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——”
戏台侧方的梁柱裂开一道黑缝,木屑簌簌坠落,像一场无声的葬礼。
林墨双手撑着台面,死死盯着对面那人的眼睛。血从额角滑落,模糊了视线,但他不肯眨一下眼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对面那人冷笑一声,声音像刀刃刮过骨头:“你听得很清楚。唱词预告的死,不止一个。”
林墨的后背贴着戏台柱子,能感受到木料深处传来的震颤。这栋老戏楼快撑不住了,像一头垂死的兽,骨节都在咯吱作响,每一次震颤都像在敲打他的心脏。
“你也是目标。”那人又说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,“你破的每一句唱词,都是在给自己画棺材。”
林墨盯着他——戏班里的打鼓佬,赵四。一个整日窝在幕帘后敲边鼓的人,从不抬头看人,从不多说一句话。谁会在意一个打鼓的?可就是这个打鼓的,刚才用一根鼓槌从背后敲碎了他的后脑勺。
血沿着衣领往下淌,滴在台面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“为什么?”林墨问,声音沙哑。
“七煞堂要你死。”赵四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你以为你查的是谋杀案?你在查的是他们布了十年的局。”
梁柱又裂开一道口子,石板地面微微鼓起,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。林墨知道时间不多了。戏楼的结构已经被破坏,随时可能塌下来。但他还不能走——因为赵四手里攥着半张戏票。
那半张戏票上写着一个名字。
“拿来。”林墨伸出手,指尖微微颤抖。
赵四没动,只是攥得更紧。
“你替七煞堂做事,就该知道后果。”林墨说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大张是怎么死的?被割喉扔在后巷。老张头呢?只是巡了个夜,就被抹了脖子。你以为他们会让你活着走出去?”
赵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。
“戏楼塌了,没人知道是你。”林墨继续说,语气放缓,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,“但要是你现在说出来,我可以保你一条命。”
“保我?”赵四笑了,笑声干涩,“你连自己都保不住。”
他抬起手,那半张戏票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。林墨看清了上面的名字——沈砚秋。
“这不是活人的名字。”林墨说,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对,”赵四点头,眼神变得幽深,“这是死人的名字。可死人也会开口说话。”
林墨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他想起那天在更衣室里听到的唱词,那是师父的声音。师父已经死了十年,可那句唱词里的咬字、转音、拖腔,全是师父的习惯——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骨子里。
“你们在戏楼里放了什么东西?”林墨问,声音发紧,“留声机?录音机?”
赵四没回答,只是看着头顶的裂痕,像在等待什么。
“你们怎么做到的?”林墨逼近一步,脚下踩碎了一片瓦砾,“死人怎么开口说话?”
“不是死人开口,”赵四说,声音低沉,“是活人在替死人开口。”
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,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“你师父没死。”
这四个字像一把刀,直接捅进林墨的心脏。他感觉胸口一窒,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我亲眼看着棺材下葬。”
“你亲眼看着一副棺材下葬,”赵四说,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,“不等于你亲眼看着你师父下葬。”
戏台侧方的木柱断裂,轰隆一声巨响,整个台面向左倾斜。林墨抓住台沿稳住身体,赵四却往后踉跄一步,差点摔倒。
“他在哪?”林墨吼了出来,声音在崩塌声中炸开。
“你找不到他。”赵四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,“他不想见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查的真相,是他亲手策划的。”
林墨愣在原地,像被雷劈中。这句话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这十年来所有想不通的事。师父为什么要教他那些古怪的唱词?为什么戏楼里每一桩死亡都在唱词的预告之中?为什么匿名者的声音和师父那么像?
因为师父就是匿名者。
因为师父一直在戏楼里,看着他查案。
“不可能。”林墨咬着牙说,牙齿磨得咯咯响,“李玉堂承认放火杀了他,法医修改了验尸报告——”
“李玉堂放火是真的,”赵四打断他,声音变得急促,“但火里烧死的人不是沈砚秋。法医修改报告,是因为他哥哥确实没死。”
“法医是沈砚秋的胞弟。”林墨说,拳头攥得发白,“他为什么要帮凶手?”
“因为凶手给了他一个活着的哥哥。”
林墨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恐惧,是愤怒——像岩浆一样从胸口涌上来,烧得他喉咙发干。这十年来,他一直以为师父是被害者,一直在为师父报仇。可现在有人告诉他,师父才是真正的凶手,这十年查的案全是师父布下的局。
那他到底在干什么?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林墨问,声音嘶哑。
“因为你的死期到了。”赵四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。枪口对准林墨的胸口,黑洞洞的,像一只眼睛。
“唱词预告的死,从来不只是一个。”赵四说,手指搭在扳机上,“你破了第一层,还有第二层。你以为你找到了凶手?你只是在按剧本走。”
林墨盯着那把枪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赵四不是主谋,他只是个传话的。真正的主谋在幕后,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正看着这场戏。
“那你还等什么?”林墨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赵四的手指按在扳机上,指节发白。
就在这时,戏楼的顶梁发出刺耳的断裂声,整栋建筑开始向一侧倾倒。
“轰——”
石板地面炸裂开来,砖石从头顶坠落,像一场石雨。赵四被一块碎石砸中肩膀,枪口偏了方向。子弹擦着林墨的耳朵飞过,钉在身后的柱子上,木屑四溅。
林墨扑向赵四,抓住他握枪的手腕,狠狠撞在台沿上。赵四闷哼一声,手枪脱手,滑落到台下的裂缝里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说!”林墨骑在他身上,拳头砸在他脸上,每一拳都带着愤怒,“你师父在哪?”
赵四吐出一口血水,笑得很诡异,血从牙缝里渗出来。
“你师父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林墨停住了手,拳头悬在半空。
“他说,”赵四一字一顿地重复,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,“你会的那些唱词,全是他教的。你破得了他的局,但你破不了他的唱词。”
林墨的脑子里嗡地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他想起师父教他的第一句唱词:“戏如人生,人生如戏。你站在台上,就永远逃不出这出戏。”
“轰——”
戏楼的西墙塌了,半边屋顶砸下来,烟尘四起,像一场沙暴。林墨拽着赵四往门口拖,赵四却突然挣扎起来,像一条脱水的鱼。
“放开我!”赵四吼道,声音在崩塌声中变得尖锐,“你师父说了,我今天必须死在这里!”
“你想死?”林墨扯着他的领子,把他拽到面前,“那你告诉我,他在哪?”
赵四摇头,眼神涣散:“我不知道。他从来不露面,都是派人传话。”
“派谁?”
“苏婉儿。”
林墨愣住了,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。苏婉儿——那个自称沈砚秋妹妹的女人,那个帮他在戏楼里找线索的女人,那个一直站在他这边的人。
她是师父的人。
“她知道真相?”林墨问,声音发紧。
赵四点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:“她是传话人。”
林墨松开他的领子,站起身来,膝盖上沾满了灰。戏楼的倒塌还没结束,砖石还在坠落,但林墨已经不在乎了。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找到苏婉儿,逼她说出师父的下落。
“你走吧。”林墨对赵四说,声音冰冷。
赵四愣了一下,从地上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灰:“你不杀我?”
“我要你活着,”林墨说,眼神像刀子,“活着给我作证。”
赵四没再说话,转身朝侧门跑去,脚步声在崩塌声中渐渐消失。
林墨站在原地,看着这场崩塌。碎砖、断木、灰尘,像一场盛大的葬礼。这是戏楼的葬礼,也是这十年来所有死者的葬礼。
他走到台中央,弯下腰,捡起那半张戏票。沈砚秋的名字还在上面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你不让我找到你,”林墨对着空无一人的戏台说,声音在废墟里回荡,“那我就——”
话音未落,戏楼的顶梁彻底断裂,整栋建筑轰然倒塌。林墨被巨大的冲击波掀飞,后背撞上墙壁,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里。月光从破洞照进来,照亮了满地的碎砖,像一片银白色的坟场。
他挣扎着站起来,膝盖发软,浑身酸痛。然后,他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东西。
一台留声机。
留声机的唱针还在缓缓转动,唱片正放着林墨熟悉的唱词。是师父的声音,低沉而沙哑,像从坟墓里传出来。
“墨循,你醒了。”
林墨浑身一颤,像被电击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,”师父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“但你不能怪我。因为你查的真相,是我亲手策划的。这十年来,你一直在为我杀人。”
唱针滑过唱片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像一声叹息。
“下一个死的,是你父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