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咣——”
锣声炸裂,林墨浑身一震。
父亲端坐观众席中央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,唱腔在空荡的戏楼里回荡:“天昏地暗鬼门开,血染长街人未还——”
暗门已然洞开,层层叠叠的尸体暴露在昏黄灯光下。林墨数不清有多少具,只看到那些惨白的手掌朝天张开,像是向活人索命。
他握紧腰间的勃朗宁,枪管还发烫。
“停下!”林墨冲向父亲。
脚下地板突然翻转,他一个趔趄,差点栽进暗门。赵四从侧幕窜出,鼓槌狠狠砸向林墨后颈。
林墨侧身躲过,枪口抵住赵四额头:“让你的人住手!”
赵四笑了:“林探长,你觉得现在还有退路吗?”
话音未落,戏楼四周的灯笼同时熄灭。黑暗中,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林墨数着——至少二十人。
“啪!”
一盏油灯重新点亮。
父亲依然坐在椅子上,手里多了一把胡琴。他拉弓搭弦,凄厉的琴声刺破黑暗。
“第一段唱词,是引魂。”父亲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家常,“第二段,是招鬼。第三段——”
琴弦崩断。
暗门里的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。
林墨瞳孔骤缩。他看清了——那些尸体身上都绑着细线,每根线都连接着戏台下的机关。有人在操控这一切。
“你早就计划好的?”林墨盯着父亲。
“计划?”父亲停下拉琴的手,“这一局棋,我下了二十年。”
他站起身,宽大的戏袍垂落地面:“当年你娘死在戏台上,我就知道总有一天要清算。林家欠的债,该还了。”
林墨脑子嗡地一声响。
“我娘?”
父亲没有回答,转身走向后台。暗门边缘的蜡烛依次熄灭,那些尸体恢复静止。
赵四推开林墨的枪:“林探长,戏还没唱完。你要是不唱完第三段,你爹会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每一段唱词对应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内不唱下一段,你爹坐的那把椅子就会翻进下面的油锅。”赵四指了指父亲刚才坐的位置。
林墨这才注意到,椅子下方确实有个暗格,隐约能闻到煤油味。
他深吸一口气:“我唱。”
“好。”赵四递过一张戏词,“第三段,你唱。”
林墨接过,扫了一眼。戏词是用朱砂写的,字迹潦草,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邪气。
“天作孽,犹可违。自作孽,不可活——”
刚念出第一句,戏台四周的灯笼突然亮起。红色的光笼罩整个戏楼,像是浸在血水里。
暗门里的尸体开始抽搐,那些细线绷紧又松开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林墨继续念:“血债终须血来偿,二十年后——”
“停!”
父亲的声音从后台传来:“你唱错了。不是‘血债终须血来偿’,是‘冤魂不散鬼敲门’。”
林墨愣住。
这两句唱词完全相反的意思。一个是复仇,一个是赎罪。
“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林墨冲着后台喊。
父亲没有回答。
赵四倒是开口了:“林探长,你爹想让你选。是继续报仇,还是放下屠刀。”
“放屁!”林墨握紧戏词,“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?那些死去的观众又算什么?”
“都是棋子。”赵四淡淡地说,“你爹设这个局,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,林家的血债有多重。”
林墨脑子飞速转动。
如果父亲是幕后主使,那他之前在戏楼里查到的一切都是假的?沈砚秋的死,苏婉儿的出现,还有那些被篡改的验尸报告——
“不对。”林墨盯着赵四,“你们在撒谎。”
他转身冲向后台。
刚跑出两步,脚下地板再次翻转。这次林墨没来得及躲,整个人坠入黑暗。
“咚!”
后背砸在硬地上,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。
四周是漆黑的密室,墙上有油灯,但只照亮一小块区域。林墨摸出手电筒,扫了一圈。
密室大概十平米见方,墙壁上画满了戏文里的场景。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副画——一个人站在戏台上,台下坐满了观众,但那些观众都只有一张脸,没有五官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第三段戏词里的场景。”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林墨猛地转身。
父亲站在密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盏油灯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林墨这才看清父亲的模样——眼角有疤,左手小指残缺,掌心的篆书疤痕清晰可见。
“沈砚舟!”林墨脱口而出。
父亲笑了:“终于认出来了?”
林墨脑子一片空白。
沈砚舟,七煞堂堂主,设局复仇的那个反派,居然是自己的父亲?
“不对。”林墨摇头,“沈砚舟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是替身。”父亲走近,“真正的沈砚舟,一直坐在这把椅子上,等着你唱完最后一段戏。”
他指了指密室中央的椅子。那椅子跟刚才观众席上的一模一样,下方同样有个暗格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林墨问。
“因为林家欠的债。”父亲坐下,“二十年前,你娘在戏台上唱《血染长街》,唱到第三段时,戏台塌了。她被压在下面,活活烧死。”
“但你师父——”父亲顿了顿,“你师父说,那是意外。”
林墨想起师父临死前说过的话:“你娘的死,不是意外。”
“所以你查了二十年?”林墨问。
“查了二十年,也等了二十年。”父亲站起身,“这二十年,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让林家血债血偿。戏楼里的那些死者,还有今晚的观众,都是林家的人。”
“林家的人?”林墨愣住。
“对。”父亲指着墙上的画,“这座古戏台,是林家的祖产。台下那些观众,都是林家的旁系亲属。你师父,你师叔,还有那些死去的演员,全是林家的人。”
林墨浑身发冷。
“所以那些死亡,都是你策划的?”他问。
“不是我。”父亲摇头,“是七煞堂。我加入七煞堂,就是借他们的手完成复仇。沈砚秋死了,沈砚舟死了,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“都死了?”林墨捕捉到关键信息,“那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谁?”
父亲沉默。
灯光摇曳,密室里响起脚步声。
有人从暗处走出来,穿着戏袍,脸上画着浓妆。林墨认不出是谁,但那人开口时,声音让他头皮发麻。
“是我。”
是苏婉儿的声音。
苏婉儿摘下假发,露出本来面目——她的左眼有疤,左手小指残缺,掌心的篆书疤痕跟父亲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沈砚舟?”林墨不敢相信。
“不。”苏婉儿摇头,“我是沈砚舟的女儿。”
她看向父亲:“他是沈砚舟。”
父亲点头:“我就是沈砚舟。”
林墨这才明白——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沈砚舟。所有所谓的沈砚舟,都是替身。
真正的沈砚舟,是他的父亲。
“你们……”林墨说不出话。
“这是一场戏。”父亲说,“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。我假死,加入七煞堂,培养替身,然后在今天,在古戏台上完成最后一场血祭。”
“血祭?”林墨问。
“对。”父亲指了指头顶,“上面那些观众,都是祭品。他们的血,会染红这座古戏台,让林家祖上欠下的债,一笔勾销。”
林墨摇头:“你在撒谎。”
“撒谎?”父亲冷笑,“那你告诉我,你娘是怎么死的?”
林墨说不出话。
“你不敢想。”父亲走近,“因为你娘的死,跟你有关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二十年前,你才五岁。”父亲说,“那天你爬上戏台,踩到机关,让戏台塌了。你娘为了救你,被压死在下面。”
林墨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五岁那年的事,依稀记得那天确实在戏台上玩,脚下传来咔嚓声,接着就是一片混乱。
“你当时跑开了。”父亲说,“没人知道是你踩的机关。但你娘死前,一直喊你的名字。”
林墨双腿发软,跪在地上。
“所以这些年,你一直恨我?”他问。
“恨?”父亲摇头,“我不恨你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娘的死,你也有责任。”
苏婉儿递过来一把匕首:“林探长,你要想救你爹,就在第三段戏词唱完前,把自己的血滴在这把椅子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苏婉儿顿了顿,“因为你娘的血,也在里面。”
林墨握住匕首,手在发抖。
“如果你滴血,你爹会活。但你娘的血,会被你玷污。”苏婉儿说,“如果你不滴血,你爹会死。但你娘的血,会留在干净的地方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林墨盯着父亲,“你们早就设计好了?”
父亲点头:“是的。”
林墨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娘的样子——温柔,美丽,总是唱戏给他听。他想起娘死的那天,他躲在后台,看到娘被压死在戏台下。
“我滴。”
林墨拿起匕首,划破手掌。
血滴落在椅子上。
椅子突然震动,地面裂开。林墨坠入更深的黑暗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更大的密室里。四周摆满了椅子,椅子上坐着人。
那些人,都是“已死”之人——沈砚秋,苏婉儿,还有那些在戏楼里死去的演员。
他们都在笑。
林墨抬起头,看到父亲站在密室中央,手里拿着一把胡琴。
“现在,唱第三段吧。”父亲说。
琴声响起,那些“已死”之人同时开口,唱起《血染长街》的第三段戏词。
林墨捂住耳朵,但声音还是钻进他脑子里。
他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头顶传来轰隆声——古戏台塌了。
那些“观众”的惨叫,跟唱词混在一起,汇成一曲诡异的乐章。
林墨抬起头,看到父亲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。
“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密室墙壁上的油灯突然熄灭,黑暗中,林墨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——不是来自头顶,而是来自脚下。地板下传来敲击声,三短一长,像是某种暗号。父亲的笑容瞬间凝固,手中的胡琴弦再次崩断,断裂的琴弦划破他的手掌,血滴落在地板上,渗入缝隙。那些“已死”之人停止唱戏,齐刷刷转过头,盯着林墨脚下的地面。地板开裂,露出一截白骨手指,正缓缓向上攀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