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林风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,指尖冰凉刺骨。七名学生挤在窗边,脸色惨白如纸。最靠近讲台的女生嘴唇发紫,指甲死死抠着课桌边缘,木屑嵌进肉里也没察觉。
“林风,我们真的要弹那个曲子?”赵磊声音发颤,喉结上下滚动,“昨晚我又梦到那个旋律了,一整夜没睡着。”
林风没回答。
他走到教室中央,从琴匣里取出古琴。琴身的裂纹比昨天又多了三道——最宽那道从琴尾蔓延到七徽附近,裂口深处渗着暗红色的液体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。是琴弦割破了他的手指,还是琴自己在流血?他分不清。
“所有人围过来。”林风抬头看向那七个人,“排成半圆,跟着我的旋律呼吸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都不要中断呼吸节奏。”
眼镜男小声问:“要是……要是我们撑不住呢?”
林风盯着他手腕上的淤痕——那痕迹又变深了,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掌印,五指分明。“那就死。”
死寂。
窗外的鸟鸣突然消失了。没有过渡,没有渐弱,鸟鸣声就这么齐刷刷地戛然而止。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。林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像擂鼓。
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。
第一声琴音炸开。
不是平日里的清越悠扬,而是浑浊的、压抑的轰鸣,像是在深水里炸开的闷雷。七个人的身体同时一震,赵磊当场跪了下去,膝盖撞击地砖发出闷响。
“站起来!”林风吼道。
琴弦刮过他的指腹,皮肉裂开,鲜血顺着琴身往下淌。他不管不顾,手指继续拨动,音符一个接一个地从琴弦上剥落。
空气开始结冰。
教室的窗户上凝出一层霜花,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——从窗框到玻璃,再到墙壁、天花板。白霜爬过日光灯管,灯光染上惨蓝色,像太平间的冷光灯。
听歌女生第一个失控。
她张开嘴,发出的却不是她的声音——那是一种古老的、沙哑的嘶鸣,像是某种野兽在喉咙里磨牙。她的眼睛翻白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嘴唇翕动着,却吐不出完整的字句。
“稳住!”林风的声音压过琴音。
他加重了力道。
古琴开始颤抖。琴身的裂纹正在扩大,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像活物一样在裂口里蠕动。第三根弦突然绷紧,琴弦上浮现出一排细密的血珠,像是从琴身内部渗出来的。
七个受害者同时张嘴。
七个声音汇成同一个旋律——《百鬼夜行引》的第二乐章。
林风的脑子里炸开无数画面。
他看到的不是教室,而是一座废弃的剧院。舞台上的幕布被血浸透,观众席坐满了人——不,那些不是人。他们的脸是融化的蜡,五官扭曲成漩涡,嘴巴张成黑洞。舞台中央站着一个身影——黑色长袍,没有脸。它抬手,指挥棒落下。剧院里响起管弦乐,乐器是骨头做的,琴弦是干枯的神经。每一个音符都像刀片,割着林风的耳膜。
“林风!”
赵磊的尖叫拉回他的意识。
教室已经面目全非。
墙壁上长出了黑色的藤蔓,藤蔓上开出血红色的花,花瓣落地时发出腐肉坠地的闷响。天花板在渗水,水滴落地时发出琴弦崩断的脆响。七个人的身体都开始变形——他们的影子脱离了身体,在墙上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: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在演奏无形的乐器。
古琴第四根弦断了。
琴弦弹起,划过林风的脸颊,留下一道血痕。紧接着第五根、第六根。林风的双手全是血,分不清是琴上的还是自己手上的。他咬牙继续弹,只剩下最后一根弦了。
“停下。”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不是那七个人的声音,也不是他自己的。那声音很轻,很温柔,像是情人的耳语。“你弹不下去的,这曲子本就是为死人写的。”
林风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。他继续弹。
最后一根弦绷到极限,琴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教室里的温度骤降,霜花爬上林风的手臂,冻得他手指发僵,指尖已经失去知觉。
七个受害者突然安静了。
他们同时转头,看向教室后门。
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——红色的纸。上面用黑色的液体写着字——不,不是液体,是凝固的血块。那些字像虫子一样在纸面上蠕动,一笔一划都在动。林风认识那字体——那是他的笔迹。
“别开门!”他大喊。
来不及了。听歌女生已经走到门边,伸手拉开了门。门外空无一人,只有那张红纸飘落在地。
林风松开琴弦,冲向门边。他捡起那张纸,上面的字已经不再蠕动,而是变成了清晰的文字:
“音乐会节目单
时间:明晚七点
地点:大礼堂
曲目:《百鬼夜行引》第二、三乐章
指挥:夜魇
钢琴:林风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琴弦已断六根,最后一根是命弦。你弹,他们活。你不弹,他们死。”
林风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只有一句话:
“音乐会终章,你与夜魇同台。”
纸在他手里自燃。火苗是蓝色的,不烫手,却烧得很快。几秒后,整张纸化为灰烬,灰烬落在地上,拼成一个字:
“来。”
教室里的温度开始回升。霜花融化,藤蔓枯萎,天花板停止渗水。七个受害者瘫坐在地上,像是被抽干了力气。只有林风还站着,盯着地上的灰烬。
他听到身后传来笑声——很轻,很短。回头,空无一人。
赵磊从地上爬起来,嘴唇还在发抖:“林风,刚才那是……那是真的吗?我真的看到了,看到舞台上有个指挥……”
“所有人都看到了。”林风打断他,“那不是什么幻觉,是夜魇在示威。”
他走回古琴旁,手指搭在最后一根弦上。琴弦冰凉,像一根冰棱。
“明晚就是音乐会。”林风的声音很平静,“幽冥乐团已经借节目单扩散了诅咒,全校所有人都会成为听众。”
眼镜男问:“那我们怎么办?逃?”
“逃不掉。”林风摸着琴身的裂纹,“封印已经裂到全校范围,夜魇的苏醒进度比我想象的快很多。它选在音乐会引爆,就是要让所有人在同一时间、同一地点,接受它的‘音乐’。”
听歌女生哭了:“为什么要选我们?我们什么都没做啊!”
“因为你们是‘琴键’。”林风看向她,“你们体内有灵体,灵体是夜魇的乐器,它需要你们来演奏它的曲子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按下琴弦。最后一个音符从琴弦上滑落,像是叹息。
“而我是它的指挥台。”
手机突然响了。不是来电,是闹钟。林风掏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时间,而是一行字:
“倒计时开始——距离音乐会开场还有23小时47分钟。”
他关不掉。屏幕上的字换成了:
“别白费力气了,这个倒计时会在你死的那一刻停止。”
林风把手机扔进背包里。“都回去休息。”他对七个人说,“明晚之前,你们不要单独行动,不要接触任何乐器,不要听任何音乐。”
“那你呢?”赵磊问。
林风背起古琴:“我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现在是晚上九点,教学楼应该还有自习的学生,可整层楼静得像太平间。林风走在走廊上,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,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像是有人在跟着他走。他停下,脚步声也停。他加快脚步,脚步声也加快。
林风猛地转身。身后空无一人,但走廊尽头的灯开始闪烁。一明一灭间,他看到墙上多了一排影子——那些影子没有主人。它们就在墙上站着,姿势各异: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在演奏乐器。林风认出其中一个影子——那是疯癫值夜人的影子。它坐在墙角,双手抱着头,身体在发抖。
“你们想说什么?”林风问。
影子们不说话。它们开始移动,在墙上朝同一个方向爬行。林风跟着它们,穿过走廊,走下楼梯,来到一楼大厅。
大厅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:
“校园音乐会
——幽冥乐团专场演出
明晚七点
大礼堂
不见不散”
海报上的乐团成员没有脸。他们的脸是一片空白,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。林风伸手去摸,手指刚碰到纸面,海报上的脸突然出现了——是他自己的脸。七张脸,全是他的。
林风后退一步。
海报上的人脸在笑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在流血。
他撕下海报。海报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,全是同一个句子:
“音乐会终章,你与夜魇同台。”
每个字都在流血。
林风把海报揉成一团,塞进口袋里。他走出教学楼,外面的路灯亮着,灯光昏暗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要去图书馆——小雅还在那里等他。
刚到图书馆门口,林风的手机又响了。这次不是闹钟,是一条短信。发件人显示的是他自己的号码。点开,只有一句话:
“你已经死了,只是还没埋。”
林风删掉短信。
图书馆的门没锁,他推门进去,里面黑漆漆的。值班室没人,借阅台没人,书架之间也没人。“小雅?”他喊了一声。没有人回答。
他往里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。走到音乐类书架前,他看到地上有一本摊开的书,书页上画着乐谱——是《百鬼夜行引》的第三乐章。
林风蹲下,手指碰到书页。纸面冰凉,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。他翻到扉页,上面写着:
“此曲为亡者而作,生者不可演奏。若违此规,将以命为弦,以血为谱,永生永世不得安息。”
下面有署名——作曲者:夜魇,配器:幽冥乐团。
林风合上书。
书架后面传来声音,很轻,像是有人在翻书页。他绕过去,看到小雅蹲在墙角,手里拿着一本乐谱,嘴里念念有词。“小雅?”林风走近。
小雅抬头。
她的眼睛是纯黑的,没有眼白。眉心那颗朱砂痣正在渗血,血顺着鼻梁流下来,滴在乐谱上。“林风。”她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,“音乐会就要开始了,你准备好了吗?”
林风抓住她的肩膀:“你在说什么?”
小雅眨眨眼,眼睛恢复正常的颜色,眉心也不再流血。她看到林风,愣了一下:“我怎么了?我记不起来了,我好像……在弹琴?”
“你没在弹琴。”林风扶她站起来,“你被控制了。”
小雅看到自己手里的乐谱,脸色煞白:“这是……第三乐章?我从哪里拿到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风把乐谱丢到一边,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明晚的音乐会,夜魇要在全校面前演奏《百鬼夜行引》,所有人都会成为它的乐器。”
小雅问:“那你能阻止它吗?”
“能。”林风说,“但需要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林风没回答。他想起古籍最后一页那句话——“净化仪式需以命为弦”。现在他明白了,不是他的命,是他在音乐会上的命。他要成为那根弦,在舞台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与夜魇同台。赢,他活。输,全校陪葬。
“林风。”小雅握紧他的手,“你的手在发抖。”
林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还在渗血,血滴在地上,没有停。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血,还是琴的血。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你先回去,明晚不要来音乐会。”
“我不来?”小雅摇头,“我能感觉到夜魇的封印正在崩溃,全校都成了它的共鸣箱。如果我躲起来,它会找上我家人,会找上所有和我有关系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我已经没有家人了,只剩下你了。”
林风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决绝。他想起爷爷的话:“这把琴有灵,它会选择主人,也会毁了主人。”现在,他明白了——他已经被琴选中,也被琴毁了。
“那就一起来。”林风说,“明晚,我们和夜魇同台。”
小雅笑了,笑容很苦:“好啊,反正我也活够了。”
林风走出图书馆。
夜风吹过,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。路灯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——影子在移动,但他没有动。是影子自己在动。
林风低头看着影子,影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影——穿着黑袍,没有脸,手里拿着指挥棒。它在指挥。林风的双手开始不由自主地摆动,手指在空气中弹奏,弹的正是《百鬼夜行引》的第二乐章。他无法控制自己。
影子里的夜魇在笑,笑声从地底传来,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“明晚七点,大礼堂,不见不散。”
林风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恢复对身体的控制。影子恢复原样,夜魇消失了。他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背包里的古琴在响——不是琴弦的声音,是琴身内部传来的震动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。林风拉开琴匣。琴身的裂纹已经连成一片,整个琴面像是被切割的拼图。裂口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液体滴在地上,冒出白烟。琴体内部有声音:“音乐会终章,你与夜魇同台。”
林风合上琴匣。他站起来,朝宿舍走去。手机又响了,屏幕上显示倒计时:“距离音乐会开场还有22小时15分钟。”林风关掉手机。
宿舍楼里亮着灯,楼下有人在等他。是赵磊,还有其他几个受害者——他们站在路灯下,脸色惨白,眼神空洞。
“林风。”赵磊开口,“我们做了个决定。”
“什么决定?”
“明晚我们也要去音乐会。”
林风皱眉:“你们会死。”
“不去也会死。”眼镜男说,“我们体内的灵体正在苏醒,只有你能压制它们。如果你在音乐会上出什么事,我们也会跟着死。”
听歌女生说:“与其等死,不如一起去。至少,我们可以帮你。”
林风看着他们。七个人,七双眼睛,七个即将成为琴键的灵魂。“好。”他说,“明晚,我们一起。”
手机屏幕亮了。
倒计时归零。
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:
“音乐会开始。”
林风抬头,远处的大礼堂灯火通明,窗户里透出红光,像是被血浸泡过。门开了。里面传来音乐声,是《百鬼夜行引》的第一乐章。
夜魇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