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一脚踹开通往戏台的门。
木门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惨白的月光透过天窗洒下,照亮戏台中央一摊暗红色的液体。他蹲下身,指尖蘸起一点——还是温的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血迹四周,散落着几片碎纸。林墨捡起一片,借着月光辨认:半张戏票,民国十八年的旧版式,票面上的座位号已经被血渍模糊得看不清。
他抬头。
戏台正中央,一张崭新的戏票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,边角被血浸透,像一朵绽开的罂粟。
林墨没急着去拿。他环顾四周,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。戏楼里的老鼠已经习惯了人声,偶尔从梁上传来窸窣声。除此之外,只剩下自己的呼吸,在空旷的戏台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这才伸手拿起戏票。
票面干净,除了血迹。座位号清晰可见——天字第一号。
“天字第一号。”林墨喃喃自语,“那是班主的位置。”
他把戏票翻过来,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两行字:
“二更天,三更鼓,四更锣响五更舞。”
林墨瞳孔一缩。
这是《活捉三郎》的唱词。但顺序反了——原本应该是“一更天,二更鼓,三更锣响四更舞”,每一更对应一个角色的死亡。
现在被改成了“二”到“五”。
“第三个死者。”林墨攥紧戏票,纸张在他指间皱成一团,“凶手在告诉我,死亡顺序变了。”
他转身要离开,脚下踩到什么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一枚铜纽扣,嵌在地板缝隙里。他用力撬出来,纽扣背面刻着一个“周”字。
周?
巡捕房里姓周的只有一个——小周。
林墨想起那张被沈砚舟收买的面孔。小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他明明是巡捕,不应该参与戏班的事。
除非。
除非小周就是第三个死者。
林墨掏出怀表:十一点四十五分。二更天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,已经过了。三更天是十一点到凌晨一点,还来得及。
他必须找到小周。
林墨冲出戏台,跑进后台的更衣室。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灯。他推开门,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,穿着戏服,正对镜子整理头面。水袖垂落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。
“小周?”林墨试探着问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。
不是小周。是李玉堂,老琴师。
“林探长。”李玉堂微微一笑,笑容僵硬得像贴在脸上,“这么晚了,您怎么还在戏楼?”
“这话该我问你。”林墨盯着他,目光扫过他藏在袖中的左手,“三更天了,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李玉堂指了指身上的戏服:“明天有场演出,我替班主试戏服。”
“班主?”林墨皱眉,“广寒戏楼已经没有班主了。”
李玉堂的笑容僵住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:“沈班主虽然不在了,但规矩还在。总要有人守着戏楼的魂。”
他说话时,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。林墨注意到这个细节,慢慢靠近。
“李师傅,你的手怎么了?”
“没事,老毛病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林墨一步上前,抓住李玉堂的左腕。李玉堂吃痛,袖子滑落——左手小指缠着纱布,纱布被血浸透,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。
“受伤了?”林墨盯着那纱布,“怎么伤的?”
李玉堂抽回手,动作慌乱:“琴弦断了,割了一下。”
“琴弦割伤应该在前三指,不是小指。”林墨一字一句地说,“而且,你的伤在指甲盖上方——那是被人咬的。”
李玉堂脸色骤变,像是被揭开了最深的秘密。
林墨继续说:“小周是个巡捕,学过擒拿。他如果和人搏斗,最可能的反击方式就是咬对方的手。”他逼近一步,“你和他见过面,对不对?”
李玉堂后退,背抵到墙上。他嘴唇哆嗦:“我……我是被迫的。”
“谁逼你?”
“沈……沈砚舟。”
林墨眯起眼:“沈砚舟让你做什么?”
“让我在戏里加音效。”李玉堂声音发颤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每次演出,他让我在特定唱词后面加一声梆子响。说是为了营造气氛,我不知道那是杀人的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第一声梆子,代表停止。”李玉堂闭了闭眼,眼皮剧烈颤抖,“第二声,代表继续。第三声,代表加速。”
林墨脑海里浮现出连环死亡的场景:每一个死者都是在唱到某个特定词时倒下。原来不是巧合,是有人在后台用梆子声控制凶手下手的时机。
“小周在哪?”林墨追问。
李玉堂指了指地板,手指发抖:“地下密室。”
林墨二话不说,转身往外跑。身后传来李玉堂的声音:“林探长,别去!那里有陷阱!”
他不听。
地下密室的入口在戏台下方,一块松动的木板。林墨掀开,露出黑洞洞的阶梯。他掏出打火机,火苗照亮了一排向下的台阶,台阶上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。
台阶上有血迹。
林墨一步步往下走,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像是有人在背后跟着他。到了底层,他看见一个铁门,门虚掩着。推开门,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,浓烈得让人作呕。
密室里,小周躺在地上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。血还在流,顺着刀刃滴落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人还有气,但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“林……林探长……”小周艰难地抬起手,手指颤抖着,“对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林墨蹲下,按住他的伤口,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他的手掌,“我找人来救你。”
“没用了。”小周咳了一声,嘴角溢出鲜血,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,“我……我该死。沈砚舟给我钱,让我帮他做事。他说只是传递消息,不……不会死人。”
“他让你传什么消息?”
“死亡名单。”小周眼神涣散,瞳孔开始放大,“每次演出前,他……他让我把一张纸条放在班主的化妆台抽屉里。纸条上写着下一个死者的名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谁?”
“梆子。”小周笑了,笑得凄惨,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,“李玉堂敲梆子的时候,会根据名单调整节奏。快慢代表死法,轻重代表时间。”
林墨咬牙:“你们杀了多少人?”
“三个……不,四个。”小周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第一个是苏婉儿,第二个是老张头,第三个是大张,第四个……是我自己。”
“你?”
“名单上最后一个人是我。”小周眼里闪过绝望,像是看到了深渊,“沈砚舟说过,每杀一个人,就必须有一个内应参与。我参与了三次,第四次要杀的人就是我。他让我自己选择死法。”
林墨沉默。
“我选了被捅死。”小周声音越来越弱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至少……至少比老张头被割喉强。”
“沈砚舟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周闭上眼睛,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投下阴影,“他从来不在戏楼露面,只通过电话联系我。每次电话号码都不一样。”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林墨看着小周的瞳孔开始涣散,“天字第一号座位,是谁的?”
小周嘴唇翕动,声音低不可闻。林墨凑过去,听见他说: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小周断了气。胸口不再起伏,手无力地垂下。
林墨站起身,环顾密室。墙上贴满了戏报,都是不同年份的《活捉三郎》演出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:每一张戏报上,天字第一号座位都标着同一个名字——沈砚秋。
首任班主。
但沈砚秋已经死了十年,死于火灾。一个死人,怎么可能坐在台下看戏?
林墨从密室出来,回到戏台。月光下,那张染血的戏票还在原地。他捡起来,仔细端详背后的唱词。
“二更天,三更鼓,四更锣响五更舞。”
如果凶手是按照这个顺序杀人,那么二更天对应的人是谁?三更鼓又是谁?
他从怀里掏出戏班的名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名册背面,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
“天字第一号,沈砚秋。”
“天字第二号,林宗岳。”
林墨手一抖,名册掉在地上。
林宗岳——他父亲。
他一直以为父亲失踪只是因为生意失败,没想到和戏楼有关。父亲认识沈砚秋?为什么要买天字第二号座位?
电话铃声突然响起,尖锐刺耳,在空旷的戏楼里回荡。
林墨接起,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:“林探长,你找到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被你遗忘的人。”声音低沉,像是从地底传来,“你父亲林宗岳不是失踪,他是被沈砚秋害死的。十年前那场火灾,沈砚秋没死,他逃了出来。你父亲发现他还活着,就被灭口了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天字第一号座位。”声音顿了顿,“你坐上去,就能看到一切。”
“你以为我会信?”
“由不得你不信。”声音冷笑,“因为下一个死者就是你。三更鼓响,人头落地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墨握紧听筒,指节发白。他看向戏台,那张天字第一号座位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,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他慢慢走过去,坐下。
椅子很硬,垫子已经旧了,散发着一股霉味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脑海里闪过画面:十年前,沈砚秋就坐在这里,看着台上的演出。突然,火光亮起,四面八方都是火。沈砚秋想跑,却被人拉住。
那人是他父亲。
“砚秋,对不起。”父亲的声音传来,带着哭腔,“我必须这么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沈砚秋嘶吼,“我们是兄弟!”
“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火光吞没了一切。
林墨猛地睁开眼,额头上全是冷汗,顺着脸颊滑落。
他低头,看见椅垫下露出的纸角。抽出,是一张泛黄的信纸,上面是父亲的笔迹:
“砚秋,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不在人世。戏楼案的真相,藏在天字第一号的暗格里。打开它,用我留给你的钥匙。”
钥匙?
林墨想起父亲留给他的遗物——一个铜质的镇纸,上面刻着戏楼的图案。他一直以为是装饰品,原来那是钥匙。
他掏出镇纸,翻到底部,看见一个凹槽。形状和椅垫下的锁孔一模一样。
林墨插进去,轻轻一转。
椅垫弹开,露出一个暗格。里面放着一本账簿,封面上写着“广寒戏楼收支簿”。
他翻开,瞳孔骤然放大。
上面记录的不是银钱,而是人命。
每一页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,死亡时间,死因。从十年前开始,到最近一个月结束。最后一页,写着“林墨”。
他的死亡时间:明天。
死因:活捉。
林墨合上账簿,手在发抖。他明白了——整件事都是一场局。沈砚秋没死,他躲在暗处,用十年时间策划了这场复仇。每一个死者都是当年参与谋害他的人。
父亲是主谋,所以他必死。
而自己作为父亲的儿子,也逃不掉。
“活捉。”林墨喃喃,“活捉三郎,就是活捉我。”
他站起身,看向戏台。月光下,一个人影出现。
是苏婉儿。
不,不是苏婉儿。是沈砚秋的妹妹——沈砚舟。
她穿着戏服,化着花旦妆,一步步走上戏台。手里拿着一个锣槌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林探长,三更了。”她微笑,笑容在脸上绽放,“该敲锣了。”
林墨盯着她:“你是沈砚舟?”
“不。”她摇头,发髻上的珠钗晃动,“我是沈砚秋的妹妹,沈砚舟。我哥死了,我要替他报仇。”
“所以你就杀人?”
“不是杀人,是复仇。”她举起锣槌,“当年你父亲联合其他人,害死了我哥。我用了十年,查出所有参与者。一个一个,让他们死在自己最爱的戏里。”
“苏婉儿呢?”
“她是我雇的,帮我演一场戏。可惜她太蠢,动了真感情。”沈砚舟眼里闪过杀意,“所以我杀了她。”
林墨握紧拳头:“你疯了吗?”
“疯?”沈砚舟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戏楼里回荡,“你父亲害死我哥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自己疯了?你们这些戏子,表面上敬重传统,背地里却用传统杀人。”
她举起锣槌,狠狠敲下。
锣声响起,在空荡的戏楼里回荡,震得耳膜生疼。
林墨注意到,锣声三长两短——和死亡名单上的顺序一模一样。
“三更了。”沈砚舟放下锣槌,“林探长,你的死期到了。”
她转身,消失在黑暗中,只留下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林墨站在原地,心跳如鼓。他知道自己逃不掉——戏楼的门已经被锁,窗户被封死。唯一的出路,就是找到沈砚舟,阻止她继续杀下去。
但他不知道她在哪。
月光消失,戏台陷入黑暗。
林墨听见脚步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个人。他们穿着戏服,戴着面具,一步步靠近。脚步声整齐划一,像是排练好的舞蹈。
“活捉。”一个声音响起,“活捉林墨。”
林墨咬紧牙关,掏出怀表。表盘上,时针指向十二点。
三更。
锣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更近。
林墨转身就跑。
身后,面具人追了上来。
他跑进后台,撞开更衣室的门。李玉堂不见了,镜子前只剩下一件戏服。林墨抓起戏服,发现底下压着另一张戏票。
背面写着:
“四更锣响五更舞,最后一个观众,该你登场了。”
林墨攥紧戏票,指节泛白。
下一秒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林探长,别来无恙。”
他转过身,看见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脸。
沈砚秋。
他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