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,我怕。”
林小鹿的声音从炸弹椅上传来,六岁的嗓音像被掐住的猫叫。
林默跪在她面前,手术刀悬在液体炸弹外壳的接缝处,手背青筋暴起,刀尖纹丝不动。
“别动,小鹿,听爸爸说。闭上眼睛,数到一百。”
他逼自己声音平稳,眼神却死死钉在炸弹内壁上——一根极细的玻璃管,装着黄绿色液体,连接着两根电极。只要倾斜角度超过三度,液体就会触发短路。
这不是拆弹教材里的任何一种型号。
林默额头的汗珠滑落,滴在水泥地上,砸出细碎的水花。
他知道赵明在看。
整个房间四角装了四台高清摄像头,没有任何死角。赵明一定坐在某个屏幕前,端着咖啡,等着看他在最后一刻崩溃。
“林队长,你还有三十七分钟。”
扩音器里传来赵明的声音,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。
林默没抬头。
他手指贴着炸弹外壳,感受着内部结构的硬度分布——那里有个细微的凸起,应该是液体泵的触发开关。只要切断电源,玻璃管就不会倾斜。
但问题在于,电源线被埋在了液体之中。
“你女儿真乖。”赵明继续说,“我女儿要是还活着,应该比她大两岁。你知道吗,当年刘建国给我女儿做手术时,麻醉剂过量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林默咬紧牙关。
他不想听这些。赵明的故事、赵明的仇恨、赵明二十年来的复仇计划——这些都是陷阱的一部分。每多听一个字,就会多分一秒的心。
小鹿在数数:“……五十七、五十八、五十九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。
她在怕。
林默的指尖触到了炸弹外壳侧面的一个小孔——针孔大小,被蜡封住了。他用指甲扣开蜡封,露出一个微型USB接口。
新的选择。
这接口连接着炸弹内部的主控芯片。接入电脑,就能读取炸弹的程序,但也可能触发自毁协议。
林默的手停住了。
赵明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我猜你找到了USB口。告诉你一个秘密——那个接口里有我女儿最后一段心跳录音。植入炸弹时录的,六岁孩子的心跳,每分钟一百二十次。”
林默瞳孔骤缩。
“你只需要一根数据线,就能听到。但接入的瞬间,芯片会检测信号——只要是读取模式,炸弹就会自爆。”
“赵明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选择。”赵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要么拆弹救你女儿,但永远不知道真相;要么听我女儿的心跳,找到阴谋的另一半拼图,但你女儿会死。”
林默的手在颤抖。
他盯着那个USB口,又看了看小鹿——她闭着眼睛,嘴唇在无声地数数。
六岁。
赵明的女儿也是六岁。
二十年前,刘建国为了给省厅领导腾手术室,谎称赵明女儿的手术不紧急,结果孩子等了一夜,麻醉剂过量死在手术台上。
刘建国用一纸伪造的医疗事故报告掩盖了真相。
二十年后,刘建国死了,马志强死了,孙建国死了——所有参与掩盖的人都死了。
只剩下赵明。
还有林默。
因为林默当年负责调查王秀梅的案子——那是赵明妻子的名字。王秀梅在三年前被杀害,案件至今未破。林默查到了刘建国,但被上级压了下来。
赵明认为,林默也是帮凶。
“还有三十分钟。”赵明说,“选吧,林队长。”
林默的手指在USB口上悬停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——小鹿第一次叫爸爸、小鹿学骑自行车摔倒了哭、小鹿昨天早上出门前还冲他喊“爸爸早点回来”……
如果能活下来,他想听她说一万遍。
但真相呢?
如果现在不抓住线索,赵明的阴谋就会永远沉入黑暗。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,下一个被毁灭的家庭。
林默睁开眼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陈锋。”
“你他妈在哪儿?!”陈锋的声音炸响,“整个分局都在找你!医院那边——”
“听我说。”林默打断他,“我在城东废弃医院三楼手术室。小鹿被绑在炸弹椅上,赵明在远程监控。我需要你——”
“我马上带拆弹组——”
“不。”林默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一个人来,带一根数据线,USB接口的。进门之前先给我电话,我告诉你从哪条路进来。”
“林默,你疯了?那是炸弹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看了一眼小鹿,“但我必须选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赵明的声音响起:“聪明。让搭档来送数据线,你自己拆弹。但林默,你以为我会让你两全其美?”
林默没理他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针线包——那是他妻子的遗物,里面有一卷细铜丝。他抽出铜丝,弯成钩状,小心翼翼地探进炸弹外壳的缝隙。
液体炸弹最怕的就是动液面。
但只要玻璃管保持静止,就有机会。
铜丝钩住了第一根电源线——是正极。林默屏住呼吸,轻轻往外拉——线出来了,带着透明粘液,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小鹿的声音越来越小:“……二十一、二十二……”
她快数不动了。
“小鹿,继续数,别停。”
林默的声音嘶哑。
第二根线。
负极。
他咬紧牙关,铜丝钩住线头,往外一抽——断掉了。
线断了。
林默的心脏骤停——液体管内的电极失去平衡,玻璃管开始倾斜,黄绿色液体缓缓流向一侧——
“爸爸!”
小鹿尖叫起来。
林默一把按住玻璃管——手直接按在玻璃上,手指的体温让液体表面张力发生变化,流向微调了一点,但没有触发短路。
他赢了。
但代价是右手被玻璃碎片割开,鲜血顺着泵体往下流。
赵明的笑声从扩音器里传来:“好身手。但你还有十五分钟,而且你的手在流血。你知道的,液体炸弹最怕的就是血液——盐分会改变电阻。”
林默盯着自己的血沿着炸弹外壳往下滴——果然,液体管内的颜色开始变化,从黄绿色变成淡红色。
他在加速死亡。
“爸爸,你的手——”小鹿哭了。
“别哭。”林默咬着牙,“继续数数。”
他的手在颤抖,失血让视线开始模糊。
拆弹的每一步都变得艰难——他现在只能单手操作,每一秒都在流失力量。
第一根电极,拆掉了。
第二根电极,拆掉了。
液体管,他不敢动——血液已经在里面扩散,随时可能触发短路。
只剩下最后一个步骤——切断主控芯片的电源。
但芯片连着USB口。
只要切断电源,USB口就会失效,他就永远无法读取赵明女儿的心跳录音。
门被推开。
陈锋冲进来,手里攥着一根数据线:“林默!”
“别过来!”林默吼道,“地上有压力感应器!”
陈锋停住脚步,低头一看——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感应垫,只要踩下去,重量变化就会触发——
“这他妈的是个鬼!”陈锋骂了一句,“你怎么办?”
林默盯着炸弹,又看了看小鹿。
他做了决定。
“数据线扔过来。”
“林默——”
“扔!”
陈锋咬牙,把数据线凌空抛了过去。
林默单手接住,插进USB口。
屏幕亮了。
一段音频文件自动播放——
“爸爸……你在哪儿……我疼……”
小女孩的声音,虚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林默的心被攥住了。
赵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,第一次有了哽咽:“听到了吗?那是她最后的声音。林默,你知道吗,那天晚上我守在医院楼下,以为刘建国能救她。结果我等到天亮,等到的是她冰冷的尸体。”
林默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音频文件的时长——四十二秒。
四十二秒的折磨。
他按下暂停键。
然后,他做出了赵明意料之外的事——
他没有继续听下去,而是用血淋淋的手拆开了炸弹外壳,取出了主控芯片。
芯片背面,刻着一串数字。
林默认得这串数字——那是省厅内网的一台服务器IP地址,加密等级最高级,只有局级以上领导才能访问。
赵明的声音停了。
“你——”他第一次失语。
“你以为我会听完那段录音。”林默的声音疲惫,但清醒,“然后沉浸在自责和愤怒里,忘记拆弹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林默看着摄像头,“你女儿的心跳录音,我三年前就听过。”他顿了顿,“王秀梅的遗物里,有一段录音——是你在电话里对你女儿说的最后几句话。我查到了,但没告诉你,因为我想保护你。”
屏幕沉默了三秒。
赵明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平静的掌控者,而是颤抖的、崩坏的人:“你说什么?”
“王秀梅三年前被杀,不是意外。她查到了刘建国的医疗事故报告,准备举报。马志强杀了她,伪装成入室抢劫。我把证据交给了分局,但分局里有人压了下来。”
“是谁?!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但我知道,那个人在省厅内网上留了痕迹。这台服务器的IP地址,就是那人的最后一步。”
赵明沉默了。
林默继续拆弹。
现在是生死时速的最后三分钟。
他的手在发抖,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。陈锋站在门口,拳头捏得咯咯响,却什么都不敢做。
“爸爸——”小鹿已经数不动了,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“别怕,小鹿,爸爸在这儿。”
林默最后一根线——
切断了。
液体管内的血液停止扩散,指示灯熄灭。
炸弹解除。
林默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息。
小鹿哭了出来:“爸爸——”
陈锋冲过来,扯开炸弹椅上的绑带,把小鹿抱起来。
“快走!”他吼,“这栋楼可能还有——”
枪声。
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林默猛地抬头——陈锋把小鹿塞进他怀里,转身拔枪:“在这儿待着!”
脚步声远去。
林默抱着小鹿,挣扎着站起来,往门口走——
刚迈出一步,监控屏亮了。
画面里,赵明站在省厅技术科办公室里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。
一把枪顶在他脑后。
“砰。”
屏幕黑了。
林默愣在原地。
“陈锋!”他吼道,“回来!”
但走廊里只有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林默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鹿——她还在哭,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。
他闭上眼。
不对劲。
赵明死了,被谁杀的?那个人知道服务器的IP地址吗?如果知道,为什么现在才动手?
更重要的是——
赵明说,他女儿的心跳录音里藏着真相。
林默只听了四秒。
那剩下的三十八秒里……
有什么?
他猛地睁开眼,看向地上的炸弹残骸——主控芯片还在,USB口还插着数据线。他伸手去够,指尖刚碰到线缆,屏幕再次亮起。
不是监控画面。
是一行字,从键盘输入框里跳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屏幕上:
“林默,你只听了四秒。剩下的三十八秒,是你女儿的声音。”
林默瞳孔炸裂。
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小鹿——她还在哭,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。
但她的嘴唇,在无声地数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六岁。
赵明的女儿,也是六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