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的手指死死扣住地板边缘,木屑扎进肉里,血顺着指缝滴落,砸在下方密室的地面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火舌从四面窜起,浓烟灌进密室。七具尸体躺在祭坛四周,脸上的油彩被火光映得扭曲变形,仿佛随时会睁开眼,从死亡中苏醒。
他咬紧牙关,猛地一撑,整个人翻上地面。
戏楼大堂已是一片火海。观众尖叫着朝大门涌去,桌椅翻倒,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,混杂着孩童的哭喊和女人的哀嚎。沈砚秋站在戏台中央,火光在他身后跳跃,将他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神像。
“林墨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所有嘈杂,“你看见了?”
林墨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血珠渗出。
七具尸体。七具。
每一具都被精心打扮过——脸上画着《牡丹亭》的油彩,身上穿着戏服,手指被掰成兰花指,摆出戏中姿态。法医剖过尸体,却没人敢说出真相:这些人是被活生生灌了水银,在痛苦中摆成戏姿,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抽搐。
“你疯了。”林墨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声音沙哑。
沈砚秋笑了,嘴角扯出诡异的弧度:“疯?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这七个人,都该死。第一个人,三年前在后台把烧水壶踢翻,烫死了我师妹。第二个人,偷了戏班的行头去卖,害班主气死。第三个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尸体,“这些年来,我替他们算过,每个人手上都沾过血。”
“你凭什么审判?”林墨逼近一步,脚下的地板被火烧得发烫。
“戏台上有规矩。”沈砚秋指向身后,手指在火光中微微颤抖,“你父亲教过我,人生如戏,戏如人生。台上的善恶终有报,台下的罪孽也该有人清算。”
林墨太阳穴突突跳。父亲。他想起地下室那间暗房,父亲被锁在柱子上,浑身缠满铁链,嘴角结了血痂,眼神却干净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父亲在哪?”
“还在原来的地方。”沈砚秋耸肩,动作轻描淡写,“火暂时烧不到那里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从没骗过你。”沈砚秋声音忽然沉下来,像一把刀插入夜色,“我说过,这场血戏需要观众。你父亲是第一个观众,你是第二个。等火烧起来,戏楼里的人都会成为祭品。”
林墨瞳孔骤缩。
戏楼大门被火封住了,门板烧得发白,热浪扑面而来。人群挤在门边,有人用椅子砸门,有人哭喊,有人跪地祈祷。一个老太太抱着孩子,孩子哭得撕心裂肺,老太太眼神空洞,像被抽走了魂。
“你疯了!”林墨转身朝门冲去,脚下踢翻一张燃烧的椅子。
“别白费力气。”沈砚秋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火是我点的,门锁了。等火灭了,所有人都会变成灰烬,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。”
林墨冲到门边,手搭上门板——烫得发白,皮肤立刻起泡,根本碰不得。他回头,看见沈砚秋从戏台边缘拿起一把刀,刀身映着火光,红得像血。
“你还有机会。”沈砚秋说,刀尖指向林墨,“跪下,承认你输了,我可以让你和你父亲活着出去。”
林墨盯着他,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。沈砚秋眼中的狂热像是烧开了的油,每一寸都冒着泡,几乎要溢出眼眶。林墨忽然想起什么,视线扫过戏台——台板上,隐约刻着一行字。
《长生殿》。
“等等。”林墨声音沙哑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“你说血戏是前奏?”
沈砚秋挑眉,刀尖微微下垂。
“血戏需要七具尸体,你已经凑齐了。”林墨指着脚下,“但《长生殿》不是这么演的。唐明皇上吊,杨贵妃投井,戏里没有火。”
沈砚秋笑出了声:“林墨啊林墨,你果然聪明。可惜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,戏楼二楼传来一声巨响。
木板轰然断裂,一个大火球从天花板砸下来,砸在戏台上,火星四溅,像烟花炸开。沈砚秋侧身避开,刀尖划出一道弧线,擦过林墨的衣角。
林墨借机扑过去,一拳砸在沈砚秋手腕上,刀飞了出去,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两人扭打在一起,撞翻戏台边香案,香灰扬了满天,像一场灰白色的雪。
“你以为你打得过我?”沈砚秋怒吼,箍住林墨脖子,手臂上的青筋暴起。
林墨喘不过气,眼前发黑,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“我练了二十年!”沈砚秋声音在他耳边炸开,像雷声,“从你父亲教我第一天起,我就知道——这辈子只有一条路走到底!”
林墨挣扎着,手在香案上摸索,摸到一根断香,香尖锋利得像铁钉。他反手扎向沈砚秋手臂,香尖刺入皮肉,血立刻涌出来。
沈砚秋吃痛松手,林墨借势翻身,一脚踢在他膝盖上,骨头发出咔嚓的声响。
两人分开,隔着火对峙。
火势更大了,戏楼顶上的木梁开始塌落,砸在地上,火星四溅。观众席已经没人了,所有人都挤到了门边,有人在喊“破门”,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娘,声音混杂在一起,像一场荒诞的合唱。
“你输了。”沈砚秋捂着胳膊,血从指缝渗出,滴在地上,“火灭不了,门打不开,你和你父亲都会死在这里。我师妹,我师父,我师弟——他们死的时候,连个整尸都没有。我不过是替他们讨个公道。”
“公道?”林墨冷笑,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,“你杀了七个人,烧了一座戏楼,这叫公道?你师妹知道了,她会怎么想?”
沈砚秋脸色变了,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。
“你师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林墨盯着他,目光如刀,“你记得吗?”
沈砚秋身体一僵,手臂上的血滴落得更快了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林墨逼近一步,脚下的地板在燃烧,“你告诉我。”
沈砚秋嘴唇颤抖,像秋天的落叶。
“她……她说……”他声音断断续续,几乎被火声淹没,“她说……哥,你别怪他们……”
“她让你别怪他们。”林墨一字一顿,“你呢?你做了什么?”
沈砚秋脸上闪过一丝痛苦,但很快又被疯狂盖住:“那是她善良!她太善良了!她死了,那些人照样活得好好的,照样喝酒吃肉,照样欺负人!这个世界从来不讲善良,只讲拳头!”
“你师妹不想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。”
“闭嘴!”
沈砚秋扑过来,手中的短刀闪着寒光。林墨侧身避开,抓住他衣襟,将他摔在地上。沈砚秋反弹起来,从腰间拔出另一把短刀,刀身闪着寒光,像一条毒蛇。
“你跟我一起死!”他咆哮着刺过来,刀尖直指林墨胸口。
林墨没退。
他迎上去,手扣住沈砚秋手腕,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,将他往地上压。沈砚秋挣扎着,刀尖在林墨胸口划出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染红了衬衫。
“你疯了!”沈砚秋吼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,“你也会死!”
“我无所谓。”林墨声音平静,像一潭死水,“但我不能让这七百人陪你一起死。”
沈砚秋愣住了,手中的刀停在半空。
林墨趁他发愣,一把夺过短刀,踢开他。沈砚秋滚到戏台边缘,撞上燃着的木桩,发出一声惨叫,衣服被火点燃。
林墨没理他,转身冲向门。
门边,陈振带着几个巡捕正在砸门,手中的警棍砸在门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门板已经烧得焦黑,每砸一下,木屑就飞得满天都是,像黑色的雪花。
“林墨!”陈振看见他,眼睛一亮,“怎么回事?”
“沈砚秋放的火,他要烧死所有人。”林墨语速极快,呼吸急促,“门的锁在哪里?”
“锁在外面。”陈振说,额头上的汗珠滴落,“我们进不来,门是从外面锁上的。”
林墨心一沉,像掉进了冰窟窿。
锁在外面,意味着火势一起,门锁就没人能打开。沈砚秋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人活着出去。
“还有别的出口吗?”陈振问,声音里带着焦急。
“后门。”林墨说,“后门通巷子,巷子尽头是河。”
陈振点头,带着人往后门冲,脚步声在火声中显得格外急促。
林墨跟在后面,路过戏台时,余光瞥见沈砚秋倒在木桩边,身上烧着了,他却一动不动,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。
林墨停下脚步。
他犹豫了半秒,然后转身,踹开燃着的木桩,把沈砚秋从火里拖出来。沈砚秋脸上满是血,左眼被烟熏得睁不开,只剩一只右眼盯着林墨,眼神里满是困惑。
“为什么救我?”
“因为你师妹不想你死。”
沈砚秋嘴唇颤抖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。
林墨把他拖到戏台边缘,然后转身冲向戏楼后门。
后门是铁门,烧得通红,像一块烙铁。陈振带着人用湿布垫着手,试图打开门闩,门闩已经变形,根本推不动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用刀撬!”林墨喊着,把短刀递过去。
两个巡捕接过刀,撬住门闩用力往外掰。刀身弯成弓形,发出吱嘎的声响,却纹丝不动。
“妈的!”陈振一拳砸在墙上,墙上留下一个血印。
林墨盯着铁门,忽然想起什么,回身跑向戏台。
沈砚秋还躺在地上,看见他回来,嘴角扯出一个惨笑:“没用……门闩是铁水浇死的,除非火灭了,不然打不开。”
“一定有办法。”林墨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。
“办法?”沈砚秋笑出声,笑声里满是嘲讽,“你以为我准备了多久?三年。三年里,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让这座戏楼烧得干干净净。每一根木梁,每一扇门,每一道锁——我都算好了。”
林墨盯着他,胸口闷得发慌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救了我,算你还有点良心。”沈砚秋说,“但我告诉你,这场戏,你赢不了。”
“你错了。”林墨说,“戏还没唱完。”
沈砚秋愣了一下,眼中的疯狂闪过一丝裂痕。
林墨转身,跑回戏台,捡起沈砚秋掉落的短刀。刀身上刻着一行小字,他凑近火光看——
“戏至终,人散尽,火灭之时,血祭成。”
林墨瞳孔骤缩,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火灭之时,血祭成。”他喃喃念着,声音被火声淹没。
这句话不对劲。
如果火灭了血祭才能完成,那沈砚秋放火烧戏楼,根本不是为了烧死人。他是为了让火灭——当火灭了,祭品就凑齐了,血戏就完成了。
但火怎么会灭?
除非——
林墨抬头,看见戏楼屋顶的大梁已经被烧得断裂,整座楼随时会塌。屋顶塌下来,火会被压灭,所有人都会被埋在废墟里,变成血祭的祭品。
“所有人!”林墨吼道,声音几乎撕裂喉咙,“到戏台下面!别待在墙边!”
人群一愣,有人反应过来,拖着家人往戏台靠拢。陈振也带着巡捕退到戏台边,脚步声杂乱。
就在这时,屋顶轰然塌了下来。
木梁砸在地上,火星四溅,浓烟灌满整个房间,像一头巨兽张开大口。林墨被冲击波掀翻,撞在戏台边缘,眼前一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林墨!”陈振的声音从烟雾里传来,像隔着一层水。
林墨挣扎着爬起来,咳得眼泪直流,喉咙里满是烟味。他看见戏楼顶部已经塌了三分之一,剩下的木梁还在往下掉,火势更大了,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。
“火……要灭了。”林墨呢喃,声音沙哑。
“什么?”陈振没听清,凑近他。
“火要灭了!”林墨吼道,“所有人趴下!捂住口鼻!”
话音刚落,又是一阵巨响。
整座戏楼的南墙倒了,墙外的风吹进来,卷起一片火星,像红色的蝴蝶。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但很快又恢复了燃烧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林墨盯着那面倒塌的墙,忽然笑了,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。
“陈探长。”
“嗯?”
“墙倒了,我们可以出去了。”
陈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带着巡捕冲向倒塌的墙。墙外是巷子,巷子尽头是河,河对岸是民宅,隐约能看见有人在张望,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。
“快!扶老携幼!先走!”陈振指挥着,声音在火声中显得格外有力。
人群开始往外涌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。林墨站在戏台边,看着人群一个一个地从墙洞里钻出去,心里松了口气,像卸下了一块石头。
“你还不走?”
林墨回头,看见沈砚秋靠在戏台柱子上,身上烧得焦黑,却还活着,呼吸微弱。
“你在这等死?”
“我走不了了。”沈砚秋说,声音虚弱,“火已经烧进骨头里了。”
林墨沉默了一会儿,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。沈砚秋的身体很轻,像一具空壳,每走一步都在颤抖,皮肤上传来灼热的温度。
“你师妹不想你死。”林墨说,“我也一样。”
沈砚秋愣住了,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,露出一丝清明。
林墨搀着他,一步一步往墙洞走。沈砚秋的脚步踉跄,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到了墙洞前,林墨先把他推出去,然后自己跟着钻了出去。
巷子里满是烟,但风一吹就散了。人群已经跑到了河边,有人上了船,有人站在岸边哭,有人回头望着烧塌的戏楼,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像一幅油画。
林墨扶着沈砚秋靠在墙上,喘匀了气,正要说话——
“林墨。”
他回头。
沈砚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烧焦了一半,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,字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父亲写的。”沈砚秋说,声音微弱,“他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林墨接过信,打开,里面的字迹潦草,像是紧急时写的,有些地方被火烧得模糊不清:
“林墨,血戏只是开始。沈砚秋背后还有人。真正操盘手是七煞堂主,他就在观众席里。戏楼烧了,他会换下一座。下一场戏,在城西的广德楼。两天后,七煞堂主会亲自登台。小心。”
林墨读完信,抬头看沈砚秋。
沈砚秋已经闭上了眼睛,呼吸微弱。风吹过,他的头发被吹散,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,嘴角还挂着一丝惨笑。林墨把信揣好,蹲下来探他鼻息——还有气,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。
“陈探长!”林墨喊。
陈振跑过来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。
“把他送医院。”林墨说,“别让他死。”
陈振点头,招呼两个巡捕把沈砚秋抬走。沈砚秋的身体被抬起来,像一片落叶。林墨站在巷子里,望着烧塌的戏楼,火光映在他脸上,脑子里只有父亲信上的那句话:
“下一场戏,在城西的广德楼。两天后,七煞堂主会亲自登台。”
他低头,看见脚下地面的青砖上,刻着一行字——
“三日后,广德楼,《长生殿》。”
字是新刻的,刀口还没干透,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木屑。
林墨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戏还没唱完。真正的凶手,才刚刚登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