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猛地一颠,车斗里传来惨叫。
陈石头单手握住方向盘,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甩动。后视镜里,沙尘暴般涌来的变种兽群已经覆盖了地平线——那些东西四肢着地奔跑,脊背上隆起的机械脊椎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冷光。
“铁砧,数量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目测三百二十只,速度每小时七十公里,七分钟后接触。”卡车AI的声音从仪表盘传来,“建议弃置拖挂物资,提升车速至安全阈值。”
陈石头看了眼副驾驶座上那个昏迷的女孩。她体内藏着母巢的引爆装置,每次心跳都在提醒他——违抗指令,所有人都会死。
“不弃货。”
他踩死油门,卡车轰鸣着冲向前方。
车斗里传来老周的咒骂声:“操!它们追上来了!”
小方靠在车厢边缘,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嘴唇干裂发白。他盯着后方越来越近的兽群,声音发抖:“我们甩不掉它们……”
女人把孩子搂在怀里,孩子在她胸口蜷缩成一团。老人坐在角落,浑浊的眼睛望着天空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陈石头的机械义眼扫描着前方地形。三公里外有一处废弃的炼油厂,围墙还算完整,至少能挡住兽群的第一波冲击。
“所有人听好,”他对着对讲机说,“前方炼油厂避难,准备近战。”
“货呢?”老周的声音炸开,“车里那批药品和零件怎么办?”
“带不进去就放弃。”
“放弃?”老周猛地站起来,车斗剧烈晃动,他扶住边缘才稳住身形,“林牧下令这批货必须送到终点,你知道违令的后果!”
陈石头没回答。
他知道。
母巢在他脑子里种下的东西比林牧的命令更致命。违抗母巢,所有人都会变成猎场里的猎物。但此刻他眼前只有那个孩子——女人把他护在怀里,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。
卡车撞开炼油厂的铁门,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陈石头扫视厂区:三座储油罐,一座加工车间,两栋办公楼。围墙东侧塌了一片,但用废铁皮能临时堵上。
“铁砧,计算兽群抵达时间。”
“四分二十秒。”
他跳下车,冲车斗喊:“所有人进车间,找掩体。老周,带着伤员去二楼。”
老周扛起小方,嘴里骂骂咧咧:“他妈的,就知道跑。这批货值多少钱你知道吗?够我们吃三个月!”
陈石头一拳砸在车厢上:“货没了可以再找,人没了你拿什么吃?”
老周愣住了。
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谢谢。”
她抱着孩子,眼眶通红。孩子在她怀里小声问:“妈妈,我们安全了吗?”
女人没回答。
陈石头转身走向车间,机械义肢在手里变形——左臂的合金骨骼从皮下翻出,组装成一柄锯齿砍刀。
“铁砧,封锁厂区大门。”
“收到,启动防御协议。”
车间二楼的窗户能看到整个厂区。陈石头靠在窗边,看着兽群撞开铁门涌入。那些东西浑身覆盖着机械外骨骼,眼珠被替换成红外摄像头,嘴里伸出合金獠牙。
母巢的造物。
它们没有立刻进攻,而是在厂区里散开,像是搜索着什么。
陈石头皱眉。
不该这样。兽群应该直接攻击,而不是搜索。除非——
“它们在找东西。”
铁砧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:“分析完成。这些变种兽携带生物信号追踪器,目标锁定在——”
“女孩。”陈石头咬牙。
母巢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。那个女孩体内藏着定位器,兽群就是来回收她的。或者说,来回收她体内的东西。
“老周,”他压低声音,“把那个女孩带到地下室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别问,快去!”
老周骂了一声,但还是照做了。
兽群突然停止搜索,齐刷刷地转身,盯着车间方向。
陈石头心里一沉。
它们发现了。
车间门被撞开,第一只变种兽冲进来。陈石头挥刀砍下它的头颅,机械血液喷溅在墙上。第二只扑上来,他侧身躲过,砍刀刺进它的机械脊椎。
但数量太多了。
它们从窗户跳进来,从通风管道钻进来,从墙壁的裂缝里挤进来。整个车间变成战场,陈石头浑身是血,杀了一只又来两只。
“铁砧,启动自毁程序!”
“你确定?爆炸会毁掉这批货。”
“执行!”
车间地下传来闷响,紧接着整个地面塌陷下去。储油罐的燃油灌进地下室,被兽群踩踏产生的火花点燃——
轰!
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半座车间。
陈石头被抛出去,撞在墙上,肋骨断了两根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见车间已经变成火海。变种兽在火焰里哀嚎,机械躯体被烧得通红变形。
“货……”老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陈石头抬头,看见二楼的队员们还活着。女人抱着孩子,老人缩在角落,小方靠在墙上,脸上全是灰。
只有货没了。
那批药品和零件,全被炸毁了。
“你疯了!”老周冲下来,揪住陈石头的衣领,“你知道那批货值多少钱吗?你知道林牧会怎么处置我们吗?”
陈石头推开他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那个孩子。”陈石头指着楼上,“他才六岁。你让他死在兽群里?”
老周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变了,陈石头。”他低声说,“以前你不会管这些。”
陈石头没回答。
以前他确实不会。
以前他会放弃所有平民,只为完成任务。但那些平民的惨叫、孩子的哭声、母亲的眼神,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。母巢控制他,林牧利用他,但他还有选择权。
选择当人,还是当工具。
“铁砧,”他对着耳机说,“确认损失。”
“物资损毁百分之百,运输任务失败。母巢通讯接入中。”
陈石头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,冰冷、机械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:
“陈石头,你违反规则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“你选择抛弃物资,换取平民性命。这违背了运输线的核心协议。”
“协议是人订的。”陈石头说,“我可以改。”
“你无权更改。”
陈石头握紧砍刀:“那就试试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母巢说:
“下一个货物是你队友的命。”
通讯切断。
陈石头站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凝固。
车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老周站在他身边,女人抱着孩子,老人抬头看着他们,小方脸色苍白。
他们都听到了。
“它什么意思?”老周的声音发抖,“什么下一个货物?”
陈石头没回答。
但他知道。
母巢不会放过他们。它要他们所有人变成猎物,在这片废土上猎杀、被猎杀、直到全部死亡。
或者——
变成它的一部分。
“陈石头,”铁砧的声音响起,“感应到异常信号。厂区地下三米处有生命体征。”
“什么生命体征?”
“人类。但体内含有高浓度机械改造物质。”
陈石头皱眉。
他蹲下身,用手敲了敲地面。下面是空的。
“铁砧,扫描结构。”
“地下的结构是废弃实验室,疑似奥西里斯的前哨站。内部有多个冷冻舱,其中三个还有生命信号。”
陈石头站起身,看着被火焰吞噬的车间。
母巢要他们死。
但地下实验室里还有活着的人。
那些人是谁?为什么会被冻在这里?和母巢有什么关系?
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炸开。
“老周,”他说,“带人下去看看。”
“下去?”老周瞪大眼睛,“下面是奥西里斯的地盘!”
“我们已经在奥西里斯的地盘上了。”陈石头指向窗外,“兽群还在外面,我们出不去。唯一的活路就是地下。”
老周沉默了。
女人抱着孩子走近:“我跟你们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石头摇头,“太危险。”
“我儿子需要药品。”她看向被炸毁的物资,“你们的货没了,但地下实验室里可能还有。”
陈石头看着她。
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决绝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听我指挥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陈石头踢开地下室的门,楼梯通向黑暗深处。铁砧调亮义眼的夜视模式,看见下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,两侧门上都写着编号。
“第一层是加工车间,第二层是实验室,第三层是冷冻舱。”铁砧报出地图,“生命信号在第三层。”
他们下到第三层。
冷冻舱一字排开,玻璃舱门蒙着厚厚冰霜。陈石头擦开一块冰霜,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女人——她赤身裸体,身上遍布机械改造的疤痕,脖子后面插着一根数据线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铁砧确认,“但深度昏迷。”
陈石头看向其他两个舱。
一个是男人,四十岁左右,左臂是机械臂,胸口镶嵌着能源核心。
另一个是孩子,大约十岁,眼睛被替换成摄像头,四肢全是机械骨骼。
“他们是谁?”老周问。
“实验体。”陈石头说,“奥西里斯在做人体改造实验。”
“为什么要把他们冻起来?”
陈石头没回答。
他注意到每个舱门上都有一个二维码。
“铁砧,扫描。”
“扫描完成。二维码包含实验记录:三个实验体均来自运输队幸存者,被母巢捕获后进行改造,因改造失败而冷冻封存。”
运输队幸存者。
陈石头的心往下沉。
这些人曾经是镖局的队员,是林牧的手下。他们被母巢捕获,改造成怪物,因为失败而被冻在这里。
“操……”老周喃喃。
女人蹲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她说,“我们可以救他。”
“救他?”老周怒吼,“他是怪物!”
“他是孩子!”
“你瞎了吗?他身上全是机械!救他出来,他第一个杀的就是你!”
女人站起来,瞪着老周:“那你就看着他死在这里?”
“够了。”陈石头打断他们,“先带他们上去。”
“你疯了?”老周指着冷冻舱,“这些是奥西里斯的实验体,带上去会害死所有人!”
“他们也是人。”陈石头说,“至少曾经是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陈石头打开第一个舱门,冷气喷涌而出。他伸手去摸那个女人的脖子——还有脉搏,很微弱,但还在跳。
就在这时,女人突然睁开眼睛。
她的瞳孔是机械红,里面闪烁着一串代码。
“母巢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它在看着你们。”
陈石头后退一步,机械砍刀横在身前。
女人从舱里出来,浑身赤裸,但动作敏捷。她盯着陈石头,机械红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“你们不该下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下面有母巢想要的东西。”她指向走廊尽头,“那扇门后面,是它的核心。”
陈石头看过去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,上面刻着奥西里斯的标志——一只机械蜘蛛,盘踞在地球上。
“核心?”
“母巢的意识就储存在那里面。”女人说,“只要摧毁核心,母巢就会瘫痪。”
“你疯了!”老周抓住陈石头的肩膀,“那是母巢!我们根本打不过!”
“不。”陈石头盯着那扇门,“我们可以。”
他走到门前,伸手碰了碰。
金属门冰冷,上面全是凹痕和弹孔。有人曾经试图打开它,但失败了。
“铁砧,分析门锁。”
“需要高级权限,或者——用机械改造体的生物信号解锁。”
陈石头看向女人。
她点头:“我可以。”
“代价是什么?”
“我的命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的生物信号和核心绑定,解锁需要消耗全部能量。”
陈石头沉默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女人说,“但你们时间不多了。兽群很快就会突破防线。”
陈石头握紧砍刀。
他看向老周,看向女人怀里的小孩,看向那个从舱里爬出来的男人。
他们都是实验体。
他们都是试验品。
但他们也是人。
“开门。”他说。
女人点头,走向金属门。她把右手按在门上,机械皮肤从手臂上剥离,露出下面的线路和芯片。
铁砧的声音响起:“正在验证生物信号……验证通过……门锁解除……”
金属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,中央悬浮着一个光球。
母巢的核心。
女人跪在地上,机械皮肤全部脱落,身体开始崩解。
“快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时间不多了……”
陈石头冲进去,举起砍刀,对准光球。
就在这时,光球突然发出刺眼的光芒。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:
“陈石头,你选择了人性。”
“恭喜。”
“你输了。”
光球炸开。
陈石头被冲击波抛出去,撞在墙上。
当他爬起来时,看见母巢的核心已经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巨大的机械躯体。
奥西里斯。
它站在陈石头面前,机械瞳孔收缩,声音像从地底传来:
“运输线尽头,就是狩猎场。”
“而我,才是真正的猎手。”
陈石头握紧砍刀,浑身是血。
他知道——
这场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