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腰牌。”
守门的黑甲卫兵长戟交叉，戟刃寒光映着轩辕辰低垂的兜帽。声音嘶哑，面甲下的眼睛像两团幽火。
轩辕辰从怀里摸出玉牌——温润的质地，边缘刻着“流云商会”的徽记。这是他花了大价钱从神秘商人手里换来的身份，一个替商会运送物资、勉强够资格进入外围的低级执事。玉牌在卫兵眼前晃过，对方查验灵力印记，目光在他身上刮了两遍。
“进去。东三区，非请勿入核心区。”戟刃分开。
轩辕辰颔首，快步穿过玄铁大门。
门后并非殿堂。
穹顶是流动的星图幻象，脚下黑曜石地面光滑如镜。嘈杂人声、灵兽低吼、混杂的灵力波动如同热浪扑面。东三区挤满了随从、小商会代表、散修，劣质熏香与汗水味里裹着隐约的紧张。远处，半透明光幕隔开的核心区隐约可见亭台楼阁，丝竹声悠扬飘来。
他的目标在那里。
兜帽压低，沿边缘缓步移动。光幕后人族修士长袍广袖低声交谈；神族使者周身圣光，倨傲独处；魔族代表隐于阴影斗篷下气息阴冷；妖族最醒目，顶角带尾，瞳色奇异，聚在一处谈笑，声浪颇大。
一个额生赤色独角的妖族青年举杯，对同伴朗声：“要我说，这盟会就是个笑话！神族摆架子，魔族藏头露尾，人族嘛……呵，墙头草罢了。真正能决定局势的，还得看实力！”
附近几个人族修士侧目，面露愠色，无人反驳。
妖族青年得意，目光扫过杂区，轻蔑毫不掩饰。
轩辕辰移开视线。他需要靠近光幕，找薄弱点或轮换间隙。白曜的追踪印记被秘法压制却未根除，必须尽快弄清四族对“腐化之种”和“容器”知道多少，暗影魔尊在此扮演什么角色。
佯装整理货物，蹭到光幕连接处。卫兵巡逻，每隔一刻钟换岗，中间约二十息空档。他默算时间，体内伪装的微弱灵力缓缓流动，呼吸心跳调整至最缓。
“喂，那边戴兜帽的！”
粗粝嗓音打断计算。轩辕辰心头一紧，未回头。
“说你呢！流云商会的！”酒气混着燥热妖力逼近。
慢慢转身。是那独角妖族青年，已离开核心区走到光幕边缘，眯眼打量。几个妖族同伴跟在身后，笑嘻嘻看戏。
“何事？”轩辕辰压哑嗓音。
妖族青年走到面前，高出半个头。“鬼鬼祟祟转悠半天。看什么呢？”伸手欲掀兜帽。
轩辕辰后退半步避开。“等候吩咐，清点货物。”
“货物？”嗤笑，扫过他空荡双手和普通储物袋，“流云商会派你这么个藏头露尾、气息微弱的家伙来？我看不像。”眼神锐利，“该不会是探子吧？”
周围杂区人瞥来，又迅速移开目光。巡逻卫兵注意到，见是妖族，脚步顿了顿。
压力骤降。对方肆无忌惮释放筑基中期妖力，带着火焰灼热感。硬拼不明智，暴露更致命。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轩辕辰躬身，姿态放低，“小的奉命行事。若大人不信，可查验腰牌，或询问商会管事。”再递玉牌。
妖族青年不看玉牌，凑近一步，兜帽边缘几乎相贴，压低声音却让周围听见：“我讨厌藏头露尾的家伙。更讨厌……人族身上那股子虚伪味道。”嘴角咧开，尖牙露出，“兜帽摘了，让我瞧瞧。若顺眼，或许饶你。”
哄笑从身后传来。纯粹羞辱，无关怀疑，是上位者对杂鱼的戏弄。
袖中手指收紧。过度自信蠢蠢欲动——传承手段动用一丝，足以让这挑衅者吃大亏。但后果呢？成为焦点，身份暴露，前功尽弃。
忍。
深吸气，抬头，兜帽阴影下眼睛平静看向妖族青年：“大人，盟会之地，四族共商大事。小的身份低微，不敢冲撞。若大人执意为难，小的只好请卫兵主持公道。”“四族共商”与“卫兵”咬重。
妖族青年脸色一沉。对方抬出规矩和卫兵，闹大无益。盯了几秒，冷笑：“牙尖嘴利。滚吧，别让我再看见你。”
转身带同伴大摇大摆走回光幕内，故意撞肩。灼热妖力传来，轩辕辰身体微晃，气血翻腾，喉头甜腥被强行压下。
窥视目光散去。轩辕辰站直。袖中手指松开，掌心四个深甲印。瞥一眼妖族青年消失背影，眼神冰冷，垂眼继续扮演沉默执事。
计划必须改变。冲突虽短，或已引起注意。原定换岗空档不可再用。
夜色渐深。穹顶星图幻象璀璨模拟夜空。核心区宴会入高潮，丝竹声盛，光影交错。杂区人少，随从打坐休息，卫兵巡逻松懈。
轩辕辰悄移至堆放废弃建材的阴影角落，靠光幕，远通道。确认无人注意，指尖泛起一丝微弱银灰光芒——时空帝皇传承基础隐匿法门，扭曲光线与气息波动，与环境“同步”。
如淡影贴冰冷黑曜石地面与杂物，缓缓“滑”向光幕。卫兵沉重脚步经过，铠甲摩擦，毫无所觉。光幕结界大范围维持，必有灵力流转节点与薄弱“接缝”，尤为人货进出所设“门”附近。
停于侧门旁。无卫兵直守，门上有简易警戒符文。屏息凝神，传承中符文阵法基础篇目流过脑海。此符主要触发警报。伸食指，银灰光芒凝实一丝，轻点符文不起眼拐角。
光芒渗入。符文灵力流转现细微迟滞，约百分之一息。足够。
身体似无重量，符文迟滞刹那，如水银泻地从门缝“渗”入。未触警报。进核心区瞬间，浓郁灵气、精致景象、无数强弱气息扑面。隐匿效果提至当前极限，蜷缩假山盆景阴影，一动不动如石。
心跳沉稳。过度自信躁动被冰冷理智压下。现在，他才是暗处的眼睛。
核心区亭台水榭，回廊蜿蜒。宴会主在灯火通明大殿，亦有代表殿外廊下花园三两交谈。目标明确——寻魔族，尤与暗影魔尊有关迹象。
避光源人群，借阴影建筑死角缓移。神识不敢外放，全靠超常五感与传承对能量波动的敏锐直觉。
一队神族使者从回廊另端走来，圣光柔和带威压。轩辕辰敛息近乎虚无，紧贴廊柱背面。他们谈“秩序”、“清除隐患”，语气淡漠，经不远处。
片刻，花园深处传来压低争吵声，人族两宗门代表为矿脉分配争执。
时间流逝。宴会近尾声，有人离席。轩辕辰注意到，几个气息最隐晦阴冷的黑影悄然离殿，朝园林深处阴影笼罩的竹林去。魔族代表。
悄无声息跟上。
竹林深，月光被茂密竹叶切碎，地面厚落叶。此地布有隔音干扰感知简易结界，但对传承隐匿之法，结界防外对内反成掩护。
如幽魂停于竹林边缘茂密紫竹后。前方小片空地，站五个人影。
四个穿不同黑斗篷，兜帽遮面，魔族代表。对面背对轩辕辰方向，身形修长，着暗紫华服，黑发如瀑用简单玉环束着。仅背影，散发渊渟岳峙又无尽深邃阴影的气息。
暗影魔尊。
呼吸几乎停止。虽只背影，但那独特气息，与血月祭坛壁画感受、白曜提及如出一辙。他竟真在此，且似以某种正式身份？
一魔族代表躬身，声嘶哑难辨：“……尊上，‘种子’波动盟会期间异常活跃。‘容器’很可能已靠近，或……就在其中。”
暗影魔尊声起，平和悦耳，带冰冷质感，似玉石相击：“白曜印记呢？”
“印记信号外围出现过，但很快隐匿，无法精确定位。神族似有察觉，未公开行动。”
“一群被教条束缚的瞎子。”轻笑声无温度，“‘腐化’是清洗，也是新生。旧秩序已腐朽，何必修补？既‘容器’可能在此，盟会又齐聚如此多‘柴薪’……”
顿了顿。月光穿竹叶缝隙落肩头，华服暗纹似活过来微蠕。
“计划提前。”声音清晰冷静，下恐怖指令，“明日午时，祭典演练之际，启动‘影噬大阵’。以盟会所有生灵血肉魂灵为祭，催发‘种子’，锁定‘容器’，完成初步融合。届时，法则进一步紊乱，此地化最初‘混沌之壤’，正是播种新秩序最佳温床。”
寒意从脊椎窜起，直冲天灵盖。影噬大阵？血洗整个四族盟会！为催发腐化之种，找到并融合他这个“容器”？
另一魔族代表迟疑：“尊上，四族高层皆有防备，尤神族白曜，还有那几个老家伙……大阵启动需时，恐怕……”
“防备？”打断，语气平淡，“他们防彼此，防外敌。谁会防一场‘意外’灵力暴走？一场源自地脉深处、因上古封印松动引发的‘灾难’？”微侧头，月光照亮小半张侧脸，线条优美，唇角勾残酷弧度，“阵法核心，我已安置妥当。就在他们脚下，与镇压之地残留封印共鸣。你们要做的，是在正确时间注入最后引信。”
“可尊上，若‘容器’抵抗，或未能成功融合……”
“那就毁掉。”声音无波澜，“不完美的容器，无存在价值。混沌降临，不需特定人选，只需足够……混乱与死亡。”
抬手，掌心向上，一团不断变幻形状、似凝聚最深黑暗的影子沉浮。“去吧。完成任务。明日之后，此地便是新纪元起点。”
四个魔族代表深躬，化四道黑烟消散竹林阴影。
暗影魔尊独站原地，仰看破碎月光。忽轻声自语，似对空气言：“时空涟漪……你也感觉到了，对吗？来自故土的……微弱共鸣。”
目光似无意扫过轩辕辰藏身的紫竹丛。
全身肌肉瞬间绷紧，隐匿法门运转到极致，心跳几乎停滞。那目光未停留，似随意一瞥。暗影魔尊低笑，身形如融水墨迹，缓缓变淡，最终消失无痕。
竹林空地复静，只风吹竹叶沙沙声。
轩辕辰在紫竹后潜伏足足一盏茶时间，确认再无动静，才极缓慢挪动身体离开藏身处。冷汗浸湿内衫。
信息量太大太致命。暗影魔尊不仅在此，更策划针对整个盟会的血腥献祭，时间就在明日午时！为催发腐化之种，找到并融合他，或直接毁掉。阵法核心竟埋会场地下，与镇压之地封印有关？
必须立刻离开，必须警告……警告谁？如何警告？谁会信一个伪装身份、来历不明的“流云商会执事”？揭露暗影魔尊？证据呢？他自己就是被神族追捕的“容器”嫌疑人！
过度自信成沉重枷锁。原以为潜入探查掌握信息，便能伺机而动，甚至利用各方矛盾。现他掌握的是一条即将点燃、足以炸死所有人的导火索，而他自己，既是点火者目标，也可能被他人视为引爆炸弹的凶手。
沿来路更小心返回。穿过光幕侧门，警戒符文依旧，如法炮制，安全回杂区。角落阴影里解除隐匿，微喘，脸色昏暗光线下显苍白。
不能慌。必须思考。距明日午时，不到六个时辰。
直接逃？暗影魔尊既布大阵，外围或也有封锁，打草惊蛇死更快。找白曜？自投罗网，神族会信吗？找人族高层？同样无法取信，甚或被魔族眼线察觉。
或许……可利用那冲突。那嚣张妖族青年。
一个危险模糊的计划在脑中成形。需火中取栗，需精确时机，更需……赌上一切。
深吸气，压下翻腾思绪与那该死的、想独自解决一切的冲动。这次不同，一步错，满盘皆输，尸骨无存。
整理兜帽衣袍，让自己看起来似疲惫休息片刻的普通执事，迈步朝记忆中东三区某方向去——那里有几个妖族随从临时休息点。
刚走出几步，尚未靠近妖族休息区，异变突生！
整个盟会空间，核心区杂区，地面猛震！非地震，是某种深沉、源自地底深处的嗡鸣，伴随阴冷腐朽又带诡异生机的灵力波动，如潮水扫过每个角落！
穹顶星图幻象剧烈闪烁几下，骤然熄灭一瞬，才重亮，光芒黯淡许多。
惊呼四起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地脉波动？”
“好邪门的气息……”
核心区方向数道强横气息冲天而起，被惊动的高层。神族圣光，人族剑气，妖族血气，魔族黑雾……交织碰撞，充满惊疑警惕。
轩辕辰僵在原地，心脏狂跳。
这不是明日午时计划！这是……腐化之种？还是阵法被意外触动？
一个冰冷声音，非经空气传播，直接在所有生灵脑海响起，带无尽恶意与嘲弄：
“找到你了……我的……容器……”
声音响起刹那，轩辕辰左臂内侧，那被白曜留下又压制的追踪印记，猛灼烧起来，爆发出耀眼、无法掩饰的金色光芒！光芒穿透衣袖，在昏暗杂区中，如黑夜灯塔！
同时，体内深处，那沉寂的、属于“容器”的某种联系，似被这地底波动和脑海中声音同时唤醒，产生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共鸣悸动。
四面八方，无数道目光，惊愕骇然贪婪杀意凛然，瞬间聚焦他身上。
暗影魔尊虚影，在核心区上空缓缓浮现，俯视下方乱象，脸上带一丝计划外的……玩味笑容。
月光，彻底被翻涌而起的阴影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