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扒开碎砖,指尖传来一阵钝痛。
血从指尖渗出来,染红了半块青砖。他没停。昨晚那场崩塌之后,整座戏楼只剩残骸,巡捕房拉了警戒线,陈振带人搜了两遍,什么都没找到。但林墨知道,师父沈砚舟一定留了东西——那个用录音布下杀局的人,不会让线索就这么埋掉。
指尖触到一样硬物。
他猛地扒开碎砖,露出一只黑漆木盒。盒面雕刻着《霸王别姬》的戏文场景,那是师父生前最爱的一折戏。林墨记得,小时候每次练功出错,师父都会拿起戒尺,指着木盒说:“等你配得上这盒子里的东西,再来见我。”
他从未打开过。
木盒没有上锁,扣襻轻轻一按就弹开。里面躺着一把折扇、一张泛黄的戏票,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他父亲林宗岳,穿着长衫站在戏楼门前,身后是广寒戏楼的老牌匾。那牌匾在十年前就换了,改成现在这块“天蟾戏楼”。
林墨翻转照片,背面有四个血字:
“第31天。”
他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“林墨!”陈振的声音从废墟外传来,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我说过这里不准——”
“还有多少天?”林墨站起来,把照片递过去,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陈振接过照片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看了看日期,脸色变了。
“今天是法医死后第七天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从你进戏楼那天算起,正好三十天。”
林墨闭上眼。
三十天。第一具尸体出现在戏台上,唱《霸王别姬》的老生死在台口。然后是花旦、武生、琴师……每个死者都对应一出戏里的角色。他以为这是一场复仇,一场针对戏班成员的屠杀。
可师父留下的血字告诉他,这场棋局远没结束。
“赵四呢?”林墨睁开眼,目光锐利得像刀刃。
“关在巡捕房。”陈振说,“那老东西嘴硬得很,什么都不肯说。但我的人查出点东西——他在七煞堂的地位不低,十年前就是堂主身边的执事。”
“我要见他。”
陈振犹豫了两秒,最终点头。
审讯室里,赵四坐在铁椅上,双手戴着镣铐。他老了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这个在戏班打了三十年鼓的老头,此刻像一尊石像。
林墨推门进来,把木盒摔在桌上。
“我师父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里面有我父亲的照片,背面写着‘第31天’。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赵四抬头看他,眼神平静得像死水。
“你查了多少?”声音沙哑,却带着某种释然。
“第31天,是最后的期限。”林墨一字一顿,“从第一桩命案算起,三十一天内,所有目标都会死。我父亲是最后一个?”
赵四没说话。
“他在哪儿?”
沉默。
林墨猛地拍桌,木盒跳起来,照片滚落在地。
“我师父已经死了!”他吼道,“十年前就死了!你告诉我,一个死人怎么布这场局?怎么知道我会来查?怎么算准每一步?”
赵四的眼皮颤了颤。
“你师父……真的死了吗?”
林墨的呼吸停了半秒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赵四缓缓摇头:“那卷录音带,你确定是他的声音?”
“我认得他的声音。”林墨咬牙,“每一个字都认得。”
“那你可知道,你师父有个孪生兄弟?”
林墨愣住。
“沈砚舟,沈砚秋,广寒戏楼的双生班主。”赵四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一个唱生,一个唱旦。台上台下,真假难辨。三十年前,你父亲……”
他顿住,目光落在照片上。
“你父亲找上戏楼,说要排一出新戏。沈砚秋信了他,把戏楼抵押出去,筹了三千大洋。结果戏没排成,钱没了,沈砚秋被债主逼死。”
“可沈砚舟还活着。”林墨说,“他逃过一劫。”
“逃?”赵四惨笑,“你师父没逃。他把自己关在戏楼地下密室,整整三个月。等他出来时,左眼多了道疤,左手少了根小指,掌上烙了字。”
林墨握紧拳头。
那些伤痕,他在师父身上见过。小时候问过,师父只说练功摔的。
“他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戏楼烧了。”赵四说,“第二件事,是找到我,让我帮他铺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复仇的路。”
赵四抬头,直视林墨的眼睛:“他要让当年害死沈砚秋的人,一个个死在戏台上。唱《霸王别姬》的老生,当年负责给戏楼要账;花旦,是沈砚秋的姘头,卷钱跑路;武生,是债主的打手……”
“琴师呢?”林墨打断他,“李玉堂为什么要承认放火?”
“因为那是他造的孽。”赵四说,“火是他放的,但不是烧沈砚秋,是烧账本。”
审讯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林墨盯着赵四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“那苏婉儿呢?”他问,“她不是沈砚秋的妹妹吗?她怎么会帮你们?”
赵四的眼神闪了闪。
“她……是沈砚舟的女儿。”
林墨猛地后退半步,背撞上铁门。
“什么?”
“沈砚舟有个女儿,从小就送走了。”赵四说,“没人知道这件事。直到两年前,那姑娘找回来,说要替父亲完成最后一场戏。”
“最后一场戏?”林墨觉得喉咙发干,“什么戏?”
赵四没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。
“你师父说过,这场戏要唱三十一天。每一具尸体,都是一折戏文。唱完最后一出,一切恩怨两清。”
“第31天唱什么?”
“《定军山》。”赵四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父亲演黄忠,你师父演夏侯渊。”
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《定军山》,老生武戏,讲的是黄忠斩夏侯渊。
可在这场戏里,他父亲是黄忠,沈砚舟是夏侯渊。
“不对。”林墨摇头,“沈砚舟已经死了,他不可能——”
铃——
电话铃突然炸响。
陈振从门外探头:“林墨,有你的电话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那人指名找你,说只有一句话。”
林墨抓起听筒。
电话那头传来电流的嘶嘶声,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嗓音——
“墨儿。”
林墨的手在抖。
“爸?”
“别说话,听我说。”父亲林宗岳的声音很平静,但背景里有什么东西在滴水,“我被关在戏楼地下密室,倒数第二层。你师父在这里留了东西,但你必须一个人来。第31天之前,找到我。”
“到底在哪里?戏楼已经塌——”
“不是这座戏楼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金属摩擦声,像是铁门被推开。
“是三十年前那座。”林宗岳说,“广寒戏楼。”
电话断了。
林墨拿着听筒,指节发白。
广寒戏楼。三十年前就烧毁的广寒戏楼。那是沈砚秋的地盘,也是所有恩怨的起点。
“他在哪儿?”陈振夺过电话,“刚才那通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?”
“查不到。”年轻巡警摇头,“转接了三道线,根本追不上。”
林墨推开审讯室的门,往外冲。
“你去哪儿?”陈振追上来。
“去找广寒戏楼。”
“三十年前就烧光了!”
“烧光了也有地基。”林墨头也不回,“我师父说过,戏楼可以烧,但根不能断。他一定在那下面留了东西。”
陈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你疯了?那地方塌了三十年,你进去就是找死!”
“那是我父亲!”
两人僵在走廊里。
陈振看着林墨通红眼眶里翻涌的情绪,慢慢松开了手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墨摇头,“那人说了,只能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那是我爸。”林墨顿了顿,“而且,我师父布的局,从来不会让人选第二条路。”
他快步走出巡捕房。
陈振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狠狠骂了句娘。
“去叫车。”他对年轻巡警说,“我要去一趟广寒戏楼的旧址。”
“可林墨说——”
“他说他的,我做我的。”陈振拔出手枪,检查弹匣,“要是他折在里面,老子这辈子都睡不着。”
夜色浓得像墨。
林墨站在一片荒地上,脚下是碎瓦和野草。这里曾经是上海最繁华的戏楼区,现在只剩一片废墟。
月光照在杂草丛中,露出半截石阶。
他蹲下来,用手扒开泥土。
石阶下面,是一扇铁门。
铁门上刻着戏文《定军山》的唱词,字迹已经生锈模糊。但林墨认得出,那是师父的笔迹。
他摸到门边,找到一处凹槽。
是那把折扇。
林墨打开木盒,取出折扇。扇骨与凹槽严丝合缝。
一声闷响。
铁门缓缓沉入地下,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。
台阶很长,看不到底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铁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。
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隐约的滴水声。
那是刚才电话里的声音。
他加快脚步,顺着阶梯一路向下。
走了大概三分钟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座地下戏台。
完全按照广寒戏楼的格局建造,只是缩小了三分之一。台上有两把椅子,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一柄道具刀。
戏台两侧挂着红灯笼,烛火摇曳,照亮墙上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林墨走近了看。
那些字,都是唱词。
《霸王别姬》、《贵妃醉酒》、《空城计》、《定军山》……
每一折戏都对应一具尸体。
他数了数,从第一折到第三十折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只剩下最后一折——
《定军山》,黄忠斩夏侯渊。
戏台中央,放着一张照片。
林墨走过去,拿起照片。
是他父亲林宗岳,被绑在一把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条,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愤怒。
照片背面,同样是血字:
“第31天,子时三刻,广寒戏楼地下。林宗岳演黄忠,沈砚舟演夏侯渊。迟到一刻,黄忠头点地。”
林墨的手在发抖。
子时三刻。只剩不到一个时辰。
他看向戏台,那柄道具刀在烛火下闪着寒光。
刀是真的。
就在这时,戏台后的幕布突然动了一下。
林墨警觉地转身,掏出怀里的手枪。
“谁?”
幕布被掀开,走出来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戏服,脸涂油彩,看不出本来的样貌。但林墨认得他的身量,认得他走路的姿态。
那是沈砚舟。
“你果然来了。”沈砚舟开口,声音苍老而沙哑,“比你父亲守时。”
“我父亲在哪儿?”
“戏台下面。”沈砚舟指了指脚下,“倒数第二层密室。但你不能现在去找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戏还没开锣。”
沈砚舟走到戏台中央,拿起那柄刀。
“今晚这场戏,我等了三十年。”他转向林墨,“你是唯一的观众。”
“我不是来看戏的。”林墨举起枪,“放了我父亲。”
“杀了我,你就找不到他。”
沈砚舟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
“这座地下密室有三层,每一层都有机关锁。你父亲在最下面那层,而唯一知道开锁方法的人,是我。”
林墨的枪口对准他的额头。
“你以为我不敢开枪?”
“你敢。”沈砚舟笑了,“但你不会。因为你是我教出来的徒弟,你知道什么叫规矩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戏台上的铜锣。
“子时三刻,锣响开戏。唱完最后一折,你就能见到你父亲。唱不完,他就在下面等死。”
林墨的手在颤抖。
他想开枪,但他知道,师父说的是真的。
那个人太了解他,知道他不会拿父亲的命去赌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林墨问。
“我想要你看着。”沈砚舟说,“看着这场戏唱完,看着恩怨两清。”
他戴上髯口,拿起道具刀,在戏台上站定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林墨死死盯着他,枪口没有放下。
但他在等。
等一个时机。
戏台两侧的灯笼突然熄灭了一盏。
烛火跳动,影子在墙上扭曲。
沈砚舟开口,唱起了《定军山》的黄忠——
“此一去,扫荡烟尘——”
声音苍凉,在这地下空间里回荡。
林墨握枪的手,指节泛白。
他知道,一旦锣响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而他,必须在这出戏结束之前,找到破局之法。
戏台中央,沈砚舟已经舞起了那柄道具刀。
刀光在烛火下闪烁,像一条银蛇。
林墨的瞳孔倏地收缩。
那刀法,不是戏台上的招式。
是杀人的刀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