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,敲击声戛然而止。
林墨攥紧听筒,指节泛白。那声音他太熟了——戏班后台的铁皮工具箱,翻盖时铰链总会卡住,发出三短一长的刮擦声。他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那间堆满戏服的狭小房间。
“你父亲就在这里。”匿名者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喉咙里挤出的气音,“第31天,林墨。你还有六个时辰。”
“让他说话。”
“我说过了,他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电话那端沉默片刻,忽然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像是重物砸在木板上。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,断断续续,仿佛说话的人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。
林墨额角青筋跳动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你。”匿名者笑了,“我要你亲眼看着——看着你追查的一切,是怎么把你拖进深渊的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墨盯着听筒,手指微微发抖。身后的陈振一把抢过电话,冲接线员吼道:“给我查刚才那通电话的来源!”
“不用查了。”林墨转身,“我知道他在哪。”
“哪儿?”
“戏楼。”林墨抓起外套,“地下密室,就在后台化妆间下面。”
陈振拦住他:“你疯了?那栋楼随时可能塌!”
“我父亲在里面。”林墨推开他的手,“你拦我,就是让我看着他死。”
两人对视三秒。陈振咬牙:“我跟你去。”
他们冲出巡捕房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街道上电车铃声混着小贩叫卖,一切都还照常运转着——除了那座已经塌了半边的广寒戏楼。
戏楼外围着警戒线,几个巡警蹲在路边抽烟。看到陈振带人过来,连忙起身。
“有动静吗?”陈振问。
“没有,探长。废墟里连老鼠都不见一只。”
林墨没理会他们,径直走向戏楼侧门。那扇门半掩着,门板上落了一层灰,门缝里塞着一张泛黄的戏票。
他抽出戏票,背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——
“第七场,生。”
陈振凑过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是暗号。”林墨把戏票揣进口袋,“每个死者手里都有一张这样的票,正面是座位号,背面是死亡场次和角色。他们死在戏台上时,扮的正是票上写的角。”
“那你父亲……”
“生角。”林墨推开门,“他是最后一个。”
门内一片漆黑。戏楼的大厅已经面目全非,断裂的房梁斜插进地板,舞台上的幕布垂下来,像一面巨大的丧旗。
林墨打亮手电,光束扫过舞台。台上还残留着前几日演出的道具——一把太师椅、一柄折扇、一面铜镜。铜镜映着光,晃得人眼睛疼。
“化妆间在后头。”林墨压低声音,“跟我来。”
他们贴着墙根走,避开那些摇摇欲坠的梁柱。脚下的碎玻璃嘎吱作响,每一声都像踩在神经上。
穿过走廊,拐角处就是化妆间。门锁已经被撬开,锁芯上插着一根铁丝。
林墨伸手推门,门纹丝不动。
“里面堵了东西。”陈振掏出手枪,“闪开。”
他退后一步,一脚踹在门板上。门震了一下,还是没有开。
“一起。”林墨说。
两人同时发力,门板终于被撞开一道缝。林墨侧身挤进去,手电照向屋内——
化妆间里一片狼藉。镜子碎了大半,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洒了一地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。墙角的地板被撬开了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林墨蹲在洞口边,手电往下照。
下面是一段楼梯,台阶上落满了灰,但有几处明显被踩过。楼梯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扇铁门。
陈振掏出打火机,点燃楼梯口的蜡烛。火苗晃了晃,没有灭。
“空气还通。”他松了口气,“下吧。”
林墨先下。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脚下却还是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——那是木板在呻吟。
走到楼梯尽头,铁门虚掩着。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把插销。林墨拉开插销,门缓缓打开。
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。
密室不大,约莫十平米。四面墙壁都是青砖,地上铺着青石板,角落堆着几个木箱。密室正中央,一把靠背椅上绑着一个人——
林宗岳。
他低着头,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,嘴里塞着布条。身上那件灰布长衫已经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。
“爸!”林墨冲过去,扯掉他嘴里的布条。
林宗岳抬起头,眼神涣散。他嘴唇干裂,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:“走……”
“走什么?我来救你了!”林墨回头冲陈振喊,“帮忙,把绳子解开。”
陈振收起枪,蹲下来解绳结。绳子绑得很紧,打了三个死结。他掏出匕首,割断绳子。
林宗岳身子一软,往前栽倒。林墨扶住他,这才发现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“你受伤了?”
“不……不是我的血。”林宗岳咳嗽了几声,“这密室……是个陷阱。他们把尸体藏在这里,就在那些木箱里。”
林墨转头看向角落的木箱。一共四个箱子,都上了锁。
“打开。”他说。
陈振犹豫了一下,还是撬开了第一个箱子。
箱盖掀开的瞬间,他猛地后退一步。箱子里蜷着一具尸体,已经腐烂了大半,但还能认出那张脸——
是刀疤脸。
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,血流干了,在箱底凝结成黑色的块状物。
林墨胃里一阵翻涌。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具尸体,转而撬开第二个箱子。
里面是大张。
死法和刀疤脸一模一样。
第三个箱子,是法医。
第四个箱子——是苏婉儿。
她的手被反绑着,脖子上缠着一条红绸。红绸的一端从箱子缝隙里垂下来,上面还系着一枚铜钱。
林墨拿起铜钱,翻过来看背面。
“第32天,净。”
陈振的脸色很难看:“这是……下一个?”
“对。”林墨攥紧铜钱,“匿名者把所有人的死期都写在铜钱上。刀疤脸是第20天,大张是第22天,法医是第28天,苏婉儿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“苏婉儿是第多少天?”陈振追问。
林墨把铜钱翻过来。正面刻着两个字——
“林墨。”
陈振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所以下一个是你。匿名者根本没打算放过任何人。”
“不。”林墨摇头,“不是下一个。是同时。”
他指着箱子里的四具尸体:“你看他们的死法,都是被割喉。但伤口的位置不一样。刀疤脸的伤口在左边,大张的在右边,法医的偏上,苏婉儿的偏下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凶手不是同一个人。”林墨说,“或者说,不是同一把刀。”
他站起身,在密室里来回走了几圈:“我记得赵四说过,七煞堂有七个执事。我们已经找到四个——赵四、小周、李玉堂、苏婉儿。还有三个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还有三个执事没现身?”
“对。”林墨看向那扇铁门,“而且他们都在这个戏楼里。”
话音刚落,密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像是有人故意放轻了脚步,却又不想完全隐藏自己的存在。
陈振举起枪,对准门口:“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脚步声停了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——
“林墨,你终于来了。”
那声音很苍老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。但林墨一听就知道,那正是匿名者的声音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问。
“你进来就知道了。”匿名者说,“往前走,走到戏台。”
“我要带我父亲走。”
“可以。”匿名者笑了,“但你父亲被绑了31天,身体已经很虚弱了。如果你们现在走,他撑不过今晚。”
林墨转头看向林宗岳。他父亲靠在墙上,脸色惨白,呼吸急促。
陈振低声说:“他说的是真的。”
“所以你必须来。”匿名者继续说,“来戏台,我给你解药。而且我保证,从今以后,再不会有人死。”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“因为你没有选择。”
沉默。
林墨咬了咬牙:“好。我去。”
“林墨!”陈振抓住他的胳膊,“你不能去!”
“我父亲快死了。”林墨挣开他的手,“你说,我还有什么选择?”
陈振无话可说。
林墨扶着林宗岳站起来,把他交给陈振:“你带他出去。我一会儿就来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墨说,“但如果我不去,我父亲真的会死。”
他转身走出密室。楼梯上的蜡烛还亮着,昏黄的光映在墙上,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林墨走出化妆间,穿过走廊,来到大厅。
戏台上空无一人。但幕布已经被拉开了,台上的道具都换过——太师椅换成了龙椅,折扇换成了方天画戟,铜镜换成了金冠。
那正是《霸王别姬》最后一幕的布置。
林墨走上戏台。台下的座椅空荡荡的,只有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人。
沈砚秋。
他穿着戏袍,脸上画着旦角的妆容,看不清表情。但林墨认得他左眼上的那道疤。
“你果然没死。”林墨说。
“我当然没死。”沈砚秋站起身,“我怎么能死?我还没演完最后一出戏。”
他走上戏台,步履轻盈,完全不像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。
“你想知道真相吗?”他问。
“说。”
“我让沈砚舟在戏楼里设局,不是为了杀人。”沈砚秋摘下头面,露出满头白发,“是为了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父亲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
“十年前,你父亲偷了我一样东西。”沈砚秋说,“一样对我来说,比命还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《霸王别姬》的原本。”沈砚秋盯着他,“那是一本手抄本,是程砚秋先生亲手写的。上面记载了无数戏曲的密码和暗号,那是我师父留给我唯一的东西。”
“你父亲把它偷走了。我找了他十年,终于找到这里。”
林墨摇头:“所以你就用杀人的方式来逼他现身?”
“我没有杀人。”沈砚秋说,“杀人的是沈砚舟。他只是用我的名义报仇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在等他。”沈砚秋指了指台下的座椅,“等他来还我的东西。”
林墨沉默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——为什么那些死者都死在戏台上,为什么每个死者都扮成戏中的角色,为什么所有线索都指向已死的人。
因为沈砚秋根本没死。他一直在暗处操纵一切。
“所以赵四说的双线杀局,都是假的。”林墨说,“你根本没死,你只是在演戏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秋笑了,“我在演一出戏,一出叫‘复仇’的戏。”
“演了十年?”
“十年。”沈砚秋说,“我在这座戏楼里等了十年,终于等到你父亲出现。但他出现的方式,让我很意外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居然会被人绑架。”
林墨心头一震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匿名者是你师父?”沈砚秋摇头,“不对。匿名者是我弟弟,沈砚舟。他一直在用我的名义发号施令,但他不知道——我根本没死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弟弟想杀你父亲。”沈砚秋说,“但他不知道,我要的是你父亲活着。我要他亲手还我那本手抄本。”
林墨脑子一片混乱。他感觉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,每一步都在绕圈子。
“手抄本在哪?”他问。
“在你父亲手里。”沈砚秋说,“他把它藏起来了。但我知道,他藏的地方,只有你能找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本手抄本里有密码。”沈砚秋看着他,“密码的解密方法,只有你懂。”
林墨忽然想到师父教他的那些暗号——那些藏在唱词里的密码。
原来都是真的。
“我给你一个选择。”沈砚秋说,“找到手抄本,还给我。我保证放你们父子走。”
“如果我不找呢?”
“那你父亲会死。”沈砚秋说,“我弟弟已经给他注射了毒药。如果没有解药,他撑不过今晚。”
林墨握紧拳头。
他看向戏台——台上的道具还保持着《霸王别姬》最后一幕的样子。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:
“戏如人生,人生如戏。有时候,你分不清到底谁在台上,谁在台下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找。”
沈砚秋笑了:“聪明。”
他转身走向后台,在幕布后面消失不见。
林墨站在戏台上,四周寂静无声。
他忽然觉得冷。
不是因为戏楼的寒意,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——
自己从一开始,就是这出戏里的一颗棋子。
他蹲下身,手指划过戏台的地板。地板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。
他仔细看那些划痕的形状,忽然发现——
那是四个字。
“第七场。”
林墨抬起头。
戏台上的灯忽然灭了。黑暗中,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——
“林墨,你找到的,不是真相。”
“是你自己的坟。”
话音刚落,地板在脚下裂开,林墨的身体猛地向下坠落。他伸手去抓,却只抓到一片虚空。耳边传来木板断裂的轰鸣,以及一个越来越远的笑声——
“第七场,生。你父亲是生角,你也是生角。生角,注定死在台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