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我手术刀。”
林默的声音压得很平,但握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手术台上,阿杰的腹部伤口已经发黑,辐射感染的痕迹正沿着血管蔓延,像一张不断扩张的蜘蛛网,悄无声息地吞噬着这个少年的生命。
小陈递刀的手顿了顿:“林医生,您的手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林默接过手术刀,刀尖抵在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上,轻轻一划,脓血渗了出来,“准备止血钳,500毫升血浆。”
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。阿杰的血压在往下掉,心率已经不规则。这个少年才十九岁,三天前还在帮林默搬运医疗物资,笑呵呵地说等战争结束了要回家种地。现在他躺在手术台上,皮肤泛着青灰色的死气。
“坏死组织太深了。”赵砚站在对面,老军医的脸被口罩遮住大半,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“再切下去,腹腔就保不住了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刀尖划过焦黑的肌肉,脓血涌出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青灰色液体。那是陈锋埋下的基因武器——一种能把活人变成生物反应炉的纳米病毒,感染者会持续产生某种特殊蛋白,直到脏器衰竭。他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停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切割。
“把5号样本取来。”林默头也不抬。
小陈愣住:“那是……您从自己身上提取的血液样本?”
“对。”
“林医生!”赵砚的声音骤然拔高,“那管血里含有完整的病毒抗体序列,万一是被污染过的——”
“所以要用自己来试。”林默终于完成最后一刀,将坏死的组织扔进托盘,金属碰撞声在帐篷里格外刺耳,“阿杰还有不到六小时。赵医生,你有更好的方案吗?”
沉默。
帐篷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,有人在喊“封锁线又往前推了三百米”。陈锋的广播每隔半小时重复一次,声音机械而冰冷:“所有未登记的医疗点必须立即撤离,违者将以传播病毒罪就地处决。”
林默知道,陈锋说的不是威胁。昨天下午,东区三个帐篷已经变成了火海,里面还有没来得及转移的伤员。火光照亮了半边天,烧了整整一夜。
“小陈,准备注射器。”林默摘下手套,露出左臂,皮肤上还残留着昨晚抽血的针眼,“抽50cc骨髓。”
“您疯了!”赵砚一把按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指节发白,“骨髓穿刺的恢复期至少一个月,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残,谁来做手术?谁来指挥撤离?”
林默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阿杰还有六小时,东区还有至少四十名同样的感染者。陈锋的封锁线会在四小时后合拢,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“所以你就拿自己当试验品?”
“我身上有抗体。”林默的声音很轻,却不容置疑,“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来的,但灰茧的档案里明确记录过——陈锋的基因武器存在天然缺陷,某个特定基因片段的人不会被完全感染。我恰好有。”
赵砚的手没有松开,指节在灯光下泛白:“那也不意味着你的骨髓能治病!万一是反向免疫应答呢?你会死得更快!”
“总要有人试。”林默挣开他的手,动作很轻,但很坚决,“你不试,我不试,那四十个人就等死?”
帐篷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警报,一声接一声,像催命的钟声。
小陈低着头,手里的注射器在微微发抖。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助手跟着林默三年了,从后方医院到前线阵地,从普通枪伤到辐射中毒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在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。
“林医生……”小陈的声音有点哑,“要不,我来试?”
“你抗体检测是阴性。”林默直接拒绝,“抽了也没用。”
他卷起袖子,拍了拍左臂内侧:“来吧,别抖,手稳一点。”
小陈的牙关咬得咯吱响,但注射器还是稳稳地扎进去了。麻醉药推进去的时候,林默皱了皱眉,没吭声。骨髓穿刺针比普通注射器粗得多,能清晰地感觉到骨头被钻开的震动,那种钝痛从手臂蔓延到肩膀,再到后脑勺。林默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,但他始终没喊停。
“够了。”赵砚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50cc到了。”
小陈拔出针头,一团暗红色的骨髓组织被吸进了注射器。他赶紧用纱布按住林默手臂上的针眼,血迅速渗出来,把纱布染成深红色。
“离心提取。”林默的声音有点发飘,但他还是站稳了,“分离出干细胞,然后配型。”
赵砚盯着他,目光复杂: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一旦注入阿杰体内,后果没人能预测。”
“所以我立了遗嘱。”林默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,嘴角微微抽搐,“就在左边抽屉里,要是出了意外,你们按上面的分配物资就行。”
门帘猛地被掀开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通讯兵冲进来,军装被撕破了几道口子,脸上满是烟灰:“林医生!封锁线到东区入口了!陈锋的人说,十分钟后必须撤离,不然——”
“不然什么?”
“不然就放火烧营。”
帐篷里所有人都看向林默。
赵砚咬牙切齿,额角的青筋暴起:“你看看,你看看!你在这边拼命救人,人家在后面放火烧账本!阿杰就算现在治好了,等封锁线一合,还不是死路一条?”
林默没理他,低头看着离心机里旋转的试管。暗红色的液体在离心力作用下分层,中间那一层淡黄色的薄雾状物质,就是他体内的干细胞。灯光下,那层淡黄色液体微微晃动,像某种活物。
“去回话。”林默说,声音很平静,“告诉陈锋,我这里有治疗辐射感染的方案,需要跟他当面谈。”
通讯兵愣住: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
“就说我林默,要跟他谈一笔交易。”林默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试管的手指在微微收紧,“让他的封锁线后退五百米,我给他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你给得起吗?”赵砚冷笑,“陈锋想要的是基因武器完整的激活序列,你真有?”
林默没回答。
离心机停了。他取出试管,用小注射器精准地吸出那层干细胞,然后走到阿杰的床边。少年的呼吸很微弱,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。
“小陈,消毒。”
“林医生!”赵砚急了,声音几乎破音,“你疯了吗?连测序都没做,直接注射进人体?万一基因排斥——”
“阿杰的基因序列我昨晚就测过了。”林默说,目光没有离开注射器,“跟我的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七,不会发生排斥反应。”
赵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: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测的?”
“昨晚,在你睡觉的时候。”林默笑了笑,但笑意没到眼底,“我知道你不同意,所以先斩后奏。”
注射器刺入阿杰的手臂静脉,淡黄色的干细胞缓缓推进血管。林默的手很稳,但额头上的汗珠滴落下来,在手术服上晕开一片深色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,盯着监护仪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阿杰的心率突然开始下降,从110掉到90,然后80,70——
“血压在降!”小陈惊呼,“林医生,血压!”
“别慌,正常反应。”林默按住阿杰的手腕,感觉到脉搏在逐渐变弱,像一根即将断掉的弦,“免疫系统在识别外来细胞,需要时间适应。”
赵砚抓起肾上腺素:“再降10个点就必须用药了!”
“再等等。”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,“给我三十秒。”
监护仪的警报声持续作响,心率跌到60——
然后开始回升。
65,70,75……
阿杰的呼吸变得平稳,脸上的青灰色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正常的红润。他的眼皮动了动,似乎想睁开眼睛。
“生命体征稳定了!”小陈的声音在发抖,“林医生,他……他活了!”
赵砚愣在原地,手里的肾上腺素掉在地上,滚了两个圈才停下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林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松开阿杰的手腕。指尖还在发抖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失血后的反应。他感觉到一阵眩晕,但强撑着站直了身体。
“记录。”他说,“实验体023号,注射干细胞提取物后18分钟,出现免疫应答恢复,感染指标下降……初步判断有效。”
赵砚瞪着他,眼睛里有血丝:“你他妈的就是个疯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微微一笑,“所以外面那些疯子才怕我。”
帐篷外传来引擎声。通讯兵跑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时脸色发白:“林医生,他们……他们真的围过来了。至少二十辆装甲车,炮口都对着这边。”
林默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。
夕阳把荒原染成暗红色。二十多辆装甲车呈半圆形围住营地,炮管在余晖中闪着寒光。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顶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,正是陈锋。他的白大褂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一面丧旗。
“林默!”陈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,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,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交出基因武器的弱点序列,我放你一条生路。”
林默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。风吹起他的衣角,露出腰间别着的手术刀。
陈锋继续说:“你已经没得选了。整个东区都在我的封锁范围内,你的人跑不出去,外面的援军进不来。你一个人能救几个?”
“救一个算一个。”林默说。
“天真。”陈锋摇头,动作很慢,像在欣赏一场好戏,“你救了这一个,还有四十个在等死。就算你把所有人都救了,明天还会有更多感染者。你的骨髓够用吗?你的干细胞够分吗?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说来说去,你就是想要我的命。”
“不是要你的命。”陈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是要你身体里的东西。”
“我的抗体?”
“不。”陈锋说,“是你体内的那个……共生体。”
林默瞳孔一缩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陈锋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,像在揭开一个精心隐藏的秘密,“当年燧石计划的三号志愿者,基因序列里多了一段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东西。后来这个志愿者失踪了,改了个名字,隐姓埋名跑到战场上当医生。”
“你就是那个共生体,林默。”
“或者说,你本身就是基因武器的一部分。”
帐篷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赵砚的手按在枪套上,指节发白;小陈的脸色惨白,嘴唇在发抖;连监护仪旁的护士都停下了动作,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。
林默没动。
他只是看着陈锋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但在空旷的荒原上格外清晰,“我是燧石计划的三号。”
“所以你的骨髓里藏着完整的激活序列。”陈锋说,“只要提取你的干细胞,就能量产基因武器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默点点头,“你想要我的命。”
陈锋笑了,笑声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营地:“不,我要你的选择。”
“是当个英雄,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;还是当个懦夫,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在你面前。”
林默没回答。
他转过身,看向帐篷里的人。阿杰已经醒了,正茫然地看着周围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;赵砚的手始终按在枪上,指节发白;小陈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都听到了?”林默问。
没人说话。
“我是个怪物。”林默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体内有完整的基因武器序列,只要陈锋得到我,他就能量产这种病毒。”
“所以你们有两个选择:一是把我交出去,换取你们的生路;二是跟我一起死在这里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不勉强任何人。愿意走的,现在就可以出去,陈锋不会为难你们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很久。
赵砚第一个动了。他走向帐篷门口,经过林默身边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
“我去把伤员集中起来,能带走的尽量带走。”
林默一愣。
“你以为我要跑?”赵砚转身瞪他一眼,眼眶通红,“老子当了一辈子军医,从没干过出卖战友的事。就算你是个怪物,那是我的事,轮不到陈锋来管。”
他大步走出去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小陈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:“林医生,我也留下。”
护士们互相看了看,也都点了点头。
林默觉得嗓子有点堵,他咳了一声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说出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赵砚在外面喊,声音有些哽咽,“赶紧收拾东西,三分钟后撤离!”
营地开始动起来。
伤员被抬上担架,医疗物资被塞进背包,帐篷一个接一个被收起来。所有人都在忙,但每个人的目光都会不经意地扫过林默。林默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他体内有基因武器的完整序列,他是陈锋的目标,他是这个营地最大的危险源。但他们还是选择留下来。
“林医生。”通讯兵突然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,“刚才有个陌生人让我交给您。”
林默接过信封,拆开。手指触到信纸的瞬间,他感觉到一阵微妙的刺痛——纸边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
“蛇巢的叛逃者——我知道陈锋的实验室在哪,也知道怎么摧毁它。只要你想,我就给你答案。
——落款:一个曾经死过的人。”
林默的手微微发抖。
蛇巢。
那个代号,那个内奸临死前说出的名字,那个藏在阴影最深处的敌人——现在有人叛逃了?
还是说,这是个陷阱?
他抬头看向陈锋的方向。装甲车还在,炮口依旧对准营地,但陈锋已经不在车顶上了。他在等林默的答案。是投降,是逃跑,还是——
林默把纸条揉皱,塞进口袋。纸团在口袋里硌得生疼,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。
“小陈。”他说,“帮我准备一份地图。”
“地图?去哪里?”
林默看着夕阳尽头的地平线,那里是灰茧的腹地,是陈锋的老巢,是所有基因武器的源头。暮色中,那片土地像一张张开的巨口,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“去找一个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