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单膝跪在戏台板缝间,指尖蘸起一抹暗红。
血迹半干,渗入木板纹理,蜿蜒成一道不规则的弧线。他凑近鼻端——不是人血。朱砂调制的颜料,混了鸡冠血和某种油脂,腥甜刺鼻,像腐烂的花。
“戏班子的开台血。”脚步声从身后响起。
陈振的皮鞋踩在台板上,发出沉闷的叩击声。林墨没回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以前办过梨园行的案子。”陈振蹲下身,掏出烟卷点燃,“戏班新搭台,要用鸡血混朱砂涂在台板接缝处,辟邪用的。”
林墨摇头:“这不是涂接缝。你看这弧线——”
他侧开身子。血迹从台板中央延伸至右侧幕布下,弧线完整,末端被人用脚蹭过,留下半只鞋印。纹路清晰,是戏班伶人穿的那种软底皂靴。
“有人踩着血迹走过?”陈振皱眉。
“不是走过。”林墨站起身,目光扫过整座戏台,“是设计好的轨迹。你看——”
他顺着弧线走到右侧幕布前,掀开厚重的绒布。幕布后的墙壁上,又一道血迹弧线,这次是往下的,一直延伸到地板的暗格里。
陈振掐灭烟:“地道?”
“不是地道。”林墨打开暗格,里面只有一卷发黄的纸,“是给下一个死者的死亡路线。”
他展开纸卷。纸上画着戏曲演员的身段图,标注着走位和唱腔。最上方四个字——《血染长平》。
“长平之战。”陈振凑过来看,“赵国被坑杀四十万士卒,这出戏我听说过,民国初年有人编过,后来禁演了。”
“为什么禁演?”
“杀人太多,不吉利,加上戏词里暗讽时政。”陈振顿了顿,“你怀疑凶手用这出戏做文章?”
林墨没回答。他的目光锁定在身段图的最后一个动作——演员单手掐住自己的咽喉,另一只手高高扬起,五指张开。
这个手势,跟第一个死者的尸检照片一模一样。
“把李玉堂叫来。”林墨卷起图纸,“他知道这出戏。”
陈振转身要走,林墨叫住他:“别惊动其他人。”
“放心。”陈振点头,“我让小周在门口守着。”
林墨心里一紧:“小周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墨压下那股不安,“去吧。”
陈振走后,林墨重新展开图纸。《血染长平》身段图共有十二页,每页标注一个角色的走位和唱词。他翻到第五页,手指停在唱词下方一行小字上——
“角徵羽商,宫商角徵。五音不全,杀音不绝。”
这不是唱词,是暗号。林墨掏出笔记本,把这几行字抄下来。他试着用戏曲调式破解——宫商角徵羽对应五音,但“杀音”这个说法他从没听过。
“杀音……”林墨默念这个词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翻到图纸最后一页,右下角有一行毛笔小字:“王班主存念,愚弟沈砚秋敬上。”
沈砚秋。这个已故戏班班主的名字,又一次浮出水面。林墨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的碎片开始拼合。沈砚秋死于大火,但他的笔迹却出现在跟连环命案有关的图纸上。凶手要么是沈砚秋的追随者,要么——有人借他的名号行事。
“林先生。”
李玉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老琴师佝偻着背,手里提着胡琴盒子,眼神闪烁不定。
“陈探长说你找我。”李玉堂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。
林墨把图纸递过去:“认识这个吗?”
李玉堂接过图纸,只扫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他的手开始发抖:“这、这是……《血染长平》的走位图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李玉堂咽了口唾沫,“十二年前,沈班主编的最后一出戏。刚排了三天,戏楼就着火了。这图我以为烧没了。”
“有人藏起来了。”林墨盯着他的眼睛,“藏在戏台的暗格。”
李玉堂避开他的目光:“林先生,我劝你别查了。这出戏邪门,当年排戏的人都死了,只剩下我一个。”
“所以你才活着。”林墨一字一顿,“因为你知情。”
李玉堂猛地抬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凶手在杀人。”林墨逼近一步,“用的就是这出戏的手法。第一个死者唱了《血染长平》里的‘怨魂词’,第二个死者的死状对应‘坑杀式’。你是唯一活着的知情者,凶手为什么不杀你?”
李玉堂身体僵住。
“因为你还有用。”林墨盯着他的瞳孔,“他需要你替他传递信息,需要你帮他做局。那次你给刀疤脸递消息,就是在替凶手传话,对不对?”
李玉堂嘴唇发白:“我……我没得选。”
“他拿什么要挟你?”
“我女儿。”李玉堂声音发颤,“他在城东的宅子里,派人盯着她。我要是不听话,她就会……”
林墨深吸一口气:“沈砚舟?”
李玉堂摇头:“不是他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玉堂痛苦地闭上眼,“每次都是电话,或者纸条。我从没见过他的脸。”
林墨沉默了几秒:“最后一次传话,是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。”李玉堂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“他让我把这个塞进你房间的门缝。”
林墨接过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别查了,下一个是你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林墨声音冷下来。
“我不敢。”李玉堂低着头,“他说只要我把纸条送到,就不会动我女儿。我……”
“他骗你的。”林墨打断他,“你女儿在安全的地方。陈探长昨天已经派人找到了她。”
李玉堂愣住:“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林墨把纸条揉碎,“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,凶手到底是谁。”
李玉堂张了张嘴,突然脸色扭曲。他捂住胸口,身体剧烈抖动起来。林墨冲上去扶住他,发现他嘴唇发紫,瞳孔开始涣散。
“毒药。”李玉堂艰难地吐出两个字,“他……他给我吃了……如果我说……”
话没说完,李玉堂的身体软倒在地,嘴角流出黑色的血。林墨蹲下身检查,发现他脖子上有针孔,里面残留着某种液体。
“陈振!”林墨朝门外喊,“叫救护车!”
陈振冲进来,看到李玉堂的样子,立刻掏出哨子吹响。外头一阵骚动。林墨盯着李玉堂脖子上的针孔,突然明白过来——凶手一直在监视他。就在他跟李玉堂说话的这几分钟里,凶手已经完成了灭口。
他冲出戏台,目光扫过看台。空无一人。
林墨咬紧牙根,转身回到李玉堂身边。老琴师还有一丝意识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林墨俯下身,把耳朵凑到他嘴边。
“角……角徵……宫商……”李玉堂断断续续地说,“杀……杀音……在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头一歪,彻底断了气。
林墨站起身,脑子里反复回响李玉堂临终遗言:“杀音在……”杀音在什么地方?他掏出图纸,重新审视那行暗号:“角徵羽商,宫商角徵。五音不全,杀音不绝。”
如果“杀音”是一个地点——戏楼里有名字带“杀音”的房间吗?没有。林墨重新思考。戏曲里的“杀音”是指演员唱错调子,导致破音。在五音调式中,宫商角徵羽各代表不同的音高,如果“杀音”是指某个特定位置——
他眼睛一亮。
“宫商角徵羽”对应五方,“角”代表东方,“徵”代表南方,“宫”代表中央,“商”代表西方,“羽”代表北方。“角徵羽商”——东、南、北、西,按这个顺序走下来,会回到中央——“宫商角徵”。杀音在中央。
林墨猛地看向戏台中央。那摊血迹还在。他走过去,蹲下身,仔细检查台板中央。血迹下面的木板有些松动,他用指尖抠了抠,木板掀开一条缝隙。下面是一个暗格。
林墨心跳加速。他掀开整块木板,暗格里放着一面铜镜。铜镜很旧,镜面布满铜绿。背面刻着龙凤纹,中间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杀音不绝,血咒不息。”
林墨拿起铜镜,翻转过来。镜面上映出一张脸。不是他。是苏婉儿。
“林探长。”苏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终于找到它了。”
林墨猛地转身。苏婉儿站在他一米外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这是沈砚秋的遗物。”她缓缓走近,“他死前最后一刻,还在照这面镜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林墨盯着她。
“因为他死的时候,我就在现场。”苏婉儿眼神平静,“我看着他点起火,然后抱着这面镜子,坐在戏台中央,最后被烧死。”
林墨握紧铜镜:“你是沈砚秋的妹妹?”
“不是。”苏婉儿冷笑,“我是他的妻子。”
林墨脑子一炸:“什么?”
“十二年前,我嫁给沈砚秋。”苏婉儿的声音不带感情,“他编完《血染长平》之后,有人告诉他,这出戏会害死他。他不信,非要坚持排演。结果三天后,他就在戏楼里自焚了。”
“自焚?”
“是。”苏婉儿盯着铜镜,“他死在戏台中央,手里握着这面镜子。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火烧死的,但他们不知道,他死之前已经中了毒。”
“谁下的毒?”
“他的好兄弟,沈砚舟。”苏婉儿声音冰冷,“沈砚舟觊觎戏楼多年,设计害死了沈砚秋,然后伪造现场,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自焚。”
林墨脑子飞速运转:“所以你一直在查沈砚舟?”
“不是。”苏婉儿摇头,“我在查的,是沈砚舟背后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父亲。”
林墨愣住:“林宗岳?”
“没错。”苏婉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“这是你父亲和沈砚舟的合影,拍摄于戏楼着火前夜。”
林墨接过照片。照片里,两个男人站在戏楼门口,都穿着长衫,表情严肃。左边是沈砚舟,右边果然是他父亲——林宗岳。
“你父亲当年是巡捕房的探长。”苏婉儿继续说,“沈砚舟用钱买通了他,让他改笔录,把沈砚秋的死定性为自焚。”
林墨握着照片的手在发抖:“证据呢?”
“证据就在这面镜子里。”苏婉儿指着铜镜,“铜镜背面有个夹层,里面藏着沈砚舟的认罪书。”
林墨翻转铜镜,果然在背面找到一个不起眼的缝隙。他用指甲拨开,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林墨快速扫了一遍,脸色变得惨白。认罪书里,沈砚舟亲笔承认自己毒杀沈砚秋,并买通巡捕房探长林宗岳掩盖真相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林墨声音发涩,“我父亲不会……”
“你自己看清楚了。”苏婉儿打断他,“字迹是沈砚舟的没错,但签字的位置,是你父亲的名字。”
林墨仔细看认罪书,最后一行是两个人的签名——一个签名是沈砚舟,另一个签名是林宗岳。
“你父亲签了这份认罪书。”苏婉儿面无表情,“他替沈砚舟背了锅,把自己也拉进了局里。”
林墨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所以你父亲失踪了。”苏婉儿的声音像刀子一样,“不是因为查案,而是因为沈砚舟要灭口。他比你更早发现真相。”
林墨抬起头:“那连环命案呢?杀人的到底是谁?”
“沈砚舟。”苏婉儿说,“他用自己的方法惩罚当年参与掩盖真相的人。所有死去的演员,都是当年知情者。”
“那匿名电话呢?”
“我打的。”苏婉儿眼神平静,“我需要你查清真相,替沈砚秋报仇。”
林墨盯着她,突然感到一阵寒意:“那李玉堂呢?你杀了他?”
“不是。”苏婉儿摇头,“杀他的是沈砚舟的人。沈砚舟知道你在查,他要灭口所有知情者。”
林墨深吸一口气:“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?”
“互相利用。”苏婉儿冷笑,“你查清真相,我替沈砚秋报仇。各取所需。”
林墨把认罪书和铜镜收好: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沈砚舟已经知道你在查他。”苏婉儿说,“他下一步会对你动手。你必须在他动手之前,找到他。”
“他在哪?”
“戏楼地下密室。”苏婉儿说,“他一直在那里。”
林墨转身要走,苏婉儿叫住他:“林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父亲还活着。”
林墨僵住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被沈砚舟关在地下密室。”苏婉儿的声音很轻,“十二年。”
林墨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他没说话,快步走向地下室入口。陈振追上来:“林墨,你干什么?”
“救人。”林墨头也不回。
“等等!”陈振拉住他,“地下室可能有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墨甩开他的手,“但我不能等了。”
他推开地下室的门,漆黑一片。林墨掏出打火机,点燃。火光映出一张脸——沈砚舟站在两米外,脸上挂着笑。
“林探长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墨盯着他:“我父亲在哪?”
“在下面等你。”沈砚舟侧身让开,“但你确定要见他吗?”
林墨没回答,直接往里走。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你知道他为什么失踪吗?”
林墨脚步一顿。
“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——”沈砚舟声音阴冷,“你的身世。”
林墨猛地转身。沈砚舟笑得很诡异:“你以为你姓林?错了。你姓沈,是沈砚秋的儿子。”
林墨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当年你母亲怀着你,嫁给了林宗岳。”沈砚舟说,“他知道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,所以才失踪了。因为他不想替你背黑锅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
“我没撒谎。”沈砚舟掏出一封信,“这是你母亲的遗书,你自己看。”
林墨接过来,拆开信封。信纸发黄,上面是娟秀的字迹——“墨儿,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人世了。你的亲生父亲是沈砚秋,他在你出生前就死了。林宗岳是个好人,他收养了你,但却因此被沈砚舟要挟。你一定要找到他,替他……”
林墨的手在发抖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砚舟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——”沈砚舟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,“血咒只是序曲。”
他掏出一把手枪,对准林墨。
“下一场戏,该你登场了。”
枪声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