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刀拍在铁桌上,刀身弹跳,撞翻碘伏瓶。棕黄色液体淌过桌面,滴落在赵砚靴尖前,溅开一小片暗渍。
“我不干。”
林默没动。他盯着赵砚,指腹缓缓摩挲着怀表外壳——周志远死后留下的唯一遗物,金属边缘已被磨得发亮。
“理由。”
“理由?”赵砚冷笑,抬手扫过半蹲在地的小陈、靠在墙角的阿杰,“你看看这还剩下几个人。你要拿这仨人去端灰茧的老巢?林默,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凭什么?”赵砚一步上前,几乎要撞上林默的胸口。他的呼吸喷在林默脸上,带着碘伏和汗水的混合气味,“凭你那套‘医者仁心’?还是凭你把自己当试验品换来的那份配方?你以为灰茧会因为你伟大就放下枪?”
小陈缩了缩脖子,指尖抠着纱布卷的边缘,纱布丝线被扯出一根细丝。阿杰按着腹部的绷带,呼吸粗重,绷带下渗出一小片暗红。
林默终于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眼窝深陷,像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,眼球表面浮着几根细小的血丝。
“凭这个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属芯片,拇指大小,边角染着干涸的血迹。血迹已经发黑,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“周志远临死前给我的。灰茧实验部的完整档案——基因武器的研发记录、测试地点、参与人员名单。还有,解药的完整合成路径。”
赵砚瞳孔骤缩,喉结上下滚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
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三天前。”林默把芯片拍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,“我一直没拿出来。因为我不确定,这支队伍里还有谁值得信任。”
空气凝滞。
阿杰的呼吸声突然变得很重,像被什么堵住了气管。小陈下意识后退半步,撞上身后的器械车,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赵砚盯着芯片,喉结上下滚动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术刀柄。
“……你怀疑我。”
“我怀疑每一个人。”林默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包括我自己。”
他转身,走向墙上的辐射地图。荒原的等高线密密麻麻,像一张裂开的蛛网,红色标记点如同伤口。他手指点在红圈标记的位置——废弃的矿区医院,灰茧的秘密实验基地。
“计划很简单。我带三个人,从西侧通风口潜入。地下三层,实验核心区。潜入时限四十分钟。”
“四十分钟?”阿杰撑起身子,腹部的绷带绷紧,“那里面有多少守卫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监控系统呢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一旦暴露,增援多久能到?”
林默沉默了两秒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,停在撤退路线上。
“十分钟。”
“那就等于送死。”阿杰的声音发哑,像砂纸摩擦,“林医生,我不是怕死。可你连基本的敌情都没摸清楚,这不是救人,是自杀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你们。”林默转过身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像在检视一把把生锈的刀,“赵砚,你负责外围接应和通讯干扰。一旦我发现信号中断,你就引爆预设炸药,制造混乱掩护撤离。”
赵砚没说话。他低头系着制服扣子,手指在扣子上停顿了一下。
“小陈,你跟我进去,负责携带医疗包和急救药品。阿杰,你留在通风口外,控制撤退路线。”
“那你呢?”小陈的声音在发抖,像冬天里的枯叶,“林医生,你进去干什么?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
他拿起手术刀,刀尖抵在掌心,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。血液渗出,沿着指缝滴落,在铁桌上留下一小片暗红。
“我进去,把解药注射进试验体体内。让他们产生抗体。”
赵砚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:“你根本不知道那解药有没有用。你的试验还没做完。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拿命去赌!”
“我赌的不是命。”林默抬眼,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赵砚脸上,“我赌的是,陈锋不会让我死。”
赵砚猛地愣住,手中的制服扣子滑落,在地上弹跳了两下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基因武器的解药配方,需要受体体内的抗体数据持续迭代。我是唯一的试验体。”林默擦去掌心的血迹,血迹在掌心留下一道淡红的痕迹,“我死了,他二十年的研究就全废了。所以他会留着我。”
“他会在抓住你之后,把你关进实验室,继续抽血、注射、观察——”
“对。”林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但只要能撑到解药生效,只要抗体数据能传出去,这场仗,我们就赢了。”
小陈捂着嘴,眼眶发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阿杰低下头,拳背青筋暴起,指节发白。
赵砚盯着林默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林默的眼睛移到掌心的伤口,又移回眼睛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真的疯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林默笑笑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他弯腰,从床底拖出一只黑箱子。箱子很沉,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。打开,里面是三套灰茧的制服、四把改装手枪、一箱医疗物资,还有一台便携式通讯干扰器。枪管上涂着哑光漆,在灯光下不反光。
“都准备好了。今晚十一点,出发。”
没有人回应。
林默抬起头:“有问题吗?”
赵砚深吸一口气,伸手抓起一套制服,布料在他手中发出沙沙声。
“有。但我认了。”
小陈咬咬牙,也上前一步,抓起医疗包,手指在带子上收紧。
阿杰撑着墙站起来,腹部绷带渗出血迹,但他没吭声,只是默默拿起了自己的装备。
林默正要开口,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脚步声很重,像有人在奔跑。
通讯兵撞进来,浑身是血,右臂的袖子被撕成布条,露出深可见骨的刀伤。伤口边缘外翻,露出粉红色的肌肉。
“林医生!出事了!”
他踉跄跪倒,把一张染血的纸条塞进林默手里。纸条被血浸透,字迹模糊。
“灰茧的人……提前动了。他们在矿区医院外围设了伏……我们安排在附近的人,全被拔了。”
林默展开纸条。字迹潦草,像是匆匆写就,墨水被血晕开。
“计划已泄露,内鬼就在你身边。蛇巢。”
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。
赵砚在系制服扣子,动作顿住,手指悬在半空。小陈抱着医疗箱,脸色惨白,嘴唇在发抖。阿杰靠在墙上,呼吸急促,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们在看他。
每一个人的眼神,都像是在说:不是我。
林默攥紧纸条,指节发白,纸条边缘被捏皱。
“计划不变。”
“林默!”赵砚吼出声,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,“你没看到纸条写的吗?有内鬼!你现在去就是送死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因为我没有选择了。”林默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,“矿区医院的实验体有两百三十人。灰茧已经开始批量销毁证据。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,那些人都会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包括解药的完整配方。”
赵砚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的嘴唇干裂,裂开一道小口,渗出一丝血迹。
林默把纸条揉碎,丢进燃烧的火盆。纸条在火焰中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
“十一点出发。在此之前,所有人不准离开这个房间半步。”
他拿起手术刀,走向通讯兵。
“让我看看你的伤口。”
刀锋划过染血的布料,露出狰狞的创口。创口边缘参差不齐,像被什么撕咬过。通讯兵咬着牙,汗珠滚落,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。
林默的手很稳。刀尖在创口边缘游走,清理着坏死组织。
但他心里清楚——纸条是真的。
内鬼就在身边。
只是现在,他没时间揪出来了。
他的目光扫过门缝外漆黑的走廊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通风管道的嗡鸣声。
那里好像站着一个人。
又好像什么都没有。
十一点差五分。
林默检查完最后一件装备,戴上夜视仪。夜视仪带子勒进他的头发里,在额头留下一道红印。
赵砚在调试通讯干扰器,手指在按钮上快速移动。小陈把医疗包绑在胸前,带子勒得很紧。阿杰撑着拐杖站在门口,拐杖在地面上轻轻敲击。
四道呼吸声,在黑暗里起伏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,拉开门。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冷风灌进来,裹着辐射尘的刺鼻气味。气味像烧焦的橡胶,钻进鼻腔。
他迈出第一步。
就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。
林默猛地回头——
小陈蹲在地上,捡起一枚金属徽章。徽章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我的……掉地上了。”
她笑了笑,笑容有些勉强,嘴角在颤抖。
林默盯着她看了两秒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,像两颗不安的星星。
“出发。”
四道身影没入黑暗。
风很冷。
月亮被云层遮住,地面一片漆黑。只有远处的矿区医院亮着几盏灯,像困兽的眼睛。
林默走在最前面,手按在枪柄上,心跳很稳。枪柄被手汗浸湿,滑腻腻的。
但他知道——
有人落在了最后。
那个人的手里,攥着一枚通讯器。
屏幕亮了一下。
又灭了。
黑暗重新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