣扎着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，扶起他：“林风，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风打断她，看向古琴，“但是，这把琴……必须毁掉。”
小雅愣住了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把它毁掉。”林风松开她，走到古琴前，伸手抚摸着琴面，“它已经吸了太多血，太多魂魄，太多怨念。不毁掉它，迟早会再出事的。”
小雅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点了点头。
林风盯着古琴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想起那具干尸最后的话——“谢谢。”
她终于解脱了。
而他，也要让这把琴，彻底消失。
但就在他伸手触碰琴面的瞬间，琴身上那行字突然扭曲变形，化作一行新的血字：
“你毁不掉它——因为你就是它。你的血，你的魂，你的命，早已与这把琴融为一体。毁掉它，就是毁掉你自己。”
林风的手僵在半空。
古琴的共鸣箱里，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，像是某个沉睡的魂魄刚刚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