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铃像刀尖,刺穿了密室的黑暗。
林墨浑身沾满灰土,从地砖裂缝里挣扎着爬出来,左手死死攥着那张旧照片。电话在办公桌上嘶吼,他踉跄扑过去,一把抓起听筒。
“林侦探,跑得够快。”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沙哑刺耳,“你以为逃出密室就安全了?”
林墨屏住呼吸,食指悬在挂断键上,没有按下。
“你已经激活血咒反噬。”对方冷笑,“地下密室那个仪式不是诅咒,是锁。你动了锁芯,现在锁不住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林墨压低声音。
“你父亲也问过同样的问题。”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纸张翻动声,“他比你聪明,至少没碰那间密室。”
林墨浑身僵住。
父亲失踪前最后办过的案子,也是广寒戏楼。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。
“三天。”对方说,“三天后戏台会重新亮灯,最后一场戏,你必须准时到场。否则,这戏楼里所有死者的血,都会算在你头上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墨盯着听筒,指节发白。窗外天色已全黑,戏楼方向传来几声乌鸦叫。他放下电话,打开台灯,把那张从暗格里找到的旧照片摊在桌上。
照片上二十多人站在戏台前合影。正中坐着的是年轻时的沈砚秋,左侧站着个陌生男人——面容模糊,身形清瘦,左手垂在身侧,指间夹着烟。
林墨用放大镜仔细看那人左手。
小指残缺。
沈砚舟。
他翻过照片,背面一行褪色小字:民国十一年春,广寒戏楼最后一次整班合影。落款处有一行更淡的字迹,几乎看不清:
“第七位,已定。”
七。
这数字让林墨心跳加速。戏楼连环死亡案里,至今只有六具尸体。如果加上那个从未登台的“第七位”,一切就能串起来。可第七个是谁?他?
他?还是有人已经死了,尸体还没被发现?
林墨穿上外套,抓起桌上的笔记本,推门而出。街上冷清,路灯昏黄。他加快脚步往巡捕房走——陈振那里的卷宗里,还藏着几个死者的背景资料没说清楚。
巡捕房值班室里只有小周在。
“陈探长呢?”林墨问。
小周抬头看他一眼,眼神闪烁:“探长出去查案了,今晚不回。”
“那我调卷宗。”
“不行。”小周站起来挡在档案柜前,“陈探长交代过,戏楼案卷宗不准外借。”
林墨盯着他虎口处那层厚茧:“你收了沈砚舟多少钱?”
小周脸色一变,嘴唇哆嗦:“林侦探,你别乱说。”
“那我就直说。”林墨逼近一步,“戏楼后巷死的大张,是你手下暗桩。他死前见过你,之后就被人割了喉。你不觉得太巧?”
小周额头冒出冷汗。
“告诉我陈振在哪。”林墨声音放低,“不然明天我把这些事捅到督察那里,你知道后果。”
小周犹豫片刻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:“探长在城西废弃戏院查线索,让我有事打这个电话。”
林墨接过纸条,转身就走。
城西废弃戏院离广寒戏楼三里地,当年也是沈砚秋的产业,后来关了。林墨到的时候,戏院大门虚掩,里面透出昏黄灯光。
他推门进去,正厅里空无一人。舞台上堆着破旧布景,几盏煤油灯挂在两侧。灰尘呛得他咳嗽。
“陈探长?”
没人应。
林墨穿过舞台,往后院走。后院有间小屋亮着灯,他走过去推开门——屋里空荡荡,桌上摊着份旧报纸,日期是民国十一年三月。
报纸头条:广寒戏楼昨夜失火,七人丧生。
林墨拿起报纸细看。火灾报道写得很简略,只说是后台煤油灯翻倒引发大火,七名演员来不及逃生。死者名单全被涂黑,只剩一行小字:
“戏班班主沈砚秋当场殉楼,享年四十二岁。”
沈砚秋死在民国十一年的火灾里。
那苏婉儿是谁?
那自称沈砚秋亲妹妹、送姜茶、留线索的苏婉儿,是她哥死了十七年后才出生的?
林墨放下报纸,后背一阵发凉。他想起苏婉儿那张脸——太年轻,太沉静,说话时眼神总像在打量什么东西。她从没正面回答过自己的身份,只是用“沈砚秋亲妹妹”这个说法模糊带过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林墨转身拔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门口。
陈振举着双手走进来:“别开枪,是我。”
“你去哪了?”林墨放下枪。
“勘查后院。”陈振把手中笔记本翻给他看,“这间戏院地下也有密室,跟广寒戏楼的结构一模一样。我怀疑沈砚秋建所有这些戏院时,用的都是同一套图纸。”
林墨盯着笔记本上画的建筑结构图:“密室里有什么?”
“空。”陈振皱眉,“但墙上刻满字,全是同一句话——‘第七位,登台’。”
林墨心里一沉。旧照片背面的字,电话里“最后一场戏”的警告,现在又多了一屋子刻字。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有人设计了一个仪式,必须凑齐七个人。六个人已经死了,第七个正在被引上戏台。
“我查了沈砚秋的档案。”陈振压低声音,“他不是普通戏班班主。民国初年,他曾在日本留学,学的不是戏曲,是民俗学。专攻祭祀仪式。”
林墨脑中闪过地下密室那个仪式图案。那些符号不是中国传统,更像是日式的祭祀符咒。
“沈砚秋在戏楼里设计了个局。”林墨说,“他把谋杀伪装成诅咒,用戏曲暗号传递死亡名单。凶手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组织,他们用戏台上的唱词当通讯密码。”
陈振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,每次演出时,台上演员唱的那几句戏词里,藏着下一个目标的名字?”
“对。”林墨翻开笔记本,“赵庆云死的当晚,戏台上演的是《霸王别姬》。他演霸王,最后一场戏唱到‘力拔山兮气盖世’时,台下有人鼓掌。但那段唱词里,第三句是‘时不利兮骓不逝’——‘骓’谐音‘追’,暗示下一个目标姓赵。”
陈振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第二个死者呢?”
“演虞姬的旦角,死在《贵妃醉酒》那场戏后。”林墨翻到另一页,“唱词里有‘霓裳羽衣’四个字,拆开重组,就是‘衣女亡’——‘衣’代‘卒’字旁,合起来是‘翠’,第三个死者叫王翠莲。”
“可这些都是事后推理。”陈振说,“我们没证据。”
“有。”林墨抬头看他,“戏班幸存者里,有一个叫李玉堂的老琴师。他伴奏了所有出事的戏,一定知道暗号系统。”
陈振收起笔记本:“走,去广寒戏楼找他。”
两人走出废弃戏院,街上起了风。陈振开车,林墨坐在副驾驶,盯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。
“苏婉儿不是沈砚秋的妹妹。”林墨突然说。
陈振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:“你确定?”
“沈砚秋民国十一年就死了。”林墨把报纸的事说了,“苏婉儿最多二十出头,根本不可能是他妹妹。她骗了我们所有人。”
“那她是谁?”
“可能是凶手团伙的人。”林墨声音发沉,“或者也是受害者,被利用来传递假线索。”
车停在广寒戏楼门口。戏楼大门上贴着封条,但封条已经被人撕开一条缝。林墨推开门,里面一片漆黑。
“李玉堂住在后台二楼。”陈振压低声音,“跟我来。”
两人摸黑穿过大厅,绕过舞台,走到后台楼梯口。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胡琴声,吱吱呀呀拉着一支走调的曲子。
林墨认出那支曲子——是《夜深沉》,京剧中用来配自杀戏的曲牌。琴声断断续续,像是拉琴的人手指在抖。
“李师傅?”林墨上楼敲门。
琴声停了。
门吱呀打开一条缝,露出李玉堂半张脸。老琴师六七十岁,头发花白,眼神浑浊,看见林墨和陈振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林侦探?”李玉堂声音发颤,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李师傅,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林墨推门进屋,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桌上摆着把旧胡琴,“你记得赵庆云死那晚,你拉的是什么曲子吗?”
李玉堂哆嗦着坐下:“《霸王别姬》全本,夜深沉那段……”
“夜深沉。”林墨重复这个词,“这个曲子名,在戏班里有没有什么特殊含义?”
李玉堂脸色刷白,手指在桌子上乱敲:“我不知道,我就是个拉琴的,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李师傅。”陈振上前一步,把证件拍在桌上,“现在不是打马虎眼的时候。你知情不报,我随时可以拘你。”
李玉堂浑身抖得更厉害,嘴唇哆嗦半天,终于开口:“夜深沉……是暗号。”
“什么暗号?”
“戏班里有个老规矩,谁要死了,送行的时候就会拉夜深沉。”李玉堂声音越来越低,“赵庆云死前三天,有人在我琴房里放了张纸条,写着‘夜深沉,霸王祭’。我以为是谁开玩笑,没当回事……”
“纸条在哪?”
“扔了。”李玉堂擦擦额头的汗,“我不敢留,怕惹祸上身。”
林墨盯着他:“下一个死者是谁?”
李玉堂猛地抬头,眼睛里满是恐惧:“你怎么知道还有下一个?”
“死的人都是有规律的。”林墨说,“按戏曲行当排下来,生旦净末丑,一个不缺。赵庆云是生,王翠莲是旦,第三个是净,第四个是末,第五个是丑。第六个呢?”
李玉堂嘴唇发白:“第六个……是琴师。”
陈振瞳孔一缩:“你就是第六个?”
李玉堂点点头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:“我收到纸条了,三天前。夜深沉,琴师祭。”
林墨脑中飞速转动。六个人,对应戏曲行当的六个门类。如果按这个规律,第七个对应的是什么?
“第七个呢?”他问。
李玉堂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戏班里七个行当,生旦净末丑,外加场面上的文武场。文武场各占一个,一共七个。我武场,还差文场。”
文场。
林墨心跳漏了一拍。戏班的文场,负责管弦乐器,包括胡琴、月琴、笛子、唢呐。而李玉堂的琴房里,摆着的那把胡琴,就是文场最核心的乐器。
“你不是武场。”林墨说,“你拉胡琴,是文场。”
李玉堂愣住了:“我是文场?不可能,我明明……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布满老茧,指关节粗大。林墨盯着那双手,突然想起一个细节——真正的武场琴师,手指关节应该是平的,因为常年敲击打击乐器。而李玉堂的手指关节凸起,那是常年按弦留下的痕迹。
他是文场。
却一直以为自己是武场。
“有人篡改了你的记忆。”林墨说,“或者说,有人安排你在这个位置,让你以为自己是武场,实际上你是文场。这样一来,七个行当你占全了,第七个目标就不是你。”
李玉堂脸色惨白:“那第七个是谁?”
“文场琴师。”林墨一字一句说,“但你不是文场琴师——真正的文场琴师,已经死了。”
陈振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赵庆云死那晚,临上台前,琴师换了人。”林墨回忆当时的现场记录,“当晚的琴师是个年轻人,姓周,演出结束后就不见了。我们都以为他害怕跑路了,现在看来,他是第七个死者。”
陈振抓起电话就要打给巡捕房。
“没用的。”林墨按住他的手,“姓周的琴师尸体肯定不在戏楼里。凶手留着这个空位,就是为了等我。”
“等我?”
“七个行当,七个死者。最后一个必须是‘观众’。”林墨苦笑,“戏台上最后一出戏,戏班的人已经死完了,只剩台下唯一的观众。那个人就是我。”
陈振脸色变了: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林墨说,“如果我不去,凶手会继续杀人,直到凑齐七个人为止。而且我父亲也牵涉其中,我要知道真相。”
李玉堂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墙角,从箱子底下翻出一本旧戏谱:“林侦探,这个给你。这是我当年在沈班主那里找到的,上面写着一出戏,名字叫《血戏台》。”
林墨接过戏谱,翻开第一页。
泛黄的纸面上,用毛笔写着几行字:
“戏台七重,一重一命。生旦净末丑,文武场各一。观众登台,血咒乃成。”
下面画着七盏灯,每盏灯对应一个行当,最后一盏灯旁边写着三个字:
“林墨。”
陈振想拦住他:“林墨,这明显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墨把戏谱收进口袋,“但戏已经开场了,我不上台,会死更多人。”
他转身要下楼,李玉堂突然喊住他:“林侦探,还有一件事。那晚赵庆云死的时候,我在后台看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女人。”李玉堂回忆着,“穿红衣服,戴着面纱,站在幕布后面看戏。赵庆云唱到最后一句时,她转身走了。”
红色衣服。
苏婉儿那天也穿着红衣裳。
林墨脑中闪过苏婉儿递姜茶时的微笑,那笑容里藏着的,根本不是善意。
“林墨!”陈振追出来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。”林墨回头看他,“你留在外面接应。如果我进去后一个小时没出来,就把整个戏楼烧了。”
陈振咬牙点头。
林墨走进戏楼大厅。舞台上的煤油灯突然全部亮起,照亮空荡荡的戏台。台上一把椅子,摆着件戏服——大红色的蟒袍,金线绣着盘龙。
台下第一排正中间,放着一把太师椅。
林墨走过去坐下。
煤油灯忽明忽暗,戏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。台上空无一人,却传来清晰的唱词,声音苍凉,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:
“最后一位观众,该你登场了。”
林墨站起身,走向舞台。他拿起那件蟒袍,披在身上。衣服合身得像量身定做。
台下传来脚步声。
他转头,看见苏婉儿从暗处走出来,穿着一身白,手里拿着把折扇。
“林侦探,你终于来了。”她微笑着,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送你上路的人。”苏婉儿打开折扇,扇面上写着两个字,“戏命。”
林墨盯着那两个字,突然想起父亲失踪前留给他的一封信,信里也写着这两个字。
“我父亲在哪?”
“你很快就能见到他。”苏婉儿后退两步,消失在黑暗中。
煤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只剩舞台中央一盏。
黑暗中,戏台两侧的柱子开始渗出血迹,一滴一滴落在林墨脚边。
他低头看那血——不是颜料。
是真的血。
血滴在戏台木板上,汇成一条细线,蜿蜒着流向台下。林墨顺着血迹望去,看见太师椅旁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人。
是影子。
那影子缓缓立起,轮廓扭曲,像是一个被拉长的人形。它朝林墨伸出手——五指残缺,小指处空空荡荡。
林墨后退一步,后背撞上戏台柱子。血迹顺着柱身往下淌,沾湿了他的蟒袍。
“第七位,已定。”影子开口,声音苍老,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,“你父亲当年没敢登台,他选了逃。你呢?”
林墨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我选真相。”他说。
影子笑了,笑声像破锣:“真相就在你脚下。挖开戏台,看看你父亲留给你什么。”
林墨蹲下身,手指扣进木板缝隙。用力一掀——木板翻起,露出下面的暗格。
暗格里躺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四个字:
“林墨亲启。”
他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临终前写的:
“戏台之下,葬着第七具尸体。凶手不是别人,是你自己。”
林墨浑身血液凝固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虎口处,一道旧伤疤,形状和戏台柱子上渗血的痕迹一模一样。
那不是巧合。
那是证据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,他喝醉了酒,在广寒戏楼后台醒来,手里攥着一把染血的刀。他以为那是梦,从没深究。
现在他知道,那不是梦。
他才是那个从未登台的第七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