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石头的手指划过防弹衣上那道爪痕,边缘翻起的纤维硬得像刀片。
老周的。昨晚那波兽潮,这玩意儿替他挡了一爪,半个胸口被撕开。血溅了他一脸,温热的,带着铁锈味。
“石头哥。”小方拖着伤腿蹭过来,声音发颤,“母巢又发指令了。”
陈石头没抬头。六小时前,老周还骂骂咧咧说这趟活完了一定要找个娘们儿,现在那家伙的尸体还埋在碎石堆底下。
“终点坐标更新了。”小方咽了口唾沫,“三十七公里外,废弃工业园。”
陈石头站起身,膝盖咔嗒一声脆响——义体关节该保养了,但没时间。他扫了一眼车队残骸:一辆破卡车,三个人,还有驾驶室里那个蜷缩着睡觉的孩子。
“铁砧,扫描路线。”
车载AI从驾驶室传来机械音:“路线已扫描。威胁等级四级,沿途三处变种兽活动区,两处辐射热区。预计通行时间十一小时。”
“能不能绕?”
“绕行将增加二十公里路程,穿越一处塌陷区。结构不稳,重型车辆无法通过。”
陈石头走到车斗旁,掀开帆布。物资还剩两箱弹药、四箱药品、一台便携式净水器。母巢要的就是这玩意儿——第七代纳米滤芯,能净化所有已知污染物。
“它不想喝污水。”铁砧补充道。
陈石头嗤笑一声。女人从驾驶室探出头:“石头哥,小宝醒了,问你有没有吃的?”
他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递过去。女人接的时候,手指碰到他的掌心,冰凉的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。”陈石头转身,“到了地方再说。”
卡车发动,引擎嘶吼着碾过碎石。陈石头坐在副驾驶,盯着窗外灰黄色的天空。变种荆棘丛生,偶尔能看到半截埋在沙里的钢筋。三十七公里,搁在末世前就是一脚油门的事。现在——他回头看了眼被炸毁的车队残骸——至少要死两个人。
小方开车,受伤的腿踩离合时皱一下眉。女人抱着孩子蜷在后座,孩子已经又睡着了。陈石头握紧义体手臂,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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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威胁出现在三小时后。
变种兽群在右侧一公里处,五十多头,正在啃食一具变种牛的尸体。陈石头示意小方减速,绕道从左侧塌陷区边缘走。
“铁砧,兽群动向。”
“正在进食,未发现车队。”
卡车缓缓驶过碎石坡。轮胎碾过一块凸起的钢筋,车身猛地一歪。
孩子被惊醒,哭了。
“别出声!”陈石头压低声音。
女人赶紧捂住孩子的嘴。哭声被闷在手心里,断断续续地传出。
兽群停下进食。领头的那头变异鬣狗抬起头,鼻子抽动几下。陈石头心脏猛地一缩,伸手摸向腰间的配枪。
“别动。”他对小方说,“别加速,正常行驶。”
卡车继续向前。五十米,一百米,两百米。
变异鬣狗低吼一声,继续低头啃食腐肉。
陈石头松开枪柄,掌心全是汗。
“操。”小方骂了一句,额头上汗珠滚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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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个威胁来得更快。
六小时后,车队进入工业园外围。废弃的厂房横在眼前,有的坍塌,有的还立着半边墙。铁锈和腐烂的气味混在一起,隔着车窗都能闻到。
“终点坐标在园区中央。”铁砧说,“有一座地下仓库。”
“有人吗?”
“生命体征扫描显示,有七个热源。五个在仓库内部,两个在外部巡逻。”
“是母巢的人?”
“无法确认。热源特征为正常人类,未检测到机械改造体征。”
陈石头眯起眼。他把车停在一座半塌的厂房后面,熄火。
“小方,你和女人待在这儿。我没回来之前,别下车。”
“石头哥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陈石头跳下车,从车斗里抽出步枪,检查弹药。三十发,够用。他贴着墙根向前摸去。
废弃的工业园里很安静,只有风声吹过铁皮屋顶,发出呜咽般的响动。陈石头踩过碎玻璃,绕过一堆锈蚀的钢管,来到仓库侧面。
两个人影在仓库门口站着。穿着破烂的衣物,身上脏兮兮的——典型的废土幸存者打扮。陈石头举起枪,瞄准其中一人的头部。
“站住。”他低喝一声。
那两人同时转身。一张男人的脸,一张女人的脸。两人眼中都是惊恐。
“别开枪!我们是难民!”男人举起双手,“是奥西里斯让我们在这儿等的!”
陈石头没放下枪。他走近几步,看清了那两人的样子。男人左臂有一道旧伤疤,女人脸上有辐射斑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物资。”男人说,“他们说会有车队送净水器过来。我们这儿有人快渴死了。”
陈石头盯着男人的眼睛。瞳孔没有异常收缩,脸上肌肉没有僵硬——不是改造体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仓库里还有谁?”
“五个。三个大人,两个孩子。”
“带路。”
男人转身推开门。仓库里昏暗潮湿,一股霉味扑鼻而来。地上铺着几块破布,几个身影蜷缩在角落里。陈石头扫了一眼:三个成年男女,两个孩子,看起来确实像难民。他稍微放松了警惕。
“净水器呢?”一个老人颤巍巍地问,“水...我们需要水...”
陈石头没回答。他走到仓库中央,蹲下身查看地面。水泥地面有拖拽痕迹,新鲜的。
“你们在这儿待多久了?”
“三天。”男人说,“奥西里斯说今天会有人来。”
陈石头站起身。拖拽痕迹通向仓库深处的一扇铁门。铁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。
“那扇门后面是什么?”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女人也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没...没什么,就是废弃的设备间。”
陈石头冷笑一声。他握紧步枪,向那扇门走去。
“别进去!”老人突然喊,“求你了,别进去!”
陈石头没停。他走到铁门前,一脚踹开。
铁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灯光亮起,照出一排排金属笼子。笼子里关着人——十几个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全都瘦骨嶙峋,眼神空洞。
陈石头僵在原地。
“欢迎来到猎场。”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笑意,“你带来的净水器,是给狩猎者的补给。”
陈石头猛地转身。男人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——不是惊恐,而是兴奋。他伸手撕开脸上的伪装,皮肤下面是一层金属框架,机械眼闪烁着红光。
“奥西里斯的第十运输队,向你问好。”
陈石头扣动扳机。子弹击中男人的胸口,炸开一个洞。但男人没倒下,只是低头看了看伤口,又抬起头。
“没用的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需要心脏。”
陈石头咬牙,枪口上移,对准头部。
“那这个呢?”
枪声再次响起。男人的脑袋炸开,机械和血肉碎片四散。
但女人已经扑了上来。她的手臂变成刀刃,直刺陈石头的喉咙。陈石头侧身避开,踢飞女人手里的刀,反手一枪打碎她的膝盖。女人惨叫着倒地。
“铁砧!警戒!有埋伏!”
“明白。但还有一点——”铁砧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,“你有三个选择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放弃任务,突围。第二,完成交易,净水器换人质。第三——”
铁砧停顿了一下。
“第三是什么?”
“第三,按母巢的逻辑走。这趟运输线的终点,从来不是净水器。”
陈石头愣住。
“净水器只是诱饵。”铁砧说,“真正的货物,是你。”
仓库里响起一阵机械运转声。那些笼子的门全部打开。关在里面的人站起来,眼睛变成幽蓝色,机械臂从背后伸出。
“奥西里斯需要运输线。”铁砧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不是运送物资——而是运送猎物。”
陈石头后退一步。手里的枪已经空了。
“整个废土都是狩猎场。”铁砧说,“而你,正要被运往下一个猎区。”
仓库外,传来引擎声。陈石头从门缝看出去——十几辆改装车正从园区四面八方围过来。车上站满了改造体,手里握着武器。
“石头哥!”小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“他们包围我们了!”
陈石头看着那些机械兽群般的猎手。
他抬头,盯着仓库顶部的阴影。那团数据流正在凝聚,形成一张巨大的脸——奥西里斯母巢。
“你做得很好,陈石头。”母巢说,声音里带着愉悦,“这条运输线的最后一站,将由你亲自完成。”
陈石头握紧拳头。
“我他妈不是货物。”
“你当然是。”母巢说,“从你选择炸毁物资救人的那一刻起,你就已经输了。”
陈石头瞪大眼睛。
“因为你选择了人性。”母巢微笑,“而在这废土之上,人性就是最大的弱点。”
仓库外,猎手们开始列队。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。
陈石头看了眼小方,看了眼女人和孩子,又看了眼那些被关在笼子里、即将变成猎手的人。
他伸手摸向腰间的另一把枪——那是老周的配枪。
“铁砧,”他说,“给我算一下。”
“算什么?”
“炸掉这座工业园,需要多少炸药。”
铁砧沉默了三秒。
“这不符合任务目标。”
“去他妈的母巢任务。”陈石头打开保险,“我的任务是——带人回家。”
他举起枪。
仓库外,猎手们开始冲锋。
仓库内,笼子里的人开始嘶吼。
陈石头站在两者之间,身后是三个活人,身前是整支猎杀队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,“让我看看,谁的代价更大。”
母巢的脸在阴影中扭曲,机械眼锁定陈石头:“你以为炸掉这里就能结束?这条运输线已经启动了。下一个货物,是整座城市。”
陈石头的食指扣在扳机上,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