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倒计时还有四十七分钟。”
铁砧的声音从卡车扩音器里砸下来,冷得像碎冰。
林牧一脚踹开地下室铁门,灰尘和铁锈味灌进鼻腔。赵姐抱着数据板从走廊尽头冲过来,左臂上的义体接口还在冒烟,火花溅在她脸上。
“猎杀队封了西侧三个出口。”她喘着粗气,手指在数据板上划出全息地图,红点密密麻麻,“北面是废弃地铁隧道,扫描显示有生物信号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十五个机械体。三台重装猎杀型号,其余是轻装侦察型。”赵姐顿了顿,抬头看他,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林牧的义眼眯起。
“信号特征显示——半机械体。八成是李铮那个级别的改造货。”
陈石头从角落里挪出来,断臂处的绷带渗着暗红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一把改装过的电磁手枪塞进林牧手里。枪管上刻着铁砧的编号,数字已经被血渍糊住。
“卡车装不了所有人。”铁砧说,“载重上限超了百分之十二,再塞一个人,底盘撑不过第一道封锁线。”
林牧扫了一眼地下室里的流民。十二个人,三个孩子,一个孕妇。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蜷缩在墙角,干裂的嘴唇还在发抖,孩子的哭声被她的手掌捂住。
“给她水。”林牧把水壶扔给陈石头。
“老板——”
“我说给她。”
陈石头闭上嘴,走过去蹲下。女人接过水壶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地。
赵姐盯着地图上的红点,声音压低:“猎杀队移动速度很快,三分钟后就会完成合围。现在冲北面,还有机会在它们封死之前撕开一条口子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至少牺牲两辆货车,还有——”她看了一眼流民,“一半的人。”
林牧的义眼闪过一串数据。铁砧在后台运算路线,成功率显示百分之三十一。
太低了。
“北面不走。”他说,“走东面。”
赵姐愣住了:“东面是死路。那是化工厂废墟,地下全是腐蚀性废液池。”
“所以猎杀队不会在那里设伏。”林牧转身走向卡车,“铁砧,重新规划路线。避开所有主干道,从废墟底层穿过去。”
“路线已更新。警告:底层结构不稳定,大型载具通行有坍塌风险。”
“那就弃车步行。”
陈石头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僵住:“老板,你疯了?步行穿过废液区,防护服撑不过十五分钟。”
“用不着防护服。”林牧拉开卡车侧门,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银色薄膜,“热反射涂层,裹在身上能隔绝腐蚀性气体。旧时代的军需品,存货不多,够十二个人用。”
他把薄膜扔给陈石头:“分下去。每人裹两层,重点保护呼吸道。”
赵姐接过一卷,手指摩挲着表面,指甲划过泛黄的涂层:“这东西过期十年了。”
“过期也比裸奔强。”林牧跳上驾驶座,柴油味混着电流嗡鸣弥漫开来,“两分钟后出发。赶不上的,自己想办法。”
发动机轰鸣。流民们开始骚动,有人哭喊,有人咒骂,有人跪下来磕头。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第一个站起来,接过陈石头递来的薄膜,裹紧孩子,又裹紧自己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林牧,眼神里没有感激,只有求生。
“所有人上车。”陈石头吼道,“抓紧了,这一路不会太平。”
卡车冲出地下室,轮胎碾过碎石和钢筋,颠簸得像是要散架。林牧握着方向盘,义眼扫描着前方路面,铁砧的数据流不断涌入脑机接口,显示着周围五百米内的每一个生物信号。
三台重装猎杀型号完成合围,正在向西侧推进。
“它们没发现我们。”赵姐盯着数据板,“但东面的信号屏蔽区太强,我无法确认猎杀队有没有在那附近布置暗哨。”
“赌一把。”
卡车冲进废墟,周围的高楼残骸遮挡住阳光,阴影像巨兽的牙齿。路面越来越窄,两侧的废液池冒着气泡,绿色雾气升腾,腐蚀着轮胎表面。
陈石头捂着鼻子:“这味道不对。”
林牧也闻到了。不是腐蚀性气体的刺鼻,而是一种金属味的焦糊,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腻,像死老鼠泡在硫酸里。
“铁砧,分析空气成分。”
“检测到高浓度神经毒素。来源不明,扩散速度极快。”
“妈的。”林牧猛打方向盘,卡车撞碎一面残墙,冲进一座废弃厂房。
厂房里空荡荡的,只有生锈的机器和散落的骨骼。几具尸体躺在地上,皮肤溃烂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已经扩散成灰色。
赵姐跳下车,蹲在一具尸体旁,用数据板扫描:“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。神经毒素导致的呼吸衰竭。”
“猎杀队放的?”
“不像。”她指着尸体的手臂,“绑痕。他们死前被绑在这里过。”
林牧的瞳孔收缩。
陷阱。
“所有人下车!快!”
话音未落,厂房的大门轰然关闭。沉重的合金门从天花板落下,砸在地面上,震得脚下的混凝土开裂,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。
流民们尖叫着向后退,有人撞在墙上,额头磕出血。
铁砧的声音从卡车里传来:“机甲信号逼近。三台重装猎杀型号,七台轻装侦察型,预计四十秒后抵达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一台信号不明的半机械体。能量读数极高,建议立即撤离。”
林牧一拳砸在车门上,金属凹陷下去,手指关节传来刺痛。妈的。
“老板,怎么办?”陈石头端着枪,断臂处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绷带往下淌,滴在地面上。
“守住门口。”林牧拉开车门,从座椅下抽出一把改装过的榴弹发射器,“赵姐,找出口。铁砧,给我猎杀队的移动轨迹。”
“轨迹已上传。”
“大门由重型液压锁控制,需要密码或物理破坏。”赵姐的声音从厂房另一端传来,“我找到了一个通风管道,直径足够一个人爬行。”
“不够。”林牧说,“十二个人,还有孩子,爬不出去。”
大门被撞了一下,金属变形的声音刺耳,门板向内凹陷,露出裂缝。
轰——又是一下。
墙壁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扩散,混凝土碎块掉落,砸在地面上。
流民们蜷缩在角落里,有人开始念经,有人已经崩溃大哭。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胸口,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,孩子的哭声被闷在衣服里。
“老大,要不我们跟他们拼了。”陈石头咬着牙,“反正跑不掉,拉几个垫背的不亏。”
“拼不过。”林牧盯着数据板上的能量读数,“那台半机械体的战斗评估——碾压我们所有人。”
“那你有什么办法?等死?”
林牧没回答。他走向那扇大门,手贴在上面,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传进义体,指尖传来微微的震动。
“铁砧,分析液压锁的结构。”
“已分析。密码为六位数,当前被锁定状态,输入错误三次将引爆内置炸弹。”
“有没有破解的可能?”
“有。给我三分钟,我可以尝试绕过加密协议。需要物理接触锁芯。”
林牧抽出刀,撬开大门右侧的维修面板。里面是一团乱麻般的线路,红色和蓝色的线缠绕在一起,涂满了防拆胶,胶水已经干裂。
“赵姐,过来帮忙。”
赵姐跑过来,看了一眼线路板就皱起眉头:“这是军方级别的防拆设计。一旦剪错线,炸弹会立刻引爆。”
“你行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
赵姐取出工具,开始一点一点剥离绝缘层。她的手指很稳,但额头上全是汗,汗水滴在线路上,滋滋冒烟。
大门又挨了一下,裂缝已经蔓延到天花板。灰尘和混凝土块不断掉落,砸在卡车顶上。
“还有二十秒。”铁砧说。
“别催。”赵姐咬着牙,剪断一根蓝线。
锁芯咔哒一声响。
“还有两根。”
大门被撞开一道缝,机械体的爪子伸进来,抓住门的边缘,向两侧撕扯。金属变形的声音尖锐刺耳,门板开始弯曲。
“十秒。”
赵姐剪断红线。
锁芯弹出,密码盘亮起绿光。
“开了!”
林牧一脚踹开门,榴弹发射器对准外面。
三台重装猎杀型号站在门外,机械眼亮着红光,关节处的液压杆发出嘶嘶声,装甲表面沾着血迹。它们身后,一个黑影缓缓走出来。
半机械体。身高两米二,全身覆盖着黑色装甲,左臂是一把脉冲刀,刀刃上蓝光流转,右臂是六管机枪,枪管还在转动。它的脸上戴着一张金属面具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是蓝色的。
林牧愣住了。
他认识那只眼睛。
“李铮?”
半机械体没有回答。它的头微微歪了一下,面具下的嘴发出一个声音,断断续续,像是被电流干扰的录音。
“林……牧……”
“你他妈还活着?”陈石头端着枪,手指扣在扳机上,枪口对准李铮的脑袋,“老子还以为你被洗脑洗成白痴了!”
李铮没理他。它向前走了一步,脉冲刀的刀刃亮起蓝光,空气在刀刃周围扭曲。
“撤退。”它说,“三分钟……后……轰炸。”
林牧瞳孔收缩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奥西里斯……计划……清除所有……目击者。”李铮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像是芯片正在重新接管控制权,电流声减弱,“地下的……定时炸弹……不是针对藏身地。是针对……整个区域。”
赵姐脸色煞白:“整个区域?有多大?”
“半径……五公里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五公里。这个范围内的所有生命,流民、幸存者、掠夺者——全都要死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林牧盯着李铮的眼睛。
那只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。不是机械的红光,而是一种人类才有的、绝望的光。
“我……不想……杀你。”
机械体的手臂开始颤抖。六管机枪的枪管缓缓放下,指向地面,枪口还在微微转动。
“快……走。”
林牧没有犹豫。他转身冲进厂房:“所有人上车!现在!立刻!”
流民们哭喊着爬上车厢。陈石头把几个孩子扔上去,又回头去拉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。
她摔倒了。孩子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,女人趴在地上,膝盖磕出血。
陈石头冲过去,一把把她拽起来,推上车厢。
“铁砧!全速前进!冲出去!”
卡车引擎咆哮,轮胎在地面上擦出焦糊味,橡胶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林牧跳上驾驶座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卡车撞碎厂房的另一面墙,砖石飞溅,冲进废墟深处。
身后传来爆炸声。三台重装猎杀型号被炸成碎片,火光冲天,碎片砸在地面上,弹跳着滚远。
李铮站在那里,看着卡车远去的方向,慢慢抬起右臂。
“目标……已撤离。任务……失败。”
芯片的电流声淹没了他最后的声音,他的手臂缓缓放下,蓝色的眼睛渐渐变红。
卡车在废墟里飞驰。林牧盯着后视镜,看着那片火光越来越远,烟雾升腾,遮住了半个天空。
赵姐瘫在座椅上,手指还在发抖:“他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“因为他还是人。”林牧说。
“但芯片已经控制了他。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一次见面,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。”
林牧没有回答。他握紧方向盘,义眼里的数据流不断刷新。
还有三十二分钟。
卡车冲上公路,两侧的废墟逐渐变得稀疏。远处可以看到城市的轮廓,灰蒙蒙的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高楼残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“老板。”陈石头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,“那个孩子不行了。”
林牧看了一眼后视镜。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在车厢里,怀里孩子的脸已经发青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。
“是神经毒素。”赵姐说,“刚才在厂房里吸入了太多。他的肺太小了。”
女人抬起头,眼睛红肿,张着嘴发不出声音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林牧踩下刹车。
“老板,你干什么?我们没时间了!”
林牧跳下车,拉开后车厢门,走到女人面前。
“把孩子给我。”
女人愣住。
“我说,把孩子给我。”
她颤抖着把孩子递过去。林牧接过孩子,单手抱着,另一只手抽出刀,在自己的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血涌出来,滴在地上。
他把手臂凑到孩子嘴边,让血流进孩子的喉咙。孩子本能地吮吸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。
陈石头瞪大了眼睛:“老板,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孩子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。呼吸也变得平缓,胸口起伏着。
林牧把手臂抽回来,扯下一块布条缠住伤口,布条很快被血浸透。
“把他抱好。走。”
女人跪在地上,额头重重磕在车厢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林牧转身,跳上驾驶座。
卡车重新启动。
赵姐看着他手臂上渗血的布条,轻声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才六岁。”林牧说,“不该死在这种地方。”
“但你刚才救了他。流民会以为你是好人,以后会有更多人找上门来求救。”
“那就到时候再说。”
赵姐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再说话。
卡车继续向前。远处的城市轮廓越来越大,天空中的乌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。
铁砧的声音突然响起:“老板,有新发现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重新分析了陈石头从奥西里斯服务器里偷来的数据。发现一个隐藏文件夹,加密等级极高。”
“内容?”
“基因图谱。数十万份人类基因图谱,全部来自流民和幸存者。”
林牧皱起眉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奥西里斯公司在挑选。他们在寻找某种特定的基因标记。”
“什么标记?”
“不知道。但这个文件夹里还有一个子文件夹,标题是‘容器’。”
林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:“容器?”
“对。里面是十三个名字,全部标记为‘合格’。其中有一个名字——”铁砧顿了顿,“是陈石头。”
车厢里一片死寂。
陈石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老板,它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牧说,“铁砧,把这个信息加密,回去再说。”
“已加密。”
卡车继续向前。
林牧盯着前方路面,义眼里的数据流不断刷新。倒计时还在跳动。
还有二十五分钟。
远处传来声音。不是引擎,不是爆炸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,像是大地在呻吟。
赵姐抬起头:“那是什么?”
铁砧说:“探测到大规模能量波动。来源——地下。”
林牧猛踩刹车。
地面开始震动。裂缝从公路中间蔓延开来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沥青路面裂开,露出下面的泥土。
“操。”
林牧挂倒挡,猛打方向盘。卡车掉头,轮胎在裂缝边缘磨出火星,橡胶烧焦的味道刺鼻。
轰鸣声越来越大。地面塌陷,一个巨大的坑洞出现在公路前方,边缘不断崩落。
坑洞里涌出绿色的光,照亮了周围的废墟。
铁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:“老板,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李铮没有说谎。定时炸弹确实覆盖半径五公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但更深层的地底,还有一个更大的爆炸装置。引爆后覆盖范围——”铁砧顿了一下,“整个城市。”
林牧握紧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“奥西里斯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铁砧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定时炸弹的倒计时,只剩下五分钟了。”
坑洞里的绿光越来越亮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,光芒中可以看到扭曲的金属结构在蠕动。
林牧看着那片光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李铮说“撤退”时眼里闪过的光,不是绝望。
是警告。
他在警告林牧——不止要逃出这片区域。
要逃出这座城市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绿光炸裂,冲击波席卷而来,地面像海浪一样起伏,卡车被掀翻,林牧的视野陷入一片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