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笔从林墨指尖滑落,在画布上拖出一道猩红的痕迹。
他猛地后退,后背撞上画架,木架倾倒的声响在空荡的画室里炸开。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,画布上最后一笔颜料像活过来一般,在纤维间蠕动、扩散。
不对。
这不是颜料。
那是血。
林墨死死盯着画布——那幅驱邪画的主体已经完成,镇魂符咒的纹路清晰可辨,可最后一笔点睛的位置,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。一滴,两滴,顺着画布边缘往下淌,滴落在木地板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你画得不对。”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林墨猛地转头,身后空无一人。画室的门关着,窗户紧闭,窗帘纹丝不动。可那个声音分明是贴着他耳廓说的,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你画得不对,林墨。”
这次他听清了——是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柔,带着某种他似曾相识的语调。
七岁。
那个声音让他想起七岁那年。母亲站在画廊那幅古画前,背对着他,长发垂落在肩头。她伸手去触碰画面,指尖刚刚触及那层颜料,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吸了进去——
“妈!”
林墨喊出声,声音在画室里撞出回音。
他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蹲在地上,双手死死抓着头发。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,衬衫湿透了,黏在皮肤上,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。刚才那是幻觉——一定是幻觉。
林墨慢慢站起身,目光落回画布上。那幅驱邪画已经干了,血迹凝成暗褐色的斑点,不再往外渗。他看了看墙上的钟——下午三点十五分。他记得自己是从凌晨两点开始画的。十三个小时,没有喝水,没有吃东西,没有休息。
林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口腔里泛着铁锈味。他朝画室角落的水池走去,拧开水龙头,双手捧起冷水往脸上泼。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可就在他抬起头,看向水池上方那面镜子的瞬间——
镜子里的人不是他。
那张脸更年轻,大概七八岁的模样,脸上脏兮兮的,眼神空洞。小男孩站在镜子那一侧,嘴唇一张一合,像在说什么。林墨凑近镜子,想听清楚那孩子在说什么。
“别靠近那幅画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是镜子里发出的。
林墨猛地转身,画室依然空无一人。但那幅驱邪画上的镇魂符咒,正在慢慢变淡。墨色像被什么吸收了一样,一点一点渗入画布的纤维深处,只留下浅淡的痕迹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这次声音是从画里传出来的。
林墨后退,脚碰到倒在地上的画架,发出哐啷一声响。他死死盯着那幅画,画中原本应该画着镇魂符咒的地方,那些线条正在自行重组。墨色流动,勾勒出新的形状——一个人的轮廓。一个女人的轮廓。长发,瘦削的面容,微微张开的嘴唇。她站在画中,眼睛半闭着,像在沉睡。可当林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,那双眼睛倏地睁开了。
瞳孔漆黑,没有眼白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“你画错了。”女人开口,嘴唇不动,声音却清晰得可怕,“你不该用血点睛。”
林墨抬手,把整幅画从画架上扯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角落的垃圾桶。可当他转过头,墙壁上、天花板上、地板上,到处都浮现出同样的面孔。每一张脸都是那个女人,每一张脸都在对他说话。
“林墨。”
“林墨——”
“林墨!”
最后一声几乎是尖叫,尖锐刺耳,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。林墨捂住耳朵,闭上眼睛,蹲在地上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耳边嗡嗡作响,是耳鸣,还是那些声音还在继续?
不知道过了多久,声音渐渐消失了。
林墨慢慢睁开眼睛,画室恢复了正常。墙壁干净,天花板雪白,垃圾桶里那团画纸还在,没有渗出血,没有浮现人脸。一切都和之前一样,只有他自己知道,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手机响了。
林墨掏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“赵建国”三个字。他接起电话,声音沙哑:“喂?”
“林墨,你没事吧?”赵建国的声音有些急,“刚才打你几遍都没接。”
“手机静音了。”
“你声音不对,怎么了?”
林墨沉默了几秒:“没事,熬夜画画,有点累。”
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:“那你来一趟市局,有新线索。”
“什么线索?”
“那幅古画,我们在网上找到了它的拍卖记录。五年前,城西的一场私人拍卖会上,有人拍到过一幅无名古画,描述和你说的很像。”
林墨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:“谁拍的?”
“匿名卖家,但拍卖行的记录显示,买家是个女人。姓——”
赵建国顿了顿,像是在翻看资料。
“姓林。”
林墨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林墨?林墨!”
手机从林墨指尖滑落,啪嗒一声摔在地上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。画室的墙面上,那些消失的面孔又浮现出来,比刚才更多,密密麻麻,一层叠着一层,每一张都在笑。不对。不是笑。是哭。她们在哭。眼泪从漆黑的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墙壁往下淌,在地板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液体。那液体朝林墨蔓延过来,爬上他的鞋底,顺着裤腿往上攀爬。
“别跑。”
“别跑,林墨。”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淹没了他的意识。
林墨感觉自己在下坠,身体失去了重量,跌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空间。周围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那些声音还在回荡。他伸手想抓住什么,指尖碰到了一片冰凉的东西——是画布。他触到了一幅画的表面。那幅画很大,大到看不到边界。画面上有山有水,有房屋有树木,还有一个人站在河边的柳树下。那个人背对着他,长发在风中飘动,裙摆轻轻摆动。
“妈。”
林墨喊出声,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可那张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空白。
林墨尖叫着醒来。
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。画室的天花板在头顶晃动,灯光刺眼,让他眯起眼睛。耳边还有声音,但这次是真的——有人在敲门。
“林墨!林墨你在里面吗?”
是苏晴的声音。
林墨撑起身体,手臂发软,几乎撑不住。他挣扎着站起来,踉跄着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苏晴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,看到他的样子,脸色一变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林墨擦掉额头上的汗,“进来吧。”
苏晴走进画室,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——倒地的画架,揉成一团的画纸,还有散落一地的颜料管。她皱起眉头,放下纸袋,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。
“别动那些画。”
林墨的声音很急促,吓了苏晴一跳。她直起身,看着林墨: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林墨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深吸了几口气:“天赋反噬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过度使用天赋,开始出现幻觉。”林墨睁开眼,看着苏晴,“我看到了我母亲。”
苏晴沉默了几秒:“你母亲——”
“她在我七岁那年失踪了。”林墨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,“在一幅古画前,消失了。我亲眼看到的。”
苏晴盯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在闪动。她走到林墨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摊开手掌——那是一截香。暗红色的,比牙签粗一些,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墨问。
“焚香。用朱砂和雄黄调制的,能压制灵异力量的反噬。”苏晴说,“但我需要你相信我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苏晴咬了咬嘴唇,抬头看着林墨的眼睛:“这香的引子,需要我的血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这是我们苏家世代相传的秘法。”苏晴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用至亲血脉做引,才能压制住天赋带来的反噬。但这需要你完全信任我,把血喝下去。”
“你的血?”
“对。”苏晴的目光没有躲避,“我调查过你,林墨。我知道你的天赋是从哪里来的,知道你母亲失踪的真正原因。但我不能说,除非你相信我。”
林墨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画室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击神经。
“你怎么证明这香有用?”林墨问。
苏晴没有说话,她拿起那截焚香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,点燃。红色的烟升起来,在空气中扩散开来,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。烟雾飘到林墨面前时,他感到一阵眩晕。可紧接着,那些萦绕在耳边的低语消失了,眼前闪烁的幻觉也淡去了。整个世界安静下来。
苏晴掐灭焚香,看着他:“只能点一小段,多了会伤身体。等你需要的时候,用我的血做引,点完整支,才能彻底压制反噬。”
林墨看着她手里的焚香,又看了看她的眼睛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
苏晴沉默了一会儿:“因为那幅画,我爷爷也失踪了。和他一起失踪的,还有林家的一幅画。”
林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母亲姓林,对吧?”苏晴说,“林家的那幅画,就是让你母亲消失的那幅古画。而我们苏家,世代都是那幅画的守画人。”
画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林墨盯着苏晴,眼神里有什么在翻涌:“你知道那幅画在哪儿?”
“知道。”苏晴说,“但那里很危险,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。如果你想去,必须先压制住天赋反噬,否则你连入口都走不进去。”
她伸出手,那截焚香躺在她掌心里,安静地燃烧着余烬。
“决定权在你手里。”
林墨没有伸手去接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截焚香的余烬上,又缓缓移向苏晴的眼睛。她的眼神里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——只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沉重,像背负着某种无法卸下的枷锁。
“如果我喝了你的血,会怎样?”林墨问。
苏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:“你会暂时获得抵抗反噬的力量。但代价是,从今往后,你的天赋会和我血脉相连。一旦我出事,你也会被牵连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会失去一部分记忆。”苏晴的声音很轻,“关于那幅画的部分。这是秘法的代价,我爷爷当年也做过同样的事。”
林墨的手握紧又松开。他盯着那截焚香,脑海里闪过母亲消失的画面——那个背影,那片空白的面孔。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接过了焚香。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苏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,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。血珠渗出来,殷红得刺眼。她将手指悬在焚香上方,血滴落在暗红色的香体上,瞬间被吸收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“张开嘴。”
林墨照做了。苏晴将另一根手指放进他嘴里,指尖带着血的咸腥味。他感到一股温热滑过喉咙,紧接着,全身像被火烧过一样灼热。那股热量从胃里涌起,蔓延到四肢百骸,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烫。
疼痛。
剧烈的疼痛。
林墨弯下腰,双手撑着膝盖,额头青筋暴起。他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叫出声来。汗水顺着脸颊滴落,砸在地板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疼痛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林墨直起身,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。那些之前萦绕在耳边的低语彻底消失,眼前不再有闪烁的幻觉,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不再发抖,稳得像磐石。
“感觉如何?”苏晴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林墨说,“但你的记忆——”
“已经开始了。”苏晴苦笑,“我现在已经记不清那幅画的具体样子了,只记得它很重要,重要到必须有人守着。”
林墨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苏晴摇摇头:“别谢我。等你真的进了那幅画,你会后悔的。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焚香,红色的香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他把它收进口袋,抬起头,目光坚定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苏晴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:“三天后。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,你也需要休息。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,强行进去,只会送死。”
林墨点头。
苏晴转身离开,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“林墨,记住一件事。进了那幅画,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要信。那里面的一切,都是假的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林墨站在画室里,看着墙上那幅已经干透的驱邪画。血迹凝成暗褐色的斑点,像一只只眼睛,在灯光下盯着他。他伸手摸向口袋里的焚香,指尖触到那截冰凉的香体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时间。
而三天后,他要走进那幅画,走进母亲消失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