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势被控制时,天已蒙蒙亮。
林墨踩在滚烫的灰烬上,焦糊味刺得鼻腔发疼。戏楼的木制结构大半坍塌,只剩东侧后台的墙体还立着,像一具烧黑的骨架。
他蹲下身,拨开瓦砾。
半张戏票从灰烬中露出边角。
纸页发黄发脆,边缘被火舌舔得卷曲,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——不是油墨印刷的,是手写的小楷,笔锋凌厉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。
“九月十九,酉时三刻,赵家祠堂。”
林墨指尖收紧。赵家祠堂,城西那座废弃多年的古戏台。三年前他去过,雕梁画栋,藻井上的彩绘还是咸丰年间的,据说唱戏时声音能绕梁三日。
“林先生!”
陈振从废墟另一侧跑过来,脸上全是烟灰,领口湿透了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巡捕,抬着一副担架。
担架上盖着白布。
陈振掀开一角。林墨看清那张脸,瞳孔骤缩。
沈砚秋。
死得不能再死。一根碗口粗的房梁横压在她胸口,血肉模糊,左手的镯子碎成几截,散落在血泊中。
“她从二楼摔下来的。”陈振说,“我亲眼看见的。火都烧到房顶了,她站在窗口,自己跳的。”
林墨盯着沈砚秋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弧度。
她在笑。
“她自己跳的?”林墨声音发哑。
陈振点头,喉结上下滚动:“我喊她别跳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……她好像在唱什么。我听不懂,但调子怪瘆人的。”
林墨闭上眼。脑子里浮现出沈砚秋坠楼前的最后一眼——那目光里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。
她完成了什么。
“她手上那个镯子呢?”林墨问。
“碎了,我让人收好了。”陈振从兜里掏出几块碎玉,递过去。
林墨接过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玉质普通,雕工粗糙,但碎片断口处刻着一行小字,细得像发丝。
“七煞归位,血戏始成。”
他手指一颤。
陈振凑过来看:“什么意思?”
林墨没答,把那半张戏票递给陈振:“这个地点,你知道在哪儿吗?”
陈振接过去,脸色一下变了:“赵家祠堂?城西那个?”
“你去过?”
“没有。但三年前那边出过事。”陈振压低声音,“一个戏班子在那儿排戏,唱到一半,台上突然塌了,砸死三个人。后来就荒了,没人敢去。”
林墨盯着戏票上那行字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九月十九。今天就是九月十九。
“现在什么时辰?”
陈振看了眼怀表:“卯时刚过,天快亮了。”
卯时。距离酉时还有八个时辰。
林墨把戏票攥进手心,纸页硌得掌心生疼。沈砚秋说戏楼只是练手,她说得对。这半张戏票,才是真正的请柬。
“林先生,你要去?”
“去。”
“我跟你一块儿。”
林墨摇头:“你留下,查三件事。第一,沈砚秋生前最后一个月去过哪,见过谁,所有能查到的人,一个别漏。第二,去城东找那个打鼓佬赵四,问他七煞堂还有什么人活着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查查我父亲。”
陈振皱眉:“林宗岳?你不是说他在沈砚秋手里吗?”
“沈砚秋死了,我父亲却没出现。”林墨声音压得很低,“火烧了整座戏楼,他没出来。你要么在废墟里找到他的尸体,要么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陈振脸色发白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墨转身,朝废墟外走,“但沈砚秋死得太轻松了。她不像是被烧死的,更像是——完成了任务。”
他走出几步,又回头:“今晚酉时三刻之前,我要是没回来,就别找了。”
陈振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话。
林墨消失在晨雾里。
---
赵家祠堂在城西的老街上。
街上铺的青石板,碎了大半,缝里长满野草。两边的铺面全关着,门板上贴着泛黄的封条,有的已经烂成纸絮。
祠堂大门紧锁,锁是新的。
林墨伸手摸了摸锁簧,冰冷的铁锈味钻进鼻腔。他绕到侧墙,墙头两米多高,青砖缝里能抠出石灰粉末。
他退后几步,助跑,双手攀上墙沿,翻身落在院内。
院子很大,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满了苔藓。正对着大门就是那座戏台,飞檐翘角,藻井上的彩绘还依稀可辨——画的是哪吒闹海,火焰缠绕着龙身,龙眼瞪得浑圆。
台面上干干净净,连片落叶都没有。
林墨走上戏台,脚下木板发出吱呀声。他蹲下,手指划过木板表面——打磨过得光滑,像是刚上过蜡。
台下,一排排长凳整整齐齐。
他数了数,三十六条。
每条凳子上都摆着茶杯,茶是凉的,但杯沿还有水渍。杯底压着一张红纸,上面写着字。
林墨跳下台,拿起一张。
红纸上写着一个名字,毛笔小楷,端正得像是拓印的。下面还有一行字:“恭请观戏,赏座三十六号。”
他一张张翻过去。
三十六张红纸,三十六个名字。
每一个他都认识。
全是这一个月死在戏楼里的人。
林墨后背发凉,手心的汗浸透了纸页。他把红纸放下,转身朝祠堂正厅走。
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,吱呀一声,门轴干涩得像在哭。
厅里空荡荡的,供桌上落满灰尘,香炉里只剩半截残香。但供桌后面那面墙上,挂着一幅画。
画的是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戏服,画着花脸,手里攥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祭戏祖师”。
画的左下角,钤着一方朱印。
篆书。
“七煞堂。”
林墨盯着那方印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七煞堂,沈砚秋的组织,她说过这是她父亲留下的。可她父亲是谁?为什么要用一座废弃的祠堂做据点?
他走近供桌,手指划过桌沿。
桌面上有刻痕。
不是新的。
他低头仔细看,那些刻痕很浅,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,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是字。
“林宗岳——戏未终。”
林墨猛地直起身。
父亲来过这里。
他环顾四周,大厅两侧各有一道门,左边通向后台,右边通向厢房。他推开右边的门,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摆着一张床,一张桌,桌上放着茶壶茶杯。
茶杯里还有半杯茶,凉的。
床边挂着一件长衫,灰蓝色的,袖口磨得发白。
林墨认出了那件衣服。
他父亲失踪那天,穿的就是这件。
他伸手去摸衣服,指尖刚碰到布料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像是踩着鼓点走的。
林墨转身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戏班主的青布长衫,腰板挺直,脸上带着一张面具——不是脸谱,是一张白板面具,上面什么都没画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指向后台的方向。
林墨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后台门缝里透出灯光。
他回头,那人已经不见了。
像是从没出现过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,推开通往后台的门。
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,两边堆着旧戏服和道具箱,灰尘厚得像一层灰毡。走廊尽头闪着昏黄的灯光,像是油灯。
他走过去,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。
推开尽头的门。
是一间很大的屋子,四面墙都挂着戏服和面具,地上铺着红毯,中央摆着一张长桌。
桌上摆着七盏油灯。
灯芯是红的,烧出来的火焰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每盏灯后面,都放着一面铜镜。
镜面擦得锃亮,映着油灯的火光,像七只眼睛。
林墨走到桌边,伸手去碰第一面铜镜。
镜面上突然出现了字。
不是映出来的,是刻在镜背的,透过铜的厚度,隐隐约约能看见。
他翻过铜镜。
背面刻着七个名字。
第一个就是他父亲——林宗岳。
下面六个名字,全是戏班的老艺人,有三个他认识,都已经死了。
刻痕很新,像是刚刻上去的。
林墨手指僵住了。
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。
他猛地回头,看见一个人从戏服堆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那人抬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是个老头,满脸褶子,背驼得厉害,但眼神很亮。
“你是谁?”老头问。
“林墨。”
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你是林宗岳的儿子?”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“认识。”老头放下茶杯,慢悠悠走到长桌边,“他是我们班主。”
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父亲,林宗岳,是这座戏班的班主。”老头说,“三年前,就是在这儿,他带着我们排了一出戏。”
“什么戏?”
老头没回答,转身从桌上拿起一面铜镜,递给林墨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林墨接过,铜镜背上刻着一行字——
“祭戏。七月十五,子时。赵家祠堂。”
老头说:“那天晚上,你父亲上台唱了一出《钟馗嫁妹》。唱到一半,台下突然塌了,砸死三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老头摇头,“死的那三个人,全是你父亲亲手挑的。他们不是意外死的,是祭品。”
林墨手里的铜镜差点滑落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出戏,叫血戏。每唱一出,就要死七个人。”老头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父亲是七煞堂的堂主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我亲眼看着他把人推下去的。”老头说,“他站在台上,一边唱一边笑,台底下那些人慌得四处跑,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”
林墨盯着老头,指尖掐进掌心,疼得发麻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你父亲回来了。”老头指向门外,“他今晚要上台,重唱那出戏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就在这儿。”老头说,“酉时三刻,戏台上。他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林墨转身就往外冲。
他跑过走廊,冲进大厅,推开祠堂大门。
院子里,三十六条长凳上已经坐满了人。
全穿着白衣服,一动不动,像一排排纸人。
台上亮着灯。
一个人站在台中央,穿着戏服,画着钟馗的脸谱,手握一柄七星剑。
他转过身。
面具下的目光落在林墨身上。
“墨儿。”
那声音,林墨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是他父亲。
林宗岳。
林墨站在原地,双脚像钉在地面上。
“你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林宗岳抬手,指向台下观众,“他们都是来听戏的。”
林墨朝台下看去。
三十六个人,全抬着头,直勾勾盯着台上。
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。
全是黑的。
林墨头皮发麻: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“祭品。”林宗岳平静地说,“和你母亲一样。”
“我母亲不是病死的吗?”
“病死的?”林宗岳笑了一声,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她是第一个祭品。”
林墨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七煞堂的诅咒,必须用血祭才能解除。”林宗岳说,“你母亲死了,诅咒还在,所以还要继续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林宗岳举起七星剑,剑尖对准林墨,“今晚之后,诅咒就会彻底解除。”
“怎么解除?”
林宗岳没说话,只是缓缓举起剑。
台下三十六个人齐刷刷站起来。
林墨后退一步,撞上身后的人。
他回头。
那个戴白板面具的人站在他身后。
面具摘了。
露出一张和林墨一模一样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