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的手在发抖。
止血钳夹住一截断裂的静脉,血从她指缝间渗出,滴在手术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稳住。”林默压低声音,手术刀划过伤员的腹部,切开第三层筋膜,“钳子往右偏两度,你夹到动脉壁了。”
小陈深吸一口气,胳膊却抖得更厉害。
林默没再看她。他伸手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吸引器,吸走创口里的积血。视野清晰的一瞬,他看见那枚弹头嵌在脾脏边缘,距离胰尾不到三毫米。
“阿杰呢?”他问得随意,手上动作没停。
“隔壁帐篷。”小陈的声音发紧,“赵医生说他的感染指标在上升,可能要截肢。”
林默的刀停了一秒。
就这一秒,伤员的血压开始往下掉。
“肾上腺素0.5毫克,静推。”他恢复动作,用最快速度分离脾门血管,“告诉赵砚,别急着截肢,等我过去看。”
“可是赵医生说——”
“我说的。”林默打断她,刀尖挑起那枚弹头,金属夹住它往外一抽,“你现在就去。”
小陈放下器械,掀开帐篷帘子跑了出去。
林默把弹头扔进托盘,开始缝合腹腔。外面传来密集的枪声,距离营地不到三百米。通讯兵死前说过,灰茧的回收队在往这边推进,速度很快。
他缝完最后一针,洗净手上的血,掀开帐篷。
天色暗了。篝火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模糊不清,赵砚蹲在阿杰身边,手里举着一把骨锯。
“我说了先别截肢。”林默走过去,蹲下来检查阿杰腿上的伤口,“感染源在深层组织,不是骨骼。”
赵砚抬头看他,眼里全是血丝:“你已经昏迷了三天,林默。这三天里我们失去了十二个人,九个伤员的感染指标爆表,你跟我说先别截肢?”
林默没接话。他摸到阿杰膝盖上方十厘米处,那里有一块硬结,按压时能感觉到皮下有液体波动。
“给我一支50毫升注射器,18号针头。”
赵砚盯着他看了几秒,还是递了过来。
针头刺入硬结,回抽,黄绿色的脓液涌进针管。阿杰闷哼一声,额头冒出冷汗。
“脓腔在肌肉深层,不是骨骼。”林默拔出针头,“清创引流,抗生素换第四代头孢,剂量加到常规的三倍。不用截肢。”
赵砚沉默了几秒,把手里的骨锯扔在地上:“就算这腿能保住,灰茧的人再过两小时就到了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默站起来,擦了擦手上的脓液:“密信里说的那个人,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赵砚指着营地东侧的阴影,“他说只跟你谈。”
那人坐在篝火照不到的角落里,裹着一件破旧的防辐射斗篷,脸藏在兜帽里。林默走过去,在他面前坐下。
“你是‘蛇巢’的人?”
兜帽掀开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男人大约四十岁,左眼下方有一道疤,延伸到颧骨。他盯着林默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我叫方远,灰茧第四实验室的技术员。”
“叛逃者?”
“幸存者。”方远的语气很平,“第四实验室三天前被清除了,我是唯一跑出来的。陈锋知道你们找到了基因武器的弱点,他提前启动了扩散计划。”
林默的手握紧:“扩散到哪里?”
“六个地方。”方远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,摊开在两人之间,“学校,难民营,水源地,三个大型聚居区。他用了气溶胶载体,潜伏期四十八小时,一旦发作,每个感染者都能再传染五到十个人。”
林默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红点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想要什么?”
“解药。”方远说,“你在自己身上做的试验数据,我这里有配方,但缺少最后一步——需要活体验证。”
林默盯着他:“你要我当试验品。”
“你已经是了。”方远的眼神没有闪躲,“你自己注射的解药只是半成品,它能压制症状,但无法逆转基因序列的损伤。我手里有完整的配方,可我们需要一个已经感染的人来做最终测试。”
“为什么找我?”
“因为你已经感染了。”方远说,“而且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怎么用这些数据的人。”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篝火那边传来小陈的声音,她正在给伤员换药,一边换一边安慰他们。枪声越来越近了。
“配方给我。”林默说,“我自己来验证。”
方远递过来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子:“里面有八支注射剂,每支间隔六小时。第一支注射后会有剧烈反应,你必须挺过去。”
林默接过盒子,打开看了一眼。八支淡蓝色的液体整齐排列,标签上写着复杂的化学式。他合上盒子站起来。
“赵砚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赵砚走过来,林默把盒子递给他:“把这个锁进医疗箱,钥匙你拿着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解药。”林默说,“等我注射完第一支,如果情况不对,你就按配方上的顺序给所有感染者注射。”
赵砚接过盒子,眼神复杂: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林默转身走向手术帐篷,“但我们没别的选择了。”
他在帐篷里坐下,拿出第一支注射剂,针头刺入小臂静脉。淡蓝色的液体推进血管,一股灼热从注射点蔓延到全身。
痛。
不是那种外伤的锐痛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,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刮他的骨髓。林默咬紧牙关,额头上的汗滴在手背上。
五分钟后,恶心感翻涌上来。
他吐了。
吐出来的液体是黑色的,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。小陈冲进帐篷,看见他的样子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林医生!”
“别过来。”林默抬手阻止她,“去告诉赵砚,准备开始批量配制。我没事。”
小陈站在原地没动,嘴唇在发抖。
“去啊!”林默吼了一声。
小陈跑了出去。
林默靠着手术台坐下,浑身开始冒冷汗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开始发黑。
这是基因序列排斥反应的典型症状。
他想起沈建国死前的样子——全身的皮肤像蛇一样蜕落,最后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折磨。林默靠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,闭上眼。
原来这就是代价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。
林默睁开眼,看见赵砚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那个金属盒子。
“两个小时了。”赵砚说,“你活下来了。”
林默看了看自己的手,黑色已经褪去,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色泽。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,像是某个压抑了很久的东西被解开了。
“注射剂有效。”他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,“开始批量配制,给所有感染者注射。”
赵砚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林默叫住他,“方远呢?”
“走了。”赵砚说,“他说他还有事要做,留下配方就走了。”
林默皱了皱眉。
这个时机太巧了。他刚注射完解药,方远就走了,好像专门在等这一刻。
“派人跟着他。”
“已经派了。”赵砚说,“我让通讯兵跟了几条街,但人跟丢了。”
林默的眉头皱得更紧。
他走出帐篷,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。篝火映出伤员们模糊的轮廓,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有人安静地等着死亡。
小陈在给阿杰换药,阿杰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。
“林医生!”小陈看见他,眼睛亮了起来,“阿杰的感染指标在下降!”
林默走过去,看了看阿杰腿上的伤口,脓腔已经小了,新生的肉芽组织在长出来。解药确实有效。
“继续给药。”他说,“十二小时一次。”
小陈点头,动作终于不抖了。
林默回到自己的帐篷,打开方远留下的地图。六个红点分布在不同的区域,按照气溶胶的扩散速度,现在应该有至少三个地方已经爆发了感染。
他必须赶在更多人死去之前,把解药送到那些地方。
但问题来了——他只有八支注射剂,而需要救治的人有成千上万。
“赵砚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赵砚从隔壁帐篷探出头:“怎么了?”
“解药配方里,有没有提到大规模生产的方案?”
赵砚愣了一下,转身去翻那个金属盒子。几分钟后,他拿着一沓纸出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配方里没有量产方案。”他说,“只有注射剂的制备方法,全部依赖一种特定的酶制剂。而这种酶,只有灰茧的实验室能生产。”
林默接过那沓纸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每翻一页,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方远没有骗他——注射剂确实有效。但方远也骗了他——这种解药根本无法大规模生产,除非他能拿到灰茧实验室里的酶制剂生产线。
“这是个套。”林默把纸扔在桌上,“方远是故意来送配方的。”
赵砚的脸白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他要我们依赖这个配方,然后不得不去灰茧的实验室抢生产线。”林默的指甲掐进掌心,“而那个实验室,一定已经布好了陷阱等着我们。”
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通讯兵掀开帘子,脸上全是血:“林医生!灰茧的人到了!”
林默抓起手术台上的枪,冲出帐篷。
营地外,三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人站在篝火的光影边缘,为首的那个人林默认识——缝合线。
他脸上的烧伤疤痕在火光里扭曲,像是某种活物。
“林默医生。”缝合线的声音很平静,“陈锋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林默握着枪,指节发白:“说。”
“解药配方是真的,酶制剂生产线也是真的。”缝合线说,“但配方里少了一个关键辅料,没有它,注射剂的有效期只有七十二小时。七十二小时之后,所有注射过解药的人都会以更快的速度死亡。”
林默的呼吸停了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要你。”缝合线说,“跟我回实验室,我给你辅料的生产方法。”
“然后你们用完我,杀了我?”
缝合线笑了:“你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林默转头看了看身后的营地。伤员们都在看着他,小陈的眼睛里全是恐惧,阿杰撑着拐杖站在帐篷门口,赵砚的手按在配枪上。
这些人都在等他做决定。
他转回头,看着缝合线:“给我一天时间。”
“十二小时。”缝合线说,“明天天亮之前,你必须跟我走。否则,你就等着给他们收尸。”
缝合线转身,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默站在篝火旁,手里的枪垂了下来。
他忽然想起陈锋以前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医生最大的弱点,就是永远把救人放在第一位。”
而现在,这个弱点成了他的死穴。
“林医生。”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哭腔,“你真的要去?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指尖的黑色已经完全褪去,但他知道,身体里那道被解药压制的基因损伤,正在以另一种方式蔓延。
七十二小时。
他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到辅料,否则今天他救的所有人,都会死在他手里。
而那个给了解药又设下陷阱的人,正好是他的导师——陈锋。
林默抬起头,看向东边的天际。那里有一片微光,是灰茧实验室的灯光。
天亮之前,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——他已经没有选择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赵砚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我派去跟踪方远的人回来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没跑远。”赵砚的声音很奇怪,“他就在营地外两公里的地方,被人杀了。”
林默猛地转头:“谁杀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砚说,“但杀人的手法很干净,一刀割喉,没有任何挣扎痕迹。而且,方远的尸体旁边留了一封信。”
林默接过那封信,展开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他认得——
“辅料不在实验室,在你体内。”
——陈锋。
林默看着那行字,整个世界的喧嚣忽然都静了。
原来,从一开始,他就不只是试验品。
他是容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