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撞开戏台大门,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满座观众齐齐回头。
三百多张脸,三百多双眼睛,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诡异的光。他们穿着各式衣裳——长衫马褂、西装革履——却都端坐在红木座椅上,一动不动,像被钉在了座位上。
戏台上灯光通明。
那是一座三层的雕花戏台,飞檐翘角,彩绘鲜艳。台中央挂着“吉祥如意”的匾额,两侧对联写着:“演戏演人演尽世间百态,唱腔唱调唱出古今悲欢。”
舞台边缘,一行血红色的数字正在闪烁:00:47:23。
倒计时。
林墨胸口剧烈起伏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。他在大火中奔逃了三里地,衣服上还冒着青烟,鞋底已经烧焦。可当他看清观众席第一排正中央的人时,所有疼痛都消失了。
“爹——”
林宗岳坐在太师椅上,双手平放膝头,目光直直地望着戏台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和五年前失踪时一模一样。
可他没看林墨。
“爹!”林墨冲下过道,拨开座椅间的人群。那些观众依然端坐,对他视若无睹,仿佛他只是空气。
林墨跑到父亲面前,蹲下身,伸手去抓父亲的胳膊。
手指穿过了。
林墨愣住,又抓了一次。依然落空,只触到一片冰凉。那是虚影,是某种手段制造出来的幻象。
“别碰他。”
声音从戏台上传来。
林墨抬头,一个穿黑色长衫的男人站在台中央,左眼有道狰狞的疤痕,左手小指缺了一截,掌心隐约可见篆书疤痕。
沈砚舟。
“你哥死了。”林墨站起身,声音嘶哑,“戏楼烧了,你的计划完了。”
沈砚舟笑了笑,那笑容比他哥哥沈砚秋还要冷:“完了?我哥以为演的是前奏,他不知道真正的戏,是我写的。戏楼?那不过是彩排。这里才是正戏。”
他抬手指向观众席:“看,多好的观众。他们都是自愿来的,拿着我发的戏票,来看百年古戏台的复出演出。第一出戏,《长生殿》。第二出戏,《牡丹亭》。第三出戏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《血溅鸳鸯楼》。”
台下的观众依然安静,可林墨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开始涣散,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。
“你对他们做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只是茶水里加了点料。”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,展开,扇面上画着七朵血红色的花,“等药效发作,他们会跟着台上的戏码一起走。演到哪一出,就死多少人。最后一场,全部杀光。”
“三百多人。”林墨攥紧拳头,“你疯了。”
“疯?”沈砚舟合上折扇,“我七煞堂满门被灭的时候,怎么没人说我疯了?我父亲、我母亲、我三个哥哥、两个妹妹,被你们这些所谓的正义人士当狗一样宰了的时候,谁疯了?”
他走到台边,俯视林墨:“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?二十年。我哥以为报仇是要杀光仇人,他不知道,真正的报复,是让仇人亲眼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毁掉。”
林墨脑中飞速运转。倒计时还在跳动:00:42:15。
他要救父亲,要阻止这场屠杀,还要破掉沈砚舟的局。可他现在连父亲的身都近不了,更别提那三百多个被下了药的观众。
“你要怎么演?”林墨强迫自己冷静,“戏班子呢?琴师呢?一个人可唱不了戏。”
沈砚舟笑了,那笑容带着某种病态的满足:“谁说一个人?”
他拍了拍手。
戏台两侧的幕布掀开,走出十几个人。他们穿着戏服,画着脸谱,手里拿着各式乐器。打鼓佬赵四也在其中,低着头,不敢看林墨。
“赵四!”林墨咬牙,“你也参与?”
赵四抬起头,眼里有泪光,却没说话。
“别怪他。”沈砚舟道,“他女儿在我手上。当然,在场所有人的家眷,都在我手上。不听话,就杀人。乖乖配合,还有活路。”
林墨明白了。这是死局。沈砚舟不是一个人,他背后有一整张网,把所有人困在里面。
“第一出戏,《长生殿》。”沈砚舟退到台后,“唐明皇与杨贵妃,七月七日长生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。”
锣鼓声起。
台上的演员开始动起来,唱腔婉转,身段优美。可林墨听出那唱词有问题——不是《长生殿》的原词,而是被修改过的,每一句都藏着杀意。
观众席上,有人开始站起来。
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起身,走到过道中央,开始跳起舞来。他的动作僵硬,眼神空洞,像个提线木偶。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人站起来。
他们跳着,笑着,互相拥抱,然后倒下。
第一个倒下的人,口鼻流血。
林墨冲过去,扶起那人,发现他已经死了。七窍流血,面色乌青,和戏楼里那些死者一模一样。
“药在茶水里。”沈砚舟的声音从台上传来,“听着戏,药效发作。唱到哪一句,对应的人就死。这是艺术,懂吗?”
林墨放下尸体,站起身,看向台上。
赵四坐在鼓边,手里的鼓槌在发抖。其他乐师也面色惨白,显然是被逼着演出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舞台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沈砚舟眯起眼。
“你不是要演血戏吗?”林墨跳上戏台,“我陪你演。”
沈砚舟愣了一瞬,随即大笑:“你?你会什么?”
“我爹教过我,唱念做打,样样都会。”林墨走到台中央,“不就是改戏词吗?我也会。”
他看向赵四:“打鼓,起《挑滑车》。”
赵四愣住,看向沈砚舟。沈砚舟点头,示意继续。
鼓声响起。
林墨开口唱:“大将南征胆气豪,腰横秋水雁翎刀——”
他的声音清亮,中气十足,完全不似一个刚从火场逃出来的人。可唱到第二句,他改了词:“台上台下皆是戏,谁知谁是剧中人?”
沈砚舟脸色一变。
林墨继续唱,一边唱一边打出手势。那是戏曲里的暗号,只有懂行的人才能看懂。
台下,观众席最后一排,有人动了一下。
那是刀疤脸。
他坐在角落里,身边跟着几个黑帮兄弟。他们是林墨提前安排的后手,原本是来盯梢的,没想到撞上这场局。
刀疤脸看到林墨的手势,懂了。那是让他去关灯。
可要关灯,得先经过观众席,而观众席上坐着的,全是被下了药的人。一旦触发药效,就会死人。
林墨在赌。赌赵四能听懂他的暗号。
他继续唱,手指变换着姿势。赵四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的手,渐渐地,眼里有了光。
赵四明白了。
他的鼓点变了,从《挑滑车》改成《霸王别姬》。其他乐师愣了一下,也跟着转调。台上的演员也配合着变换动作。
沈砚舟察觉不对:“你们干什么?停下!”
可已经晚了。
赵四的鼓声越来越急,台上的演员开始齐声合唱。那不是任何一出戏的唱词,而是一首古老的咒语——林墨父亲教给他的,专门破邪的戏咒。
台下的观众开始呕吐。
他们嘴里吐出黑色液体,人却逐渐清醒过来。那些站起身跳舞的人,也一个个倒下,却不再是死,而是昏睡。
“你——”沈砚舟冲到台前,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,“你坏了我的局!”
“你的局本来就不该存在。”林墨停下唱腔,“你哥想报仇,杀的是仇人。你想报仇,杀的是无辜。你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受害者?”
沈砚舟的脸扭曲了:“无辜?当年我七煞堂上下四十三口人,谁无辜?我爹娘是开药铺的,我妹妹才七岁,他们哪里无辜了?”
“凶手已经死了。”林墨一步步逼近,“你哥杀了他们,一个不剩。你还要杀更多人,要让更多孩子变成孤儿,让更多父母失去儿女。这和当年那些人,有什么区别?”
沈砚舟愣住。
就在这时,观众席上传来一声尖叫。
林墨回头,看到父亲站了起来。
林宗岳的虚影在晃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。他的嘴在动,却没有声音。可林墨看懂了——那是口型。
他在说:“小心背后。”
林墨想都没想,直接往旁边一滚。
一把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钉在戏台的柱子上。
沈砚舟站在他身后,手里还有一把刀:“你以为我会被你说动?别傻了。二十年,我等的就是今天。就算杀不了全部,也要杀够本。”
他扑上来,刀尖直指林墨咽喉。
林墨侧身躲过,反手去擒他的手腕。可沈砚舟的功夫比沈砚秋还狠,每一招都是搏命的打法,不留后路。
两人在戏台上缠斗,台下是昏睡的观众,台上是渐急的鼓点。
林墨的体力渐渐不支。他在火场里跑了三里路,又唱了一出戏,肺里像烧着了一样疼。
沈砚舟看准机会,一刀划向林墨胸口。
林墨躲开,却被刀尖划破衣服。有什么东西从怀里掉出来——是那张戏票残角。
沈砚舟看到戏票,愣了一下:“你——”
就在这时,父亲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林宗岳开口唱出了第一句戏词。
那是《长生殿》里的名段: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”
不是幻象,是真实的声音。
观众席上,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三百多人,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。
他们转身,看向戏台,然后同时跪下。
沈砚舟的脸色变了:“不可能……那药……”
“那药被你改了。”林墨站起身,“赵四告诉我的。你让他在茶水里下药,他偷偷换了方子。你以为控制了一切,其实你才是被控制的那个。”
沈砚舟后退两步,看向赵四。
赵四抬起头,眼里的泪已经干了:“我女儿确实在你手上,可你忘了,你抓她的时候,她手里拿着我给的戏票。那票上,有你写的暗语。我女儿从小就会破戏文密码,她早就跑了。”
沈砚舟的瞳孔骤缩。
“你哥临死前告诉我,你比他聪明。”林墨擦掉嘴角的血,“可他没说,你比他更蠢。你设的局太完美,完美到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在背后操控。你以为你在演戏,其实你在被人看戏。”
台下,跪着的观众开始唱起来。
他们齐声合唱,唱的是那首破邪的戏咒。声音越来越大,震得戏台都在颤抖。
沈砚舟捂住耳朵,表情痛苦:“停下……停下!”
可没人听他的。
戏咒的力量在增强,他身上的伤口开始流血——那是旧伤,被戏咒强行撕开。
林墨走到台边,看向父亲。
林宗岳的虚影在逐渐清晰,不再是幻象,而是真实的存在。他站在观众席前,看着儿子,眼里有泪光。
“爹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林宗岳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教你的破邪咒,不是用来对付人的。”
“那该对付什么?”
“对付心魔。”
林宗岳抬起手,指向沈砚舟:“他不是疯了,是被心魔控制了。二十年的仇恨,把他的心掏空了,只剩下杀意。这样的人,你打不赢他,只能渡他。”
“怎么渡?”
“用戏。”
林宗岳转身,走上戏台。他站在沈砚舟面前,开始唱起来。
唱的是一出没人听过的戏——那是他创作的,关于宽恕,关于放下,关于仇恨之后的虚无。
沈砚舟的挣扎渐渐弱了。
他看着林宗岳,眼里的疯狂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,是迷茫和疲惫。
“我……我做错了?”
“错不错,不重要。”林宗岳道,“重要的是,你还想不想重来。”
沈砚舟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,戏台下方传来响动。
林墨低头,看到台板在裂开。
紧接着,台板塌陷,露出一个巨大的暗室。
暗室里,整整齐齐摆放着七排尸体。
每一排七具,一共四十九具。
那些尸体都穿着戏服,画着脸谱,姿势各异,像是正在演出时死去的。
最中间那具尸体,面朝上,脸上画着沈砚舟的脸谱。
沈砚舟看着那些尸体,笑了。
“原来,我早就是戏里的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