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在颅骨深处炸开,不是听见,是感知。
轩辕辰猛地“睁眼”——如果这团混沌的意识还能称之为眼。没有身体,没有光,只有无数破碎的星辰在虚空中旋转、碰撞、湮灭。每一颗星辰的轨迹都拖拽着时间的残影,快的凝固,慢的腐朽。
“这是哪?”
“你的识海,也是我的坟场。”那声音古老,带着星辰生灭的疲惫,“吾乃时空帝皇,最后的神性碎片。血色异象是吾陨落前布下的传承引信,唯有身负混沌血脉却未开蒙者,方能在绝境中触发。”
轩辕辰想说话,发不出声音。无数画面强行灌入:撑开天地的巨人挥斧,斧刃划过之处时间诞生;驾驭光阴长河的帝皇端坐王座,抬手间纪元更迭;然后是崩塌,神灵如雨坠落,法则锁链寸寸断裂,黑暗吞噬星河……
剧痛。
不是肉体的痛,是存在本身被撕扯的痛。那些画面不是记忆,是法则的烙印,每一帧都重若星辰。
“你的身体太弱。”时空帝皇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混沌创世体正在苏醒,但凡人经络承受不住时空之力的冲刷。三刻钟,若不能初步掌控‘时之砂’,你的肉身会先于灵魂崩解成基本粒子。”
一颗微小的、流淌着银灰色光泽的沙粒,悬浮在轩辕辰意识之前。
它静止着,却又同时处于亿万种运动状态。
“触碰它。理解‘静止’与‘流动’的悖论共存。”
轩辕辰的意识伸向沙粒。
接触的刹那,他“看”见了——不是用眼睛。他看见自己躺在部落外的乱石滩上,胸口微弱的起伏;看见几只秃鹫在百米高空盘旋,翅膀每一次扇动都慢得像凝固的琥珀;看见更远处,三道披着暗影的人影正以诡异的速度贴地掠来,为首者手中罗盘指针直指自己所在。
那是现在。
也是未来几息之后。
“时间……是层叠的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时空帝皇道,“对你而言,此刻只需做一件事:从‘时之砂’中抽出一缕‘缓流’,注入你心脏上方三寸的经络节点。那是混沌创世体第一个枢纽,名曰‘刹那之种’。成功,你可暂缓肉身崩解;失败,你现在就会‘看见’自己死去。”
没有选择。
轩辕辰全部意识缠绕上那粒沙。它冰冷,滑腻,像抓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。他拼命回想刚才“看见”的秃鹫振翅——那种缓慢,那种粘稠的阻力。
抽!
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银丝,从沙粒中剥离。
剧痛升级。意识像被扔进磨盘,每一寸都被时间的锯齿反复切割。那银丝重得超乎想象,每向“刹那之种”挪动一分,虚空中旋转的星辰就熄灭一片。
灵魂本源在燃烧。
“太慢。”时空帝皇冷声道,“暗影魔尊的‘觅踪使’还有百息抵达。他们专猎神性传承者,抽魂炼器。你若在他们触碰到你肉身时仍未完成初步融合,传承将自动引爆,连带方圆十里化为时间乱流。”
压力翻倍。
外有追兵,内有崩解。轩辕辰甚至能“听”到身体里经络断裂的细微声响,像琴弦一根根绷断。
他发狠,不再小心翼翼,意识如蛮牛般撞向那缕银丝。
推!
银丝猛地一窜,扎入虚无中某个节点。
“刹那之种”被点亮了。
微弱的、清凉的银光从那节点渗出,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。肉体的崩解感骤然减缓,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诡异的体验——他感觉自己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切片里:一个是正在传承空间挣扎的意识体;一个是躺在石滩上濒死的伤躯;还有一个……是站在第三视角,冷漠地“观察”着这一切。
“初步融合完成。”时空帝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一丝波动,“混沌创世体已唤醒万分之一。你获得了基础权能:局部时间缓速。范围:周身三尺。幅度:至多减缓十倍。消耗:灵魂之力。慎用,你现在的灵魂只够支撑三次呼吸的缓速。”
“我能动了?”
“意识可以回归。但记住,传承记忆只解封了最初阶的部分。后续封印会随你实力提升逐步打开。另外——”时空帝皇的声音骤然变得遥远破碎,“暗影魔尊……已标记你的气息……时空帝皇的传承者……是他们首要灭绝目标……”
声音消散。
星辰幻境褪去,沉重的、火辣辣的痛楚瞬间回归。
轩辕辰真的睁开了眼。
夕阳如血,刺得他眼球生疼。胸口被族兄轩辕烈踹断的肋骨传来钝痛,但更深处,一股微弱的、清凉的银流在缓慢修复伤处。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指。
意念微动。
指尖周围的空气泛起几乎不可见的涟漪。一只恰好飞过的蠓虫,翅膀扇动的频率骤然降低,慢得像在粘稠的油里挣扎。持续了大概一次心跳的时间,那股清凉的银流便消耗了近三成,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。
真的可以。
他撑起身体,靠在一块岩石上喘息。混沌创世体的初步觉醒带来了细微的改变:五感敏锐了许多,能听见远处风吹过石缝的呜咽,能看见百步外沙地上蚂蚁爬行的轨迹。体内多了一颗冰冷的、缓缓自转的银色光点,那就是“刹那之种”。它正以极慢的速度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,转化为时空之力。
但太慢了。照这个速度,要攒够施展一次“三尺缓速”的消耗,得静坐半个时辰。
不能待在这里。
秃鹫还在盘旋,那是不祥之兆。而且时空帝皇最后的警告……
他咬牙站起,踉跄着朝记忆中山林的方向走去。必须找个地方躲藏、疗伤,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力量,以及“暗影魔尊”到底是什么。
刚走出不到五十步。
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破空声。
不是风。
轩辕辰寒毛倒竖,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扑倒。一道乌光擦着他的后脑勺飞过,钉在前方的树干上,竟是一枚尾羽漆黑的短矢,箭杆上刻着扭曲的符文,正嗤嗤地腐蚀着树皮。
“咦?居然躲开了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,带着些许意外。
三道身影,如同鬼魅般从稀疏的灌木阴影中“流”了出来。他们都穿着紧身的暗灰色皮甲,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,气息阴冷飘忽,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。为首者手中,正托着一个巴掌大的骨制罗盘,指针死死定在轩辕辰身上。
“炼气期都未入的废物,灵魂波动却带着‘那个时代’的臭味。”为首者眼睛眯起,像打量猎物,“小子,你刚才身上有时空涟漪。交出你得到的东西,留你全尸。”
轩辕辰心脏狂跳。觅踪使!真的来了!
他慢慢后退,背靠上一棵大树,手指悄悄扣进粗糙的树皮。“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。我只是个被部落驱逐的废人。”
“废人?”左侧那个较矮的觅踪使嗤笑,声音尖细,“废人能引动‘血陨天象’?废人身上有连‘觅魂罗盘’都剧烈震颤的神性残留?别装了,你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传承。那是禁忌,是必须被抹除的‘错误’。”
“跟他废话什么。”右侧那个体型魁梧的觅踪使不耐烦道,反手从背后抽出一对弯刃,“抓回去抽魂,自然什么都清楚了。魔尊大人最近正需要新鲜的神性灵魂做引子。”
话音未落,魁梧身影已如猎豹般扑出。速度极快,动作毫无花哨,直取轩辕辰双腿——他要生擒。
太快了!
轩辕辰根本看不清对方动作,只觉恶风扑面。生死关头,他全部意识疯狂催动心脏上方那颗银色光点。
“缓速!”
银流汹涌而出。
以他为中心,三尺之内,空气骤然变得粘稠。魁梧觅踪使冲入这个范围,动作肉眼可见地滞涩了一瞬,就像陷入无形的泥沼。虽然只有一瞬,对方立刻鼓荡起暗灰色的灵力挣脱,但这一瞬对轩辕辰足够了。
他拼命向侧方翻滚。
弯刃擦着他的腰际划过,带起一溜血珠,但避开了要害。
“时间之力!”魁梧觅踪使稳住身形,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与贪婪,“果然是时空系的传承!大哥,必须活捉!这价值远超普通神性!”
为首者眼神也彻底变了,从冷漠的审视变成了炽热的贪婪。“布‘影缚阵’!别让他再有机会施展!这种能力以他的境界,消耗必然巨大!”
三道身影瞬间散开,成三角阵型将轩辕辰围在中间。他们同时结印,暗影般的灵力从他们脚下蔓延而出,如同活物般交织,迅速在地面形成一个不断收缩的黑色光圈。光圈内,阴影蠕动,仿佛有无数只手要破土而出,抓住他的脚踝。
轩辕辰感到周身空气变得沉重,连抬手都困难。更可怕的是,他体内的银流几乎见底,太阳穴的刺痛变成持续的锤击。“刹那之种”的恢复速度,远远跟不上消耗。
怎么办?
硬拼死路一条。对方最弱的也是炼气中期,为首者更是气息深沉,恐怕已接近筑基。自己只是刚刚觉醒了一丝体质,空有能力,没有修为,没有战技。
逃?影缚阵正在收缩,速度远超他此刻带伤之躯。
他目光急速扫视。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正掠过西侧一片乱石嶙峋的斜坡,斜坡下方是浓密的、光线昏暗的原始老林。那里阴影更重,或许……
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脑中成形。
他停止挣扎,任由影缚阵的黑光缠上小腿,脸上露出绝望和力竭的神色,身体晃了晃,似乎要倒下。
“放弃抵抗了?”尖细声音的觅踪使讥讽道,稍稍放松了灵力输出,上前两步准备下禁制。
就是现在!
轩辕辰眼中银芒一闪,不是施展缓速,而是将体内最后仅存的所有银流,毫无保留地注入双腿——不是用于加速,而是用于“欺骗”。
他模仿刚才魁梧觅踪使冲入缓速区域时,那种动作瞬间滞涩又猛然加速的“不协调感”!
同时,他用尽力气,朝着西侧斜坡,将手中一直攥着的一块尖锐石片,狠狠掷向为首者面门!动作故意做得很大、很笨拙,破空声明显。
“垂死挣扎!”为首者不屑,轻松侧头躲过石片。
但就在他侧头,视线短暂偏离的刹那,另外两名觅踪使的注意力也被这蹩脚攻击吸引的瞬间——
轩辕辰动了。
他没有向斜坡跑,反而朝着相反方向,也就是魁梧觅踪使的位置,踉跄冲了两步,然后像是被影缚绊倒,狼狈地向前扑倒。
这个动作完全出乎意料。魁梧觅踪使下意识后退半步,准备应对可能的贴身袭击。
然而轩辕辰扑倒的方向地面,有一片因为之前短矢腐蚀而变得酥松的浮土。他手掌触地瞬间,猛地将浮土向后一扬!
尘土飞扬,暂时遮蔽了一小片视线。
“小心他使诈!”为首者喝道。
尘土中,轩辕辰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下,借助这短暂的遮蔽和对方一瞬间的判断混乱,他真正的意图才爆发——不是前冲,不是攻击任何人,而是用尽肉体最后的力量,朝着西侧斜坡,纵身一跃!
他不是跑下去的,是直接滚下去的!
粗糙的岩石和灌木撕扯着他的伤口,剧痛钻心,但他死死咬住牙,蜷缩身体,尽可能减少要害撞击。翻滚的速度极快,几乎瞬间就脱离了影缚阵最核心的范围,没入斜坡中段的阴影里。
“追!”为首者又惊又怒,没想到这蝼蚁般的猎物竟有如此狡猾的逃生伎俩。三人如影随形,扑向斜坡。
轩辕辰一路翻滚,直到被一棵老树的树根拦住才停下。他头晕目眩,满身是血,新伤旧伤叠加,银流彻底枯竭,“刹那之种”黯淡无光。但他成功了,暂时拉开了几十步的距离,并且进入了光线更暗、地形更复杂的密林边缘。
他挣扎着爬起,跌跌撞撞冲进密林深处。必须拉开距离,必须找到藏身之处!
身后,破风声紧追不舍。觅踪使的速度比他快得多,距离在迅速缩短。
“你跑不掉!”尖细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,越来越近,“这片林子也在‘觅魂罗盘’范围内!乖乖交出传承,给你个痛快!”
轩辕辰肺部火辣辣地疼,视线开始模糊。难道刚获得希望,就要死在这里?
不!
他目光扫过前方,忽然注意到左侧有一片异常浓密的藤蔓,覆盖着一处岩壁,藤蔓缝隙里漆黑一片,似乎是个洞穴。洞口附近,散落着一些细小的、反光的白色颗粒。
兽骨?
有危险?
但追兵已至身后十步!
没有时间权衡。他猛拐方向,冲向藤蔓,用尽最后力气拨开一道缝隙,挤了进去。
里面果然是个不大的天然石穴,弥漫着一股腥臊味。洞穴深处,隐约有两团幽绿的光芒亮起,低沉的、带着威胁的呼噜声传来。
是妖兽巢穴!
几乎在他冲进来的同时,三道暗影也出现在了洞口藤蔓外。
“进去!”为首者命令,但自己也停顿了一瞬,显然也察觉到了洞内的妖兽气息。
就是这一瞬的停顿。
洞穴深处,那两团幽绿光芒猛地逼近,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腥风扑面!一头体型如牛犊、皮毛黑黄相间、獠牙外露的剑齿豹扑了出来,显然被闯入者激怒了。
轩辕辰紧贴洞壁,屏住呼吸。
剑齿豹首先扑向了洞口最明显的目标——那三个觅踪使。
“孽畜!”魁梧觅踪使怒喝,弯刃挥出,与剑齿豹战在一处。妖兽实力不弱,相当于炼气后期,一时间竟缠住了两人。
为首者却目光如电,穿透混乱,再次锁定缩在洞穴阴影里的轩辕辰。他手中多了一枚漆黑的钉子,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为首者冷冷道,屈指一弹。
灭魂钉化作一道乌光,无视了中间搏斗的人和兽,直射轩辕辰眉心!这一击,旨在彻底摧毁灵魂,哪怕会损伤部分传承记忆也在所不惜。
避无可避!
轩辕辰瞳孔缩成针尖。要死了吗?刚触摸到力量的门槛……
就在乌光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——
他体内那黯淡的“刹那之种”,或许是受到致命威胁的刺激,或许是混沌创世体本能的护主,竟猛地一颤,榨出最后一丝微不可查的银流。
不是用于缓速外界。
而是作用于自身,作用于那枚灭魂钉与他自己眉心之间,那“即将接触”的“未来一瞬”。
“嗤——”
灭魂钉在距离他眉心不到半寸的地方,极其诡异地……偏转了一点点角度。
就是这一点点。
钉尖擦着他的颧骨飞过,带起一蓬血花和火辣辣的疼痛,深深没入他身后的岩壁,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。
偏了?!
为首者眼中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他的灭魂钉从未失手,何况是对付一个毫无修为的废物!
就在这时,与剑齿豹缠斗的尖细声音觅踪使发出一声惨叫,被豹尾扫中胸口,倒飞出去,撞在洞壁上。
剑齿豹也被激发出凶性,不管不顾,朝着气息最强的为首者扑去。
洞穴内一片混乱。
轩辕辰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,不顾脸上血流如注,猛地向洞穴更深处黑暗处滚去。那里似乎有个更窄的缝隙。
他挤了进去。
缝隙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通行,而且向下倾斜,深不见底,弥漫着更浓郁的潮湿和腐朽气味。身后,妖兽的咆哮、兵刃交击声、觅踪使的怒喝迅速变得遥远。
他不停地向下挤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有几十息,或许更长,前方出现微弱的水声和一点朦胧的、幽蓝色的荧光。
他跌跌撞撞冲了出去,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。洞顶垂下无数发着幽蓝微光的钟乳石,中间是一潭宁静的地下湖,湖水也泛着同样的微光,映照着洞壁嶙峋的怪石。
暂时安全了?
他瘫倒在冰冷的岩石地上,大口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脸上被灭魂钉擦过的伤口麻木后开始剧痛,体内空荡荡,银流枯竭,“刹那之种”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但他活下来了。
在时空帝皇的传承试炼中活了下来,在暗影魔尊爪牙的追杀下活了下来。
他抬起颤抖的手,看着指尖。意念集中,试图再次引动那银流。
没有反应。
消耗太大了,几乎透支。他苦笑着放下手。然而,就在他放弃尝试的瞬间,指尖周围的空气,极其微弱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……荡漾开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涟漪。
持续了不到眨眼的时间。
但确实存在。
这份力量还在,只是需要时间恢复和成长。而外面,那三个觅踪使绝不会放弃。剑齿豹挡不住他们太久,他们一定会找到这个地下溶洞的入口。
轩辕辰挣扎着坐起,环顾这个发着微光的封闭空间。这里有水,暂时隐蔽,但也是绝地。一旦被堵住,无处可逃。
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丝力量,必须找到出路。
目光落在泛着幽蓝光芒的湖水上。那光芒……似乎不仅仅是荧光苔藓。在湖心深处,隐约有什么更大的光源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而更让他心脏骤缩的是,在他目光投向湖心的同时,怀中——那件从小佩戴、从未有过异常的、母亲留下的残缺玉佩,竟然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,烫得他胸口皮肤生疼。玉佩表面,那些他从未看懂过的、如同孩童涂鸦般的古老纹路,此刻正一丝丝亮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