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指尖刚触到古籍店的铁门,身后三道脚步声同时钉死在青石板上。
他没回头。玻璃窗倒映出三个黑影,呈扇形散开,封死所有退路。最左边那人捧着一幅卷轴,画轴末端渗出暗红色液体,一滴一滴砸碎在砖缝里,溅起细小的血雾。
“林墨。”中间那人开口,声音像砂纸摩擦玻璃,“画不错。”
林墨缓缓转身。
三人脸上戴着半截面具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中间那人的面具绘着一只睁开的眼睛,瞳孔里爬满血丝——那眼球在转动,像活物般锁定了他手里的牛皮纸袋。袋里装着从苏晴处拿到的古画拓本。
“交出来,让你活着离开。”
林墨没说话。他把纸袋塞进外套内袋,右手摸向腰间的画笔袋。七支狼毫,每支末端都缠着红绳——那是他用指尖血浸过的,绳子在掌心微微发烫。
“敬酒不吃。”左侧那人冷笑,展开卷轴。
画纸悬空的瞬间,空气骤然凝固。林墨看到画面上是一片灰白的雾,雾中有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蠕动。那不是静态的画——人脸在移动,在嘶吼,在挣扎着想要挣脱纸面的束缚,指甲刮擦着画纸边缘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送他一幅《百鬼雾》。”中间那人挥了挥手。
画师手指在纸面一划。雾中的人脸猛地膨胀,冲出画纸,化作实体。林墨后撤两步,右手抽出最粗的那支狼毫,咬破舌尖,将血沫喷在笔尖。血珠在空气中炸开,带着铁锈味。
第一张人脸扑到面前。
林墨挥笔横扫,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痕。人脸撞上血痕,发出一声尖啸,像被硫酸灼烧般滋滋作响,化作黑烟消散。焦臭味直冲鼻腔。
但第二张、第三张紧跟着涌上来。
林墨后退,后背撞上铁门。冰冷的金属贴着脊椎,他在心里默数——三秒,最多三秒自己就会被雾中的人脸淹没。
不等了。
狼毫倒转,笔尖对准自己左手掌心,狠狠扎下去。
疼痛像电流般窜过手臂,让他瞬间清醒。左手掌心的血涌出来,林墨蘸着血在面前的空气中画出一个封闭的圆。血珠悬浮在空中,形成一道血环,边缘微微震颤。
“封!”
血环炸开,化作血雾。冲上来的人脸撞进血雾,瞬间被绞碎成黑烟。林墨咳嗽着,吐出嘴里残留的血沫,看向那三人。
持画者的手在颤抖,卷轴边缘开始发黄卷曲,像被火烧过。画中的人脸在哀嚎,声音从画纸深处传来。
“有意思。”中间那人语气不变,“能破《百鬼雾》,你果然觉醒天赋了。”
林墨擦掉嘴角的血,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,滴在青石板上,混着雨水渗入泥土:“你们跟那幅古画有什么关系?”
“古画?”那人笑了,笑声像骨头在喉咙里打转,“那不是画。那是门。”
林墨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可惜,你没机会看到门后的东西了。”那人抬手,打出一个手势。
右边一直沉默的人动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幅极小的画,只有巴掌大。展开时,林墨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——尖锐、绝望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。画面上是一个蜷缩的婴儿,周身缠满黑色的锁链,锁链末端没入黑暗,不知通向何处。
“《胎狱》。”
话音落下,黑锁链从画中射出,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。
林墨侧身躲避,锁链擦过肩膀,衣物瞬间腐化,露出下面发黑的皮肤。他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锁链上附着的气息,比之前废弃画廊里的画灵强十倍不止。那股阴冷顺着毛孔渗入骨髓,像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游走。
更多的锁链射来。
林墨翻滚闪避,扯下外套缠绕在左臂上,把掌心的血涂抹在布料上。一条锁链缠住脚踝,他挥臂砸下去,血浸的布料与锁链碰撞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火花四溅。
锁链断裂,但新的锁链已经缠上他的手腕。
勒紧。
林墨被拖倒在地,后背撞击地面,石子嵌入皮肉。锁链收紧,他听到自己骨骼发出咯吱的声响,像要被碾碎。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,视野开始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血色。
中间那人走到他面前,蹲下,面具上的眼睛盯着他:“天赋不错。可惜,还没完全觉醒就敢查我们的事。”
林墨咬着牙,死死盯着他,嘴角的血沫顺着下巴滴落。
“那幅古画,是你画不出来也毁不掉的东西。”那人掏出林墨的牛皮纸袋,抽出拓本,“幽冥画境的坐标,你这种货色,碰了只会死。”
他站起身,把拓本举到眼前,手指摩挲着纸面。
“带回去给首领。古画的位置,马上就能确认了。”
林墨感觉意识在流失。左手掌心的血还在流,滴在石板缝里,混着雨水渗入泥土。他的手指抽搐着,摸向口袋里的最后一支笔——那支笔里灌满了自己的血,他还没来得及画任何东西。
突然,他感觉到一股异样的震动。
来自外套内袋。
那幅古画的拓本,在中间那人手里,正在发烫。拓本的纸张边缘开始自燃,金黄色的火焰舔舐着纸面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那人皱眉,想要扔掉拓本,但纸张已经黏在他手上,像生了根。
火焰中,拓本上的画面开始扭曲。
原本模糊的山水轮廓,逐渐汇聚成一张地图。线条在燃烧中变得清晰,标注出经纬度,河流的走向,山峦的轮廓。最中央,一个红色的点,像一只眼睛,缓缓睁开,瞳孔里映出林墨的脸。
那人瞳孔放大:“坐标——”
话音未落,火焰熄灭。
拓本化作灰烬,散落一地。但红色坐标的形状,已经刻在他眼底,像烙印般灼烧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红色纹路,像血管般蔓延。
林墨咳出血沫,看着那人转头朝手下低语:“通知首领,坐标确认。天南山,废弃矿洞深处。”
“杀了他。”持画者冷冷开口,手指在画纸上摩挲。
锁链猛地收紧,林墨感觉自己的脊椎要被勒断了。他手指抽搐着,摸向口袋里的最后一支笔——那支笔里灌满了自己的血,他还没来得及画任何东西。
“等等。”
中间那人抬手制止。
他看向林墨,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:“让他活着。让他看到我们打开幽冥画境。让他知道,自己追查的东西,究竟是什么。”
锁链松开。
林墨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。肺部像被火烧过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。
三人转身离开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。
林墨挣扎着撑起身体,视线模糊中,看到地面上灰烬的残留形状。那个红色的坐标,像烧红的烙铁,印在他脑海里。
天南山。废弃矿洞。
他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苏晴的消息:“查到古画第一条记录,来自二十三年前的天南山矿难。矿井塌方,十七名矿工被困,救援队只找到六具尸体。其他十一人,失踪。”
林墨闭上眼,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击颅骨。
失踪。不是死亡。
他想起那个胎狱的画面,想起婴儿的啼哭。锁链缠绕的不是尸体,是活生生的灵魂。那些矿工,还活着?还是说,被困在某个地方,永远无法解脱?
手机再次震动。
这次是赵建国:“林墨,你在哪?又有新的命案。死者手里,握着一幅画。画上是你。”
林墨睁眼,盯着屏幕上那行字,手指微微颤抖。
画上是他。
躺在一个巨大的古画里,周身缠绕着锁链,闭着眼,像一具尸体。皮肤惨白,嘴唇发紫,胸口没有起伏。
街道尽头,路灯闪烁了一下,熄灭。
黑暗中,林墨听到画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。
沙沙。沙沙。
那是他自己的笔。
他低头,看到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抽出那支血笔,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空气中勾画。血痕悬停在半空,形成一幅画的开端——一个山洞的入口,深不见底,洞口边缘长满黑色的藤蔓,像血管般蔓延。
他的天赋,在自动描绘坐标。
林墨强行握紧拳头,指甲刺入掌心。疼痛让他清醒,但血痕已经成型,悬在空中,像一个无声的邀请。那洞口在空气中缓缓旋转,仿佛随时会把他吸进去。
他站起来,膝盖发软,身体摇晃着靠在墙上。
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他看到赵建国又发来一条消息:“死者是你认识的人。法医鉴定,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。”
昨天晚上八点。
林墨记得那个时间。他正在家里画驱邪画,与黑气搏斗。那时他清晰地感觉到,有人透过画布,在注视自己。不是画魂会。
是更古老的,更黑暗的东西。
他抬头看向夜空。城市的灯光遮蔽了星辰,但那个坐标的位置,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。天南山,废弃矿洞。
二十三年前的塌方,失踪的矿工。古画的来源,幽冥画境的入口。
所有的线索,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林墨收起手机,擦掉嘴角的血,一步步朝巷子口走去。铁门上的血迹已经干涸,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干涸的泪痕。
身后,黑暗中,画笔划纸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沙沙。沙沙。
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一旦回头,就会看到画中的自己睁开眼,朝他伸出手。那双手上缠满锁链,指甲漆黑,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。
而那个坐标,正在他的血液里,缓缓下沉。
像一颗种子,在他体内生根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