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嗒。”
倒计时归零的刹那,密室里的所有尸体同时睁眼。
林墨后背紧贴墙壁,掌心冷汗沁出。他认得这些脸——死在戏台上的青衣老生、摔死在后台的花旦、被刺死在化妆间的武生……每一双眼睛都直勾勾盯着他,瞳孔里烛光摇曳。
不,不是尸变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,目光扫过那些“尸体”的胸口——有微弱的起伏。他们在呼吸。
“面具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那些人脸上覆着一层极薄的蜡制面具,远看与死人无异,近看却能发现眼角处的细微裂缝。古法人皮面具工艺,他曾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。
“林少爷好眼力。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。林墨抬头,父亲站在密室二层平台上,手里一盏油灯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左眼那道疤在阴影中格外狰狞。
“你设的局?”林墨咬牙。
“我设的局。”沈砚舟承认得干脆,“戏楼里的死人都是假的,真正的祭品在这里。”
他指了指脚下。
林墨这才注意到,密室的圆形地面刻满符文,形成一个巨大的八卦阵。那些“尸体”躺的位置,正好对应八卦的八个方位。
“你疯了。”林墨说,“用活人当祭品?”
“不是祭品,是演员。”沈砚舟纠正,“这台戏,需要八个人才能唱完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密室东侧墙壁突然裂开,露出一条暗道。赵四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把古琴。他面无表情地坐到墙角的琴凳上,开始调弦。
“第一折,《钟馗嫁妹》。”沈砚舟说,“林少爷,请吧。”
林墨没动。
他在观察——那些“尸体”的呼吸频率在加快,有人开始轻微抽搐。这是中了某种迷药的表现,药效正在消退。
“你给他们下了药?”
“安神散而已。”沈砚舟说,“等戏唱完,他们自然会醒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沈砚舟笑了,“然后他们就会知道,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。”
林墨心头一沉。
他明白了——这不是谋杀,是洗脑。沈砚舟要用这台戏,让这些人相信他们真的死过,从而彻底控制他们的意志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戏楼里的死人不够多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冷冽,“真正的血戏,需要活着的人来演。”
赵四开始弹琴。
琴声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林墨感觉耳膜在震动,心跳开始加速。他猛地意识到不对——这琴声有问题。
“闭气!”他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
那些“尸体”全都坐了起来,眼神空洞,像提线木偶般机械地站起身。他们朝林墨围过来,动作僵硬,却在琴声中保持着某种诡异的节奏。
林墨一拳打倒最前面的“武生”,但那人立刻又站了起来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没用的。”沈砚舟说,“他们听不到你的声音,只听得见琴声。”
林墨后退几步,背靠着墙。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琴声控制着这些人的行动,那只要破坏琴声,就能破局。
问题是,怎么破坏?
赵四坐在墙角,离他至少有十步远。而在这十步之间,八个人已经站成了两排,挡住了去路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父亲教他的第一课——在戏台上,最危险的不是对手,是自己的心。一旦乱了节奏,就会被戏牵着走。
琴声越来越急。
林墨睁开眼,开始哼唱。
他唱的是《夜奔》,林冲夜奔梁山那段。唱腔低沉,却像利刃般刺破琴声的包围。赵四的手明显顿了一下,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。
那八个人同时僵住。
“继续。”沈砚舟冷冷道。
赵四咬着牙,重新调整指法,琴声变得更加密集。林墨的额头渗出冷汗,嗓子在发干,唱腔开始走调。
“你撑不了多久。”沈砚舟说,“这台戏,必须唱完。”
林墨忽然笑了。
“那你知道这台戏的最后一折是什么吗?”
沈砚舟眉头一皱。
“《霸王别姬》。”林墨说,“霸王别姬,虞姬自刎。”
他猛地撞向最近的“武生”,那人踉跄后退,林墨顺势抓住他的手腕,把手指按在墙壁的裂缝上。
“你!”
沈砚舟脸色变了。
密室墙壁上刻满了机关,那些裂缝正是机关的开关。林墨在坠入密室时就发现了这面墙,只是没来得及细看。
“武生”的手指被按进裂缝,墙壁开始震动。
赵四的琴声断了。
那八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,齐齐倒地。林墨喘着粗气,看向二层的父亲。
“你的戏,唱不下去了。”
沈砚舟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果然是林宗岳的儿子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,扔给林墨。
“密室尽头有扇门,打开它,你就能见到你父亲。”
林墨接住钥匙,却没有动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唱戏的。”沈砚舟说,“只是想完成一台真正的戏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阴影里。
林墨攥紧钥匙,走向密室尽头。那里果然有一扇铁门,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
铁门开了。
门后是一个狭小的房间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。床上坐着一个人,头发花白,面容枯槁。
“爸?”林墨的声音在颤抖。
那人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小墨……”
林墨冲过去,抱住父亲。林宗岳的身体很轻,像一把骨头。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绳索的勒痕。
“你受苦了。”林墨说。
林宗岳摇摇头,指着桌子上的一个盒子。
“打开它。”
林墨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戏谱,纸张边缘已经破损。他翻开第一页,看见一行字——
“《霸王别姬》,第八折,血祭。”
下面画着一张图,图上是一个八卦阵,八个方位分别标注着八个时辰。圆圈中心画着一把剑,剑尖指向正东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沈砚舟要的,不是这台戏。”林宗岳说,“他要的是这台戏的秘密。”
林墨愕然。
“什么秘密?”
“戏楼的真正用处。”林宗岳的声音很轻,“民国初年,朝廷有个秘密组织,用戏台做掩护,进行祭祀活动。他们相信,只要在特定的时辰,用特定的戏码,就能召唤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密室突然剧烈震动。
林墨扶住父亲,抬头看天花板——裂缝在扩大,碎石开始掉落。
“他启动了机关。”林宗岳说,“他要活埋我们。”
“走!”
林墨背起父亲,冲出密室。那八个人还在昏迷,赵四已经不知去向。他沿着来时的路狂奔,身后的通道在坍塌。
跑出古戏台大门时,林墨累得几乎虚脱。他把父亲放在台阶上,回头看向戏台——
整座戏台在缓缓下沉,像一艘沉船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他跑了。”林墨喘息着说。
“他还会回来的。”林宗岳说,“因为这台戏,还没唱完。”
林墨看着父亲,忽然问:“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?”
林宗岳沉默了许久。
“因为我发现了这个秘密。”他说,“沈砚舟是我的师弟,我们一起研究戏谱。他想用这个秘密做大事,我不肯。他就……”
“他就囚禁了你?”
“不只是囚禁。”林宗岳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,“他还让我成了这台戏的一部分。”
林墨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八个人里,有一个人是我。”林宗岳说,“沈砚舟用我的血画了那个八卦阵,所以这台戏,必须由我来唱完。”
林墨攥紧拳头。
“那我们就不唱。”
“躲不掉的。”林宗岳说,“这台戏已经开始了,除非……”
他看向林墨,眼神复杂。
“除非有人代替我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这台戏的核心,是血祭。”林宗岳说,“只要有人愿意代替祭品,这台戏就会结束。否则,它会一直循环,直到最后一个祭品出现。”
林墨看着父亲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早就知道会这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宗岳说,“所以我才会把戏谱留给你。因为只有你,能看透这台戏的秘密。”
林墨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苏婉儿的话——“你父亲不是受害者,他是棋手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父亲被囚禁,不是因为他反抗,而是因为他自愿。他用自己当诱饵,让沈砚舟以为他控制了局面,实际上,他一直在等林墨来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这台戏,必须结束。”林宗岳说,“否则,会有更多人死。”
林墨睁开眼睛,看向远处。
夜色很浓,没有月亮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这台戏,我来唱。”
话音刚落,戏台下沉的地方传来一声轻响——像是暗门重新合拢。林墨猛地回头,只见地面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里透出一缕微光,随即熄灭。
林宗岳的脸在黑暗中抽搐了一下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不是沈砚舟。”
林墨盯着那道缝,手心开始发烫。他低头一看——那把钥匙的齿痕正在渗血,像活物一样蠕动。
“这台戏,从来就不是为了召唤什么。”林宗岳的声音突然变得陌生,“它是为了锁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林宗岳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向林墨身后。
林墨转身,看见夜色中站着一个身影——穿着戏服,脸上涂着油彩,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。
那是苏婉儿。
但她的眼睛,是血红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