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的手指扣住林默的肩头,力道大得骨节泛白。
“林医生,别过去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,“阿杰的伤口已经开始液化,辐射读数超过安全值十倍。这不是普通感染——他们投毒了。”
林默甩开他的手,蹲下身,揭开阿杰腹部那块浸透血水的纱布。
纱布下,烧伤的皮肤断裂成无数细小的裂口,边缘卷起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真皮层。不是灼伤。不是辐射病。是组织在自行瓦解。
阿杰的眼皮颤了颤,嘴唇翕动,气若游丝:“他们……往水里倒了东西……我喝了三杯。”
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所有人,检查水壶!”他转身吼道,“从现在起,只喝我们自己带的水!阿杰喝过的水源全部标注危险区,不许任何人靠近!”
队伍乱成一团。有人在踢翻水壶,有人在弯腰干呕。
赵砚从人群中挤出来,手里攥着一截瓶盖,边缘粘着透明胶状物。他递给林默:“阿杰那个水壶的瓶盖内侧,我刮下来的。”
林默接过来,凑近鼻尖嗅了嗅。没有气味。但触感黏腻,像唾液混合了某种分解酶。
“基因病毒的载体。”赵砚的声音像铁片刮过钢板,“他们不需要枪,不需要炸弹。只需要在水源里投点东西,就能让一整支队伍在三天内从里到外烂干净。”
林默捏紧瓶盖,指节发白。
“配方呢?周志远死前说过,基因武器有解药,只是陈锋没公开。”
“解药的前提是知道攻击目标。”赵砚盯着他,“陈锋投毒的时候,锁定了哪一段基因序列?血型?白细胞抗原?还是某种遗传标记?不知道这些,解药就是毒药。”
林默站起身,目光扫过营地。
七十三个幸存者。二十几个重伤员。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恐惧——不是对敌人的恐惧,是对未知毒素的恐惧。他们不怕死,怕的是死得像阿杰那样,从里到外一层层剥落。
“给我十二小时。”他说。
赵砚皱眉: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去找陈锋。”林默转身走向帐篷,“他不可能离得太远。投毒需要监控效果,他一定在观察范围内。”
“你疯了?出去就是送死!”
林默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我还能站在那里,让他们一个一个死在我面前?”他指着阿杰的方向,“死在我手里?”
赵砚的脸色变了变,最终没说话。
林默掀开帐篷帘子,里面堆满从废墟里翻出的医疗物资。他翻出一卷防水布,裹住之前从沈建国身上提取的血液样本,又取出一支密封试管——里面装着从阿杰伤口刮下的组织液。
他需要两份东西:敌人的基因序列,和受害者的组织样本。只有比对出差异,才能倒推出陈锋锁定的攻击靶点。
但要拿到敌人的基因序列,就必须接近灰茧的人。
“林医生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,很小,带着喘息。
林默回头,看见苏晴站在帐篷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,刀刃上有血迹。
“缝合线死了。”她说。
林默的手指僵住。
“我杀的。”苏晴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杀人,“他在水源里下毒的时候被我撞见。他知道我看见了他,想灭口。我动作快了一步。”
她把手术刀扔在地上,刀身弹跳两下,落在林默脚边。
“你为什么要杀他?”林默问。
“因为他该死。”苏晴抬起头,眼里没有愧疚,“他是陈锋的实验体。灰茧的人在他体内植入了基因序列排斥标记——只要他接触到水源,那标记就会激活,让周围所有人感染。”
林默的呼吸顿住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被植过。”苏晴解开领口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细长的疤痕,疤痕边缘有暗红色纹路,像某种血管网络,“我逃出来了。他没逃出来。”
林默盯着那道疤痕,脑子里翻涌起无数个问题。
但苏晴没给他提问的机会。
“陈锋要的不是消灭你们。他要的是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救下的每一个人,在临死前都变成恨你的怪物。”她说,“你必须找到基因武器的弱点,否则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“弱点在哪里?”
“在触发机制里。”苏晴说,“陈锋设计的基因武器,攻击目标不是随机选取的。他必须提前收集目标群体的遗传样本,然后从中提取特异性标记,才能锁定攻击范围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,只要你们中有一个人,携带的基因序列不在他的数据库里,那个人就不会感染。”苏晴顿了顿,“换句话说,他需要提前知道你们所有人的遗传信息。”
林默的脑子一下子炸开。
他们这支队伍,所有伤员都是从各个战场捡回来的。每个人的身份、血统、家族史,陈锋是怎么弄到手的?
除非……
“内奸。”林默低声说,“内奸不光是他安插的眼线,还负责收集遗传样本。”
苏晴点头:“你猜对了。”
“他收集了多少人的?”
“足够让这七十三个人的死亡率达到百分之百。”苏晴说,“除非——”
她的话没说完,外面响起枪声。
林默冲出去,看见营地南侧的哨位上,一个年轻人倒在血泊里,胸口被子弹打穿。远处,灰烬中站起一排人影,灰蓝色的制服,枪口泛着冷光。
他们被包围了。
赵砚架着那个年轻人退回来,大声吼:“撤!往废墟方向撤!”
人群开始往北跑。林默冲回帐篷,把阿杰扛在肩上。阿杰的身体软得像没骨头,皮肤烫得吓人。
“放……放下我……”阿杰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……跑不动了……”
林默不回答,咬着牙往前冲。
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,打在废墟的砖墙上,溅起碎石。
小陈从侧面冲过来,接过阿杰的另一半重量。两个人拖着阿杰,跌跌撞撞冲进废墟入口。
身后传来惨叫。
林默回头,看见一个女队员跪在地上,膝盖以下被子弹打断。灰茧的人举着枪,不急不慢地走近,枪口对准她的后脑勺。
“别——”
枪响了。
女队员的身体抽搐一下,倒在血泊里。
林默的喉咙像被掐住,发不出声音。
小陈拽着他的胳膊往里拖:“走!她没救了!你不走她也白死!”
林默被拖进废墟深处。枪声渐渐远了,取而代之的是回声和灰尘。
坍塌的地下室里,幸存者挤成一团。
赵砚清点人数:“五十一人。死了二十二个。”
林默靠墙坐下,手掌擦过脸颊,摸到湿漉漉的东西——不知道是血还是汗。
“我错估了陈锋的速度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他会等两天,等毒素完全发作才动手。”
“他不需要等。”赵砚说,“他只想要你死,越快越好。”
林默闭了闭眼。
苏晴蹲在他对面,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截试管,试管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。
“这是缝合线的血液样本。”她说,“我从他尸体上抽的。他的基因序列里,有陈锋植入的排斥标记。”
林默盯着那管血。
“有了这个,再加上阿杰的组织液,理论上可以比对出差异,找到攻击靶点。”赵砚说,“但这是理论。实际操作——”
“需要实验对象。”林默接过话头,“需要有人注射这管血,然后观察是否出现排斥反应。”
话音落下,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赵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这太冒险了。我们连这管血里有什么都不清楚,万一直接致死——”
“那也要试。”林默站起身,“只有试出来靶点,才能针对性地制作解药。”
他看着苏晴:“给我注射。”
“你疯了?”小陈拉住他的胳膊,“林医生,你不是实验品!你要是死了,我们怎么办?”
“我不会死。”林默说,“至少不会马上死。”
他接过试管,撕开针管包装,把血样吸进去。
赵砚想拦,被林默一个眼神逼退。
“记录时间。”林默说,“从注射开始,每隔十五分钟检查一次我的生命体征。如果出现组织液化,就说明缝合线的血液里有攻击标记。”
针尖刺入左臂静脉。
暗红色液体缓缓推进血管。
林默感到一阵冰凉从手臂蔓延到胸口,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游走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十五分钟。没有反应。
三十分钟。手臂上的针眼开始发痒。
一个小时。左臂肘窝处出现一片红疹,边缘发白,像被烫伤。
赵砚捏起那片皮肤,用手术刀轻轻刮了一下。红疹破裂,流出的不是血,是透明的浆液。
“组织液。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你开始出现排斥了。”
林默睁开眼,盯着那片红疹。
“标记靶点是左臂静脉注射点附近?”他自言自语,“不,不应该这么精准。”
他让苏晴取来一根针,刺破右臂皮肤,挤出几滴血,滴在自己左臂的红疹上。
红疹没有变化。
“不是局部反应。”林默说,“是全身性反应。红疹的位置不代表攻击靶点,只是注射点附近最先出现症状。”
赵砚问:“那你觉得靶点是什么?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苏晴:“你逃出来之后,陈锋有没有再对你动过手脚?”
“没有。”苏晴说,“他以为我死了。”
“那你的基因序列,还在他的数据库里吗?”
苏晴愣住了。
林默站起身,走到地下室门口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废墟外面,灰茧的人正在搜索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如果陈锋的数据库里没有我的遗传信息,那我的基因序列对他来说就是‘未知’。”林默说,“而他对‘未知’的标记,是依靠从血液里提取的基因片段。”
他转身,看着所有人。
“你们每个人都被他收集过遗传样本。只有我没有。”
赵砚明白了:“所以你能成为对照组?”
“不只是对照组。”林默说,“我是唯一一个能同时暴露在两种攻击条件下的人——我的血液里有缝合线的排斥标记,但我个人的基因序列不在陈锋的数据库里。如果两者结合,就能精准锁定他的攻击靶点。”
赵砚的脸色更加难看:“那意味着你要同时注射两份血——缝合线的,和另一个受害者的。”
林默点头。
“然后呢?”小陈问。
“然后,我的身体会同时启动两种免疫反应。”林默说,“如果排斥反应来自缝合线的标记,那我的组织液化会在短时间内加剧;如果来自陈锋的基因武器,那我的反应会更慢,但更致命。”
他拿起另一支试管,里面装着从阿杰伤口上提取的组织液。
“注射这个。”
赵砚拦住他:“林默,你再注射这个,就等于同时被两种基因武器攻击。你的免疫系统会彻底崩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所以我只有十二小时。”
他捏起针管,刺入另一条胳膊的静脉。
暗红色的组织液推进血管。
第二支针管。
地下室里,空气凝固了。
林默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等待身体反应。
五分钟。十分钟。十五分钟。
左臂的红疹开始扩散,蔓延到肩膀和胸口。皮肤表面出现细小的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
但他没有出现阿杰那种大规模组织液化。
林默睁开眼,盯着自己的左臂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攻击靶点不是基因序列,是组织液里的某种蛋白质标记。”
赵砚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陈锋的基因武器,不是靠攻击DNA起作用的。”林默说,“它是靠攻击细胞间的连接蛋白。只要人的细胞间有那种蛋白,就会在接触毒素后迅速瓦解。”
他看向苏晴:“缝合线的排斥标记,是加速这种瓦解的催化剂。所以,只要同时拥有毒素和催化剂,任何人的组织都会在短时间内液化。”
苏晴皱眉:“所以弱点在哪里?”
“在催化剂。”林默说,“催化剂必须提前植入体内。如果没有植入,那毒素只能造成轻度感染,不会致死。”
他站起来,手扶着墙。
“陈锋能控制这场瘟疫的范围,是因为他提前在你们体内植入了催化剂。只要找到催化剂植入点——比如疤痕、纹身、注射痕迹——就能预判谁会被感染。”
地下室里的人面面相觑。
赵砚掀起自己的袖子,胳膊上有一条细长的刀疤。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伤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说,“这道疤二十年前就有了,不可能是什么催化剂植入点。”
林默走过去,捏起那道疤,用手指摸了摸边缘。
疤痕边缘有一圈微小的硬结,硬得像嵌入皮下的金属丝。
“你确定这道疤是二十年前留下的?”林默问。
赵砚的脸色僵住了。
“我……不确定。”他说,“这道疤是我当兵时留下的,但后来做过几次疤痕修复手术,谁动的手脚,我不知道。”
林默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陈锋需要的,不是你们的基因样本。他需要的是你们身体里都有的、一模一样的催化剂。”
他扫视所有人:“你们所有人,身上都有疤痕吗?”
人群沉默了几秒,一个女兵举起手:“我身上有阑尾炎手术疤痕。”
“我也有。”另一个男兵说,“车祸留下的。”
“我——我没有。”一个少年怯生生地举起手,“我身上没有疤。”
林默看向他:“你喝水了吗?”
“喝了。”少年点头,“但我的伤口没有液化。”
地下室里,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那个少年身上。
林默笑了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走到少年面前,蹲下身,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是从哪来的?”
“我……我是难民,从北边逃过来的。”
“做过手术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受过伤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林默转身,看着所有人。
“陈锋的攻击目标,是所有体内植入过催化剂的人。而催化剂,是通过手术植入的。换句话说,他提前在你们身体里埋下了炸弹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只要找到手术痕迹,就能确定谁会被感染。而没有被感染的人——”
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。
“就是解药的关键。”
地下室的门被踹开。
灰茧的人站在门口,枪口对准里面。
为首的军官抬起手,露出腕上的通讯器。屏幕上显示着陈锋的脸。
“林默。”陈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“我给了你七天时间。你找到了什么?”
林默站在原地,看着屏幕上的那张脸。
“找到了你的弱点。”他说。
陈锋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是吗?说来听听。”
林默举起左臂,上面布满红疹。
“你的基因武器,不是独立的。它必须依赖植入体内的催化剂才能生效。而催化剂,只能通过手术植入。”
他顿了顿:“也就是说,只要我找到解药,就能让所有未植入催化剂的人免疫你的毒素。”
陈锋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知道催化剂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找到解药?”
林默盯着屏幕,眼里的光像刀锋。
“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实验品。”
他转向那个少年,少年吓得往后缩。
“他不是你的目标。”林默说,“他身上没有催化剂。也就是说,你的毒素对他无效。”
他抓住少年的肩膀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而你,陈锋,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——你的毒素对所有人都有效,唯独对没有催化剂的人无效。只要我提取他的血清,就能制成初步解药。”
陈锋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“你以为他会配合你?”
“他不需要配合我。”林默说,“他只需要被我注射。”
少年瞪大眼睛,想挣扎,但林默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他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默低声说,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他捏起针管,刺入少年的脖颈。
少年尖叫一声,身体软下去。
林默抽出针管,里面装满暗红色的血液。
他举起那管血,对着屏幕。
“十二小时。”他说,“我会带着解药回来。”
陈锋盯着那管血,眼里的表情复杂难明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林默说,“但你逼的。”
他捏碎通讯器,转向地下室的出口。
废墟外面,灰茧的人已经开始撤退。
赵砚追上来:“你给他注射了什么?”
“生理盐水。”林默头也不回,“少年没事,只是晕针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陈锋不知道。”
赵砚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“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林默说。
他走出废墟,阳光照在脸上。
手里握着那管血,血在试管里摇晃,折射出暗红的光。
十二小时。
够不够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必须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