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血月下的废材
骨头碎裂的脆响,和擂台下爆发的哄笑混在一起。
轩辕烈靴底碾过轩辕辰嘴角溢出的血,站在擂台边缘俯视。“废物就是废物。”十六岁的少年嘴角扯出毫不掩饰的讥讽,“十六年连气感都摸不到,也配姓轩辕?”
轩辕辰撑起半边身子。左臂软塌塌垂着,肩胛骨裂了。他吐掉血沫,抬头。
对方崭新的兽皮战甲胸口,夔牛图腾仰天长啸。那是族比前三甲的荣耀。
“看什么?不服气?”轩辕烈挑眉。
“够了。”
观礼台上,族长轩辕战起身。老人魁梧如熊,脸上三道爪痕从左额贯穿右颊。他走下石阶,兽皮靴踩在夯实的黄土地上,闷响如鼓。人群自动分开。
轩辕战停在轩辕辰面前。少年跪坐在地,单薄得像根竹竿,脸上稚气未褪。唯独那双眼睛,黑得过分,深得像口井。
“辰儿。”声音不大,压住全场嘈杂,“第三次族比了。”
轩辕辰没吭声。
“第一次,败给轩辕青。第二次,败给轩辕虎。今天,”轩辕战顿了顿,“连轩辕烈三招都接不住。”
演武场静得只剩风声。
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是什么。轩辕部祖训:年满十六,连续三次族比垫底,剥夺姓氏,驱逐出部落。三百年,从未破例。
轩辕辰的手指抠进泥土。
“爷爷!”观礼台上站起一个少女。轩辕月咬着嘴唇,眼眶发红,“辰哥哥只是修炼慢了些,再给一年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轩辕战头也不回。老人盯着轩辕辰,一字一句:“规矩就是规矩。轩辕部能在荒原立足三百年,靠的不是仁慈,是铁律。弱者,没有资格享用部落资源。”
轩辕辰终于抬起头。
“我没有偷懒。”声音嘶哑,“每天寅时起,子时睡。试过所有引气法门,吃过三十七种淬体草药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轩辕烈在台上嗤笑,“废物努力一辈子,还是废物。”
“就是,占着部落粮食,十六年屁都没练出来。”
“听说他爹当年是天才,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儿?”
“血脉废了呗。”
议论声像潮水涌来。
轩辕辰闭上眼睛。父亲——轩辕部最年轻的战将,二十岁炼气,二十五岁凝丹。十年前荒兽潮,为掩护族人断后,再没回来。母亲第二年病逝,临死前握着他的手:“辰儿,你要活下去。”
活下去。
他睁开眼,看向族长:“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轩辕战摇头,“部落不养闲人。明日日出前,收拾东西离开。看在你是战之子嗣份上,准你带走三日干粮,一柄铁刀。”
说完,转身。
背影决绝如山。
***
天黑了。
轩辕辰回到部落最西边的木屋。十平米空间,一张木板床,瘸腿桌子,墙上挂着父亲的长弓——弓弦已断。
油灯点亮,昏黄光晕勉强撑开黑暗。
他坐到床边,处理伤口。左肩肿得老高,皮下淤血发紫。咬住布条,右手握住左臂,猛地一拧。
咔嚓。
骨头复位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他大口喘气,等剧痛稍缓,用布条把左臂固定胸前。做完这些,瘫倒床上,盯着屋顶横梁。
真的要走了。
离开生活十六年的地方,独自走进荒原。没有部落庇护,一个无法修炼的普通人,能在野兽横行的荒野活几天?
那些目光又在眼前浮现:嘲讽,怜悯,厌恶,冷漠。唯独没有期待。从六岁测灵石毫无反应开始,他就成了笑话。天才战将的儿子,是个修炼废材。多讽刺。
油灯噼啪炸响。
轩辕辰坐起身,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。边角磨损,锁扣锈迹斑斑。父亲遗物,母亲临终交代:十六岁再打开。
今天,正好满十六岁。
擦掉箱盖灰尘,手指摩挲锁扣。铁锁锈死了,他找来石块,砸了三下才开。箱盖掀起,灰尘扬起。
里面东西不多:一套叠得整齐的旧兽皮战甲,胸口绣着夔牛图腾;一柄短匕,刀鞘是黑色兽骨打磨;还有一封信,信封泛黄,上书:吾儿轩辕辰亲启。
轩辕辰拿起信,手指微抖。
拆开,只有一张纸。字迹潦草,似匆忙写就:
“辰儿,若你见此信,为父已不在人世。有件事必须告诉你。你并非无法修炼,而是体内封印着一股力量——太强,强到你身体承受不住。为父请大祭司设下九重封印,封住你血脉。十六岁后,封印会逐渐松动。到时,去北荒‘陨神谷’,那里有答案。记住,在你足够强大之前,不要暴露。这世间,容不下第二个‘混沌体’。”
信纸从指间滑落。
轩辕辰盯着地上那张纸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封印?混沌体?父亲在说什么?
他抓起信纸又读一遍。每个字都认识,连起来却像天书。什么封印需要大祭司亲手设下?什么混沌体会让世间不容?父亲当年真是战死的吗?还是……
敲门声打断思绪。
“辰哥哥?”
轩辕月的声音。
轩辕辰迅速把信塞回箱子,盖好,一脚踢回床底。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轩辕月。少女换了普通麻布衣裙,手里提着布包。月光洒在她脸上,睫毛投下浅影。她咬着嘴唇,眼睛还有点红。
“月儿?”轩辕辰侧身让她进来,“这么晚,有事?”
“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
轩辕月把布包放桌上,解开系绳。几块肉干,两张面饼,一小袋盐,还有个小瓷瓶。她拿起瓷瓶,塞到轩辕辰手里:“金疮药,我从药房偷偷拿的。你肩膀的伤……”
“谢谢。”轩辕辰握紧瓷瓶,瓶身还带着少女掌心的温度。
两人一时无言。
油灯光在墙上跳动,影子拉得很长。轩辕月低头绞着手指,半晌才开口:“辰哥哥,你真的要走吗?”
“族规如此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轩辕月抬头,眼眶又红了,“荒原那么危险,你一个人怎么活?我去求爷爷,我去跪着求他……”
“月儿。”
轩辕辰打断她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荒原特有的腥气。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
“你爷爷说得对。”轩辕辰背对着她,声音很轻,“部落不养闲人。我十六年没为部落做过任何贡献,却吃了十六年粮食。该走了。”
“那不是你的错!”
轩辕月冲到他身后,抓住他衣袖:“你明明那么努力,每天练得浑身是伤!是老天不公平,凭什么……”
“就凭我弱。”
轩辕辰转身,看着少女泪眼婆娑的脸,忽然笑了。笑容很淡,像水面的涟漪,一荡就散。
“这个世界,弱者没有资格谈公平。”他说,“月儿,谢谢你来看我。回去吧,被人看见不好。”
轩辕月还想说什么,轩辕辰已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。
少女咬着嘴唇,眼泪掉下来。她抓起桌上布包,塞进轩辕辰怀里,头也不回冲出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轩辕辰站在门口,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,才关上门。
他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。
怀里抱着布包,瓷瓶硌在胸口。轩辕辰仰头,闭上眼睛。不能哭。父亲说过,轩辕家的男人,流血不流泪。
可是父亲,如果你还活着,会不会对我失望?
你那么耀眼的天才,儿子却是个连气感都摸不到的废材。
***
后半夜,轩辕辰开始收拾行李。
几件换洗衣服,父亲留下的短匕,断了弦的铁木弓。肉干和面饼包好,水囊灌满。最后,他掀开床板,从下面挖出一个小陶罐。
罐子里是十七枚铜钱。
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。帮人修补屋顶、清理兽栏、搬运货物……干一天得一枚铜钱。十七枚,省着用,够在荒原外集镇买三天粗粮。
他把铜钱串起来,挂在脖子上。
做完这些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离日出还有一个时辰。
轩辕辰背上行囊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年的木屋。油灯已灭,晨光从窗缝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几道苍白光斑。墙上父亲的长弓静静挂着,断了弦,像折翼的鸟。
他推开门。
部落还在沉睡。土路两旁木屋门窗紧闭,烟囱没有炊烟。只有早起打水的妇人提着木桶走过,看见他,愣了一下,低头匆匆离开。
没人送行。
轩辕辰沿土路往西走。部落西门通往荒原,平时很少打开。走到西门时,守门的两个汉子正在打哈欠。
“哟,真要走啊?”瘦高个咧嘴笑,露出满口黄牙,“听说族长赏了你三天粮?够意思了。要我说,就该让你空着手滚蛋。”
矮胖子踢了他一脚:“少说两句。”
瘦高个耸肩,掏出钥匙开门锁。沉重木门推开,发出刺耳吱呀声。门外是望不到头的荒原,枯草在晨风里起伏,像一片死海。
“走吧走吧。”瘦高个挥手,“别死太近,晦气。”
轩辕辰没回头。
他迈过门槛,走进荒原。脚下土地从夯实的黄土变成松软沙土,草茎刮过裤腿,沙沙作响。走了一百步,停下,转身。
轩辕部躺在晨曦里。
巨石垒成的围墙高三丈,插着削尖木桩。瞭望塔上夔牛旗猎猎作响。这是他出生、长大的地方,每一寸土地都熟悉。现在,要离开了。
也许永远回不来。
轩辕辰看了最后一眼,转身,继续向西。
***
荒原比想象中更难走。
没有路,只有起伏丘陵和丛生荆棘。太阳升起后,温度急剧上升,地面蒸腾起扭曲热浪。轩辕辰走了两个时辰,水囊空了一半。
他找了块岩石阴影坐下,啃了半块面饼。
远处传来狼嚎。
轩辕辰握紧腰间短匕。荒原狼群是妖兽后裔,成群结队,炼体境修士都要避让。他一个普通人,遇上就是死。
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落脚处。
收起干粮,继续赶路。左肩伤开始发作,每走一步都牵扯剧痛。汗水浸透衣服,又在高温下蒸干,留下一层白花花盐渍。
又走了三个时辰。
太阳西斜,荒原染上血色。轩辕辰爬上小山坡,极目远眺,终于看见前方有一片石林。嶙峋怪石像巨人的手指从地里伸出,形成天然屏障。
就去那里过夜。
他加快脚步。但距离石林还有一里地时,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轩辕辰猛地回头。
五匹马从东边冲来,马蹄扬起滚滚烟尘。马上的人穿着兽皮甲,背着长弓,胸口绣着熟悉的夔牛图腾——轩辕部狩猎队。
他们怎么会来这里?狩猎队通常只在部落方圆五十里内活动,这里已超出百里。
马队转眼到了跟前。
五匹马呈扇形散开,把轩辕辰围在中间。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,左眼戴着眼罩,脸上横着刀疤。轩辕彪,狩猎队三队队长,炼体境七重。
“彪叔?”轩辕辰皱眉,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族长有令。”轩辕彪勒住马,独眼盯着轩辕辰,像盯着一头猎物,“轩辕辰私盗部落圣物,罪当处死。我等奉命追捕,格杀勿论。”
圣物?
轩辕辰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我没有偷任何东西。”他握紧短匕,后退半步,“彪叔,是不是有误会?”
“误会?”轩辕彪冷笑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“这是从你木屋床下搜出来的。部落祭祀用的‘夔牛佩’,三百年传承圣物。人赃并获,还想抵赖?”
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轩辕辰瞳孔骤缩。
他没见过这块玉佩,更不可能偷。唯一的解释是——有人栽赃。族长?不,族长要杀他根本不需要借口。那是谁?轩辕烈?还是……
“拿下。”
轩辕彪挥手。
两个汉子跳下马,一左一右扑来。动作迅捷,显然是炼体境好手。轩辕辰侧身躲开第一人擒拿,短匕划向第二人手腕。
铛!
短匕被护腕弹开。
炼体境修士皮肤淬炼得硬如铁石,普通刀剑难伤。那人反手一拳砸在轩辕辰胸口。
咔嚓。
肋骨断了。
轩辕辰倒飞出去,摔在沙地上,嘴里涌出血腥味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另一人已踩住他的背,力道大得像座山。
“废物就是废物。”轩辕彪下马,走到他面前,独眼里满是讥讽,“族长说了,尸体不用带回去,喂狼就行。荒原死个把人,再正常不过。”
他抽出腰刀。
刀身在夕阳下反射出血红的光。
轩辕辰盯着那抹光,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。父亲的信,封印,混沌体,陨神谷。他不能死在这里,至少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。
“谁指使你的?”他嘶声问。
轩辕彪挑眉:“将死之人,问这么多干嘛?”
“让我死个明白。”
“行。”轩辕彪蹲下身,刀尖抵住轩辕辰喉咙,压低声音,“烈少爷让我转告你:下辈子投胎,记得别挡别人的路。”
轩辕烈。
果然是他。
轩辕辰闭上眼睛。不是因为绝望,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。左肩的伤,断掉的肋骨,浑身的疼痛,在这一刻全部化作燃料,点燃血液里某种沉睡的东西。
父亲说,封印会逐渐松动。
那就……松得再快一点。
他睁开眼睛。
瞳孔深处,一点金光悄然浮现。
***
轩辕彪举刀的瞬间,天地骤变。
夕阳消失了。
不是落下,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——整个太阳像被什么东西吞掉,天空在眨眼间陷入绝对的黑暗。没有星光,没有月光,只有纯粹、厚重的墨色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狩猎队的汉子们惊慌失措。
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,把骑手甩下马背。轩辕彪也愣住了,刀停在半空,独眼惊恐地扫视四周。黑暗浓得化不开,伸手不见五指,连身边同伴的呼吸声都变得遥远。
血色,从裂缝中涌出。
漆黑的苍穹上,一道接一道的血色裂纹蔓延开来,像打碎的琉璃。裂纹深处涌出暗红的光,把整个荒原染成地狱般的颜色。
“天……天裂了……”有人颤抖着说。
轩辕彪猛地回神。管他天裂不裂,先杀了这小子再说。他握紧刀,凭着记忆朝轩辕辰的位置砍去。
刀落空了。
地上空空如也。
“人呢?!”轩辕彪怒吼。
话音未落,天空的血色裂纹突然炸开。
无数道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,赤红、金黄、幽蓝、惨白……各色光芒交织成毁灭的瀑布,砸向大地。其中一道纯金色的光柱,不偏不倚,正对着石林方向坠落。
不,是对着轩辕辰坠落。
他在黑暗降临的瞬间就挣脱了压制,连滚带爬冲向石林。身后传来狩猎队的惨叫——有光芒擦过他们,人体像蜡一样融化。
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轩辕辰冲进石林,躲在一块巨岩后面。刚喘口气,那道金色光柱就到了。
没有声音。
光柱接触地面的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岩石没有崩碎,地面没有塌陷,只有纯粹的光渗透进每一寸土地。然后,光柱收缩,凝聚,化作一道细线,笔直射向轩辕辰的眉心。
他来不及躲。
金光没入额头。
剧痛。
比断骨痛千倍万倍的剧痛,从眉心炸开,瞬间席卷全身。轩辕辰感觉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碎裂重组,每一条血管都在燃烧沸腾。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苏醒,古老、浩瀚、威严,像沉睡了万年的巨兽睁开眼。
他听见声音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声音。苍凉,嘶哑,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:
“混沌……未开……时空……帝皇……”
“血脉……苏醒……”
“劫……开始了……”
轩辕辰最后看到的景象,是天空的血色裂纹骤然扩大,一只巨大无比、漠然无情的金色眼瞳,在裂痕深处缓缓睁开,向他投来一瞥。
黑暗吞没了一切意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