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拳头裹着风声,砸向面门。
轩辕辰侧了半步。
雷豹的狞笑僵在脸上——他明明锁死了所有退路,这废物怎么像片叶子般滑开了?围观的族人发出低低的吸气声。演武场青石地面还留着清晨的露水,轩辕辰的布鞋在湿痕上碾出半个模糊的脚印,位置比眨眼前挪了三寸。
就三寸。
“运气?”雷豹啐了一口,右腿如铁鞭横扫下盘。
这次轩辕辰没躲。
他迎着腿风抬左手格挡,动作慢得像是老农举锄。雷豹眼中凶光暴涨,腿部肌肉贲张,这一脚足够踢碎青石板。
接触前那一刹,轩辕辰的手腕极其细微地抖了抖。
时间粘稠了。
仅仅十分之一息。
雷豹的踢击轨迹诡异地偏了半尺,擦着裤腿掠过。他自己却因用力过猛,整个人踉跄着旋了半圈。场边几个年轻族人忍不住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雷豹是部落护卫队副队长,炼体三重的好手,居然被个公认的废材戏耍?
“你用了什么妖法?!”雷豹稳住身形,脸涨成猪肝色。
轩辕辰垂下手,掌心微微发烫。传承空间里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翻涌上来——时空帝皇弹指间凝固星河,而他连让对手慢半拍都如此吃力。混沌创世体在经脉里缓慢苏醒,像一头饥饿的幼兽啃噬精气。
不能拖。
“还要打?”他抬起眼,声音平得像潭死水。
雷豹暴吼前冲,双拳交错成网。拳影笼罩下来时,轩辕辰做了个让所有人瞠目的动作——他非但不退,反而向前踏了一步,右肩主动撞向拳锋最密处。
骨头碎裂的闷响。
飞出去的是雷豹。
轩辕辰的肩膀在接触前瞬间矮了三分,恰好让过拳峰,肘部却如毒蛇吐信般顶在雷豹肋下。时间流速的细微差异让这一击的时机精准到可怕。雷豹像只破麻袋摔出三丈远,蜷在地上呕出酸水,肋骨至少断了三根。
死寂。
只有风吹过演武场边缘图腾旗的猎猎声。几个原本抱着胳膊看戏的护卫队员脸色变了,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。轩辕辰站在原地喘气,额角渗出细汗。刚才那套连消带打看似轻松,实则抽干了体内刚积蓄起的那点时空之力。盘古圣血在心脏深处搏动,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灼烧般的痛楚。
“够了。”
声音从观礼台传来。
族长轩辕烈站起身,玄色长袍下摆纹着的夔兽暗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他五十出头,国字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,那是年轻时与荒兽搏杀留下的。此刻他盯着轩辕辰,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、沾满泥的青铜器。
“辰儿。”轩辕烈走下石阶,靴底敲击青石的声音很沉,“你何时学的身法?”
“梦里。”
“梦里?”轩辕烈停在五步外。这个距离足够他瞬息间出手制住任何人。
“昏迷那三天,总梦见些零碎画面。”轩辕辰抹了把汗,扯出个虚弱的笑,“刚才情急之下胡乱比划,没想到真管用。可能是祖宗显灵吧。”
场边传来嗤笑。
是二长老轩辕洪。这干瘦老头捻着山羊胡,三角眼里闪着算计的光:“祖宗显灵?咱们轩辕部供奉的是战神刑天,刑天老祖可没教过这种滑溜如泥鳅的把式。”他转向族长,声音拔高,“依老夫看,这小子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!前几日天现血光,紧接着他就‘昏迷’,醒来就——”
“二长老。”轩辕烈打断他,目光仍锁在轩辕辰身上,“辰儿,伸手。”
轩辕辰迟疑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轩辕烈动了。左手如电探出,五指扣住轩辕辰腕脉。一股灼热如岩浆的灵力粗暴地冲进经脉,沿着四肢百骸横扫。轩辕辰闷哼一声,眼前发黑。混沌创世体本能地反抗,将那股外来灵力吞噬、分解、转化为细微的时空涟漪。
轩辕烈猛地松手。
他后退半步,盯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指尖,脸上第一次露出惊疑。
“族长?”三长老凑过来。
“……经脉确实空荡,没有修炼痕迹。”轩辕烈缓缓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但气血之旺,堪比炼体五重。”
哗然。
炼体五重?整个部落年轻一辈里,达到这个境界的不过七人,都是耗费大量资源苦修七八年的精英。而轩辕辰,三天前还是个走两步就喘的痨病鬼模样。
“邪功!”二长老尖声道,“必是燃烧寿元的邪功!”
“也可能是机缘。”一直沉默的大长老忽然开口。这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青铜杖,声音沙哑却压住了所有嘈杂,“天地异变,法则紊乱,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。辰儿若真得了造化,是部落之幸。”
轩辕烈深深看了大长老一眼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,又各自移开。部落里谁都知道,大长老一脉与族长不睦已久。三年前那场荒兽潮中,大长老的独子为掩护族人撤退战死,而当时坐镇后方的正是轩辕烈。有些裂痕,表面愈合了,底下还在化脓。
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轩辕烈转身,袍袖一挥,“辰儿暂留部落,住回旧屋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得离开聚居地半步。”
这是软禁。
轩辕辰垂下眼,指甲掐进掌心。旧屋在部落最西边的破落角落,紧挨着垃圾堆和坟场。把他扔那儿,等于告诉所有人:这小子就算有点古怪,也还是条需要看管的野狗。
“散了吧。”
轩辕烈大步离开,护卫队架起呻吟的雷豹跟上。人群嗡嗡议论着散去,不时回头投来混杂着好奇、忌惮和厌恶的目光。轩辕辰站在原地,直到日头爬上头顶,晒得青石地面腾起热浪。
“喂。”
有人戳他后背。
林婉儿不知何时溜到他身后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。这丫头是部落医师的孙女,从小跟轩辕辰一起捡过药草掏过鸟窝。她左右张望,压低声音:“你刚才那下……时间慢了,对不对?”
轩辕辰心脏骤停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林婉儿把油纸包塞他手里,里面是两块还温热的黍米饼,“你格挡的时候,雷豹的拳头在你面前顿了那么一丁点——就像水滴要落未落那一下。我爷爷说,只有触及‘法则’的人才能做到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看错了?”林婉儿瞪圆眼,“我五岁就能分辨三十七种草药的气味,十岁就能从脉象里辨出三月前的旧伤。你跟我说我看错了?”
轩辕辰撕开饼咬了一口。黍米粗糙,刮得喉咙疼。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:“知道了又怎样?”
“不怎样。”林婉儿蹲下来,捡了根树枝在地上乱画,“就是想告诉你,今晚别睡太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禁地那边。”她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,“守夜的阿鲁叔昨天半夜听见里面有动静,像是……很多人在哭。今早他去查看,发现入口的封印石裂了道缝。”
轩辕辰停下咀嚼。
轩辕部禁地是部落西面三里外的一处山谷,入口立着三块十丈高的黑石碑,上面刻满谁也看不懂的蝌蚪文。族规第一条就是擅入禁地者死。
“裂缝里飘出股味道。”林婉儿舔了舔嘴唇,眼神有点飘,“我偷溜过去闻了闻——是‘龙血藤’开花时的甜腥气。可龙血藤只长在极阴之地,还要浇灌龙族精血才能开花。咱们这儿哪来的龙?”
轩辕辰想起传承空间里那些破碎画面。时空帝皇踏过的尸山血海中,确实有巨龙的骸骨,每一具都比山峦庞大。
“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?”
“因为禁地底下可能埋着东西。”林婉儿扔掉树枝,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,“我爷爷的爷爷留下过一本手札,说咱们部落根本不是原住民,是三千年前从北方逃难来的。当时族人抬着一具青铜棺进了山谷,再出来时棺材空了,山谷就成了禁地。”
她凑近,呼吸喷在轩辕辰耳廓:“手札最后一页画了个图案——一个圆,里面套着扭曲的线,像两条蛇咬尾巴。你昏迷那天,天现血光的时候,云层里闪过的金光就是那个形状。”
轩辕辰手一抖,饼渣落在地上。
混沌创世体在经脉里剧烈震颤,盘古圣血沸腾般冲击着胸腔。某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正在松动,他看见黑暗的深渊、青铜棺椁、棺盖上刻着的衔尾双蛇图腾……
“今晚子时。”林婉儿退开两步,恢复了平常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,“封印最弱。你要是有胆,就去看看。要是没胆——”她耸耸肩,“就当我没说。”
她蹦跳着走了,辫子在阳光里甩来甩去。
轩辕辰攥紧油纸包,直到黍米饼被捏成黏糊的一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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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屋比记忆中更破。
门轴锈死了,他一脚踹开时整扇门差点垮下来。屋里积了寸厚的灰,蜘蛛网从房梁垂到灶台。唯一完好的东西是墙角那张木板床,他十六年人生里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那儿,盯着屋顶漏雨的霉斑发呆。
他打水擦洗,扫出三簸箕垃圾,最后在床底摸到个硬物。
是块巴掌大的青铜片。
边缘被磨得光滑,正面刻着模糊的云纹,背面……背面有字。不是现在通用的篆文,而是更古老、笔画如刀砍斧劈的甲骨。轩辕辰不认得,但混沌创世体在接触到青铜片的瞬间发出饥渴的震颤。他咬破指尖,挤了滴血抹上去。
青铜片活了。
那些笔画从凹槽里浮起,化作流动的金色光丝,一根根钻进他眉心。海量信息在脑海里炸开——不是文字,是直接烙印进灵魂的“意”。他看见无尽虚空、看见星辰诞生与湮灭、看见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挥斧劈开混沌,斧刃划过的地方,时间开始流淌,空间开始延展……
盘古开天。
这不是神话,是记录。青铜片记载的是“创世法则”的原始烙印,是时空诞生那一瞬的“道痕”。而混沌创世体,本就是为承载这道痕而生的容器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轩辕辰喃喃。
时空帝皇的传承是“技”,是运用时空之力的法门。而这青铜片里藏的,是“道”,是时空本身的本源。两者合一,才是完整的路径。可为什么这东西会在他床底下?谁放的?什么时候放的?
窗外天色暗下来。
他收起青铜片,盘膝坐在床上尝试运转传承里的基础心法。时空之力如涓涓细流从虚空渗入经脉,每循环一周天,混沌创世体就凝实一分。但消耗也惊人,才运行三个周天,他就饿得眼前发黑,不得不停下翻找食物。屋里只有林婉儿给的那两块饼,早吃完了。
饥饿感烧着胃。
他想起禁地裂缝里飘出的龙血藤花香。龙血藤开花时会结一种浆果,蕴含磅礴血气,是炼体者梦寐以求的宝药。如果能摘到几颗……
敲门声响起。
很轻,三长两短。
轩辕辰屏住呼吸,从门缝往外看。月光下站着个佝偻身影,是部落里收夜香的老哑巴。这老头又聋又哑,平时没人搭理他。此刻他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缝,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门槛上,转身蹒跚离开。
是个陶罐。
轩辕辰等脚步声远去才开门。陶罐里装着半罐黏稠的暗红色液体,腥甜气扑鼻——是兽血,而且至少是二阶荒兽的心头血。罐底沉着张树皮,上面用炭笔画了个简陋的地图:一条路从旧屋后门出发,绕过巡逻岗哨,直通禁地石碑。路线旁标了三个叉,应该是暗桩的位置。
谁在帮他?
老哑巴?还是老哑巴背后的人?
轩辕辰抱起陶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兽血滚烫地滑进喉咙,化作狂暴的热流冲进四肢百骸。混沌创世体贪婪地吞噬着血气,经脉传来撕裂般的胀痛。他闷哼着蜷缩在地,皮肤下像有无数小老鼠在窜动。骨骼发出噼啪轻响,身高凭空拔了一寸,原本瘦削的肩膀变得宽厚。
炼体二重。
三重。
四重。
暴涨的力量在抵达四重巅峰时戛然而止。不是兽血不够,是这具身体到了当前能承受的极限。轩辕辰爬起来,对着水缸照了照——脸还是那张脸,但眼神变了。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极淡的金色碎芒,像星屑沉在井底。
子时将至。
他换上件深色旧衣,把青铜片贴身藏好,推开后门。月光很亮,把贫民区歪斜的棚屋照出长长的鬼影。按地图所示,他贴着墙根阴影移动,脚步轻得像猫。第一个暗桩在垃圾堆旁的草棚里,鼾声如雷。第二个在岔路口的枯树下,抱着长矛打盹。第三个……
第三个暗桩的位置空着。
地上有拖拽的痕迹,延伸到黑暗里。痕迹尽头,一滩血还没完全凝固。
轩辕辰蹲下,指尖沾了点血凑到鼻尖。除了人血,还有股极淡的、冰冷的腥气——像蛇,但比蛇腥更阴邪。他想起林婉儿说的“很多人在哭”,脊背窜起寒意。
禁地出事了。
不是普通的封印松动,是有东西从里面出来了。
他犹豫了三息。
去,可能撞上未知的危险。不去,青铜片的秘密、混沌创世体的真相、甚至时空帝皇传承的来由,可能永远埋在山谷里。盘古圣血在心脏深处搏动,每一次跳动都在催促:那是你的道,你的本源,你必须去。
轩辕辰起身,沿着血迹方向追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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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地入口比记忆中更阴森。
三块黑石碑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,像三颗巨大的兽牙插在地上。中间那块石碑底部,果然有道裂缝——不是自然开裂,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撕开的。裂缝边缘挂着黏糊的黑色液体,散发腐肉般的恶臭。
血迹到这里消失了。
轩辕辰贴着石碑侧耳听。风声里夹杂着极细微的呜咽,从裂缝深处飘上来,时断时续。他深吸口气,侧身挤进裂缝。石壁冰冷刺骨,上面布满抓痕,有些痕迹还很新,指甲缝里塞着碎肉。
通道向下倾斜。
越走越黑,最后彻底没了光。轩辕辰只能摸着湿滑的石壁前进,脚下不时踩到硬物——是骨头,人的骨头,有些还挂着残破的麻布衣料。呜咽声越来越清晰,不再是幻觉,是真有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哭嚎。它们说的是同一种古老语言,音节扭曲破碎,但轩辕辰听懂了几个词:
“皇……归来……”
“血祭……不够……”
“门……要开了……”
混沌创世体在疯狂示警。他停下脚步,掌心凝聚起一丝时空之力。淡金色的微光照亮前方——通道尽头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窟,洞顶垂落无数钟乳石,地面中央是个百丈宽的祭坛。祭坛由白骨垒成,最上层整整齐齐码着三百多具新鲜尸体。
全是轩辕部的人。
有老人,有妇女,甚至有几个孩子。他们胸口都被剖开,心脏不翼而飞,空洞的眼眶望着洞顶。祭坛正上方悬浮着一口青铜棺,棺盖已经打开一半,里面涌出浓稠如墨的黑雾。黑雾里伸出无数细长的、半透明的手臂,正在撕扯一具刚被扔上祭坛的尸体。
尸体的脸转过来。
是傍晚那个失踪的暗桩。他还活着,眼睛瞪得几乎裂开,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。一条手臂插进他胸腔,掏出血淋淋的心脏,献祭般举向青铜棺。
棺中传来咀嚼声。
轩辕辰胃里翻江倒海。他死死捂住嘴,强迫自己冷静。祭坛四周跪着十二个黑袍人,兜帽遮脸,正用那种古老语言吟唱祷文。他们的声音与洞窟里的呜咽共鸣,震得石壁簌簌落灰。青铜棺随着吟唱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,黑雾就膨胀一分。
必须阻止。
可怎么阻止?十二个黑袍人气息最低也是炼气期,为首那个吟唱者的威压甚至超过了族长轩辕烈。他一个刚入炼体四重的小子,冲出去就是送死。
黑雾忽然躁动。
一条格外粗壮的手臂从棺中探出,五指张开,抓向祭坛边缘——那里躺着个七八岁的男孩,胸口还在微弱起伏。是部落里铁匠家的小儿子,前天还追着轩辕辰讨糖吃。
轩辕辰动了。
他甚至没思考,身体先于意识扑出去。时空之力在经脉里燃烧,他每一步踏出都在身后留下淡淡的金色残影。速度太快,空气被撕裂发出尖啸。十二个黑袍人同时转头,吟唱戛然而止。
“蝼蚁也敢扰祭?!”
为首的黑袍人抬手虚按。无形巨力如山压下,轩辕辰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但他咬破舌尖,剧痛刺激下混沌创世体爆发出蛮横的力量,硬生生顶住威压,扑到男孩身边,一把将他拽离祭坛边缘。
黑雾手臂抓了个空,发出愤怒的尖啸。
十二双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