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袋砸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苏晴双手撑住桌面,目光像刀一样剜向林墨:“三个案子,四天时间,两条人命。你画出来的那个陈伯,和他死状一模一样。”
林墨没动,盯着档案袋边缘渗出的水渍。那是血水,已经干涸,留下褐色的印迹。
“所以呢?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来求证,还是定罪?”
苏晴扯开档案袋,抽出照片甩在他面前。
第一张,陈伯的死亡现场,面部扭曲,双手死死抠着地板,指甲全翻了。
第二张,一个女人,三十岁左右,吊在浴室花洒上,眼珠凸出,舌头伸得老长。
第三张,中年男人,倒在自家书房,胸口插着一把剪刀,剪刀柄上缠着一缕黑色长发。
“这三个人,没有任何交集。”苏晴的手指从照片上划过,“不同的职业,不同的社交圈,不同的死亡时间。唯一的共同点——”
她顿住了,看着林墨。
“尸体都有被画过的痕迹。”
林墨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苏晴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三张照片,是死者身上的特写。陈伯的掌心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,女人的大腿内侧有同样的图案,男人的后背,肩胛骨之间,赫然画着那个符号的变体。
“法医鉴定,这些符号是用人血画的。”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死后不久,凶手补上去的。”
林墨的手开始在桌上摸索,找到了一根铅笔。他下意识地开始在纸上画那个符号的轮廓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。”苏晴说,不是疑问句。
林墨没回答,铅笔在纸上飞速游走。线条纠缠,交叠,形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。他的手腕在颤抖,额头渗出汗珠。
“这是锁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封印的锁。”
苏晴眉梢一挑。
“以肉身为容器,把东西锁进去。”林墨的铅笔点着图案,“箭头朝内,意味着收敛、封闭、镇压。画在死者身上,是为了困住什么东西,不让它逃出去。”
“困住什么?”
林墨抬头,眼底有一丝血丝:“你比我清楚。”
苏晴没说话。
“你早就知道这些符号。”林墨的铅笔狠狠戳穿纸面,“你来找我,不是因为相信我的画,是因为你认识这个符号。”
苏晴的嘴角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家族是干什么的?”林墨逼问,“摸金?道士?还是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苏晴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的事你不用管。你只需要告诉我,你的画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林墨笑了一声,苦涩的笑。
“我能看到。”他说,“每次画完一幅画,那个场景就会在我脑子里反复放映。死者的恐惧,痛苦,还有他们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。”
他指着苏晴:“陈伯死前看到的,是一幅画。”
苏晴的表情没变,但林墨能感觉到她呼吸停滞了一秒。
“一幅古画。”林墨继续说,“挂在墙上,画的是山水,云雾缭绕间隐约有个人影。陈伯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画面突然变了——那个人影朝他走过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死了。”
苏晴把照片收回档案袋,站起身:“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看看另外两具尸体。”
林墨没动:“你还没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。”
苏晴的背影顿住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那幅画,跟我家有关系。”
林墨站起身,跟在她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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停尸房冷得像冰窖。
苏晴拉开两个冷藏柜,白布掀开,露出两张已经发青的脸。
林墨盯着女尸的脸,那女人眼睛还睁着,瞳孔涣散,但嘴角却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
“死者王慧,32岁,公司白领。”苏晴翻着档案,“发现时吊在浴室,现场无外力侵入痕迹,初步判定为自杀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墨走近,盯着那个女人的眼睛,“她是被吓死的。吊上去之前,心脏已经停了。”
苏晴没反驳,从柜子里取出一份报告:“心内膜下有出血点,心肌纤维断裂,符合极度恐惧反应。”
“那具男尸呢?”
“李建军,45岁,自由职业者。”苏晴拉开另一个抽屉,“剪刀刺入心脏,刀刃偏移角度刚好避开了大血管,他是一点一点流血死的。”
林墨的视线落在男人胸口的剪刀上。那把剪刀很普通,家用剪,刀刃上锈迹斑斑。
“凶手用钝器行凶。”苏晴说,“按常理,剪刀不可能刺入这么深,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他在极度恐惧状态下,自己刺下去的。”林墨接过话头。
苏晴看了他一眼:“你好像很了解。”
“因为我看过。”林墨的声音沙哑,“每次画完一幅画,我就能看见死者的记忆碎片。陈伯死前看到的是一幅画,这个女人死前看到的是什么?”
他闭上眼,手臂上青筋暴起。
“她在洗澡,水汽弥漫。”林墨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镜子上出现了一个字,血红色的‘死’。她伸手去擦,那个字消失了,镜子里的自己却在笑。”
苏晴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她打碎了镜子。”林墨的手在发抖,“碎片割破她的手指,血液滴落,镜子里的倒影变成了另一个人。一个女人,穿着白裙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就不记得了。”林墨睁开眼,眼底满是血丝,“醒来时已经吊在天花板上。”
苏晴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李建军呢?”
林墨看向那具男尸,眉间堆起深深的褶皱。
“他是在书房遇袭的。”林墨说,“加班到深夜,电脑屏幕突然黑屏。他以为是系统故障,敲了敲屏幕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画。”林墨的手在虚空中比划,“山水画,云雾缭绕,隐约有个人影。他盯着看了三秒,那个人影开始变大,向他的方向走来。”
“又是那幅画。”苏晴咬牙。
“对。”林墨的指尖停在半空,“他吓得把电脑砸了,但画里的那个人影已经爬了出来。”
苏晴转身,在柜子上翻找着什么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林墨问。
“遗物。”苏晴抽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,“所有死者的遗物我都检查过一遍,除了手机钱包钥匙,还发现了一样共同的东西。”
她举起证物袋,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宣纸,巴掌大小,上面画着模糊的线条。
林墨接过,凑到灯光下。
宣纸很旧,边缘有虫蛀的痕迹,纸张泛着不均匀的黄褐。画面上是简单的山水轮廓,云雾缭绕间,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的阴影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古画的拓片。”苏晴说,“三具尸体的随身物品里都有。警方以为是死者自己收藏的,但经过比对,这三张拓片来自同一幅画。”
林墨盯着拓片上的阴影,心脏开始剧烈跳动。
“这幅画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住了,“我看过。”
苏晴愣住了:“在哪?”
“在我梦里。”林墨把拓片拍在桌上,“从我开始画第一幅灵异画开始,这幅画就反复出现在我梦里。画里的那个人在召唤我。”
“召唤你做什么?”
林墨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他说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在等我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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停尸房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。
苏晴盯着林墨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?”她问。
“你呢?”林墨反问,“你家族跟这幅画有什么关系?”
苏晴别过头,手指在桌面上敲击,节奏急促。
“我爷爷是古董商。”她说,“专门收旧字画。十年前,他收到了一幅古画,山水图,落款是明代画家郑文林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疯了。”苏晴的指甲掐进掌心,“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,开始疯狂地复制那幅画。他画了上百幅摹本,每一幅都和原画一模一样,但他始终不满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觉得那幅画有灵魂。”苏晴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画里的那个人在动,在看他,在笑。”
林墨的手开始颤抖:“他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死了。”苏晴抬起头,“死在自己的画室里。警方说是心脏病发作,但我知道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发颤:“他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支笔,耳朵里塞满了画纸。他把那些摹本撕碎了,塞进自己的耳朵里。”
停尸房里一片死寂。
林墨盯着证物袋里的拓片,那片阴影仿佛在蠕动。
“所以你来调查这件事。”他说,“为了你爷爷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苏晴咬牙,“我不信鬼,不信神。我只想知道,那幅画里到底有什么。”
林墨拿起桌上的铅笔,在纸上快速勾勒。
线条在他手下飞速成型,山峦、云雾、枯树、远舟。他在画那幅古画的轮廓,每一笔都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。
苏晴看着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我在画。”林墨的双眼充血,“这幅画在我脑子里生根。我不画出来,它会一直缠着我。”
铅笔在纸上游走,人物逐渐成型。那是画中的阴影,一个披着长袍的身影,站在山巅,背对着观者。
林墨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铅笔啪地断成两截。
他盯着画,瞳孔紧缩。
“怎么了?”苏晴凑近。
“这个身影……”林墨的呼吸急促,“他在转过身来。”
纸上的阴影没有动,但林墨能感觉到,那个身影在缓缓旋转,长袍的下摆开始飘动。
“他在看我。”林墨说,“他在对我笑。”
苏晴一把扯过画纸,揉成一团:“别画了。”
林墨抬起头,眼底一片茫然:“已经晚了。”
“什么晚了?”
“那幅画找到了。”林墨的声音空洞,“它在找我。”
苏晴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。
她接起,听了几秒,脸色骤变:“你说什么?在哪?”
挂断,她对林墨说:“找到一幅古画。西城区一个废弃的画廊,地下室里锁着一幅画。”
林墨站起身,身体在发抖。
“带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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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的灯忽明忽暗。
林墨跟在苏晴身后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空气里弥漫着尘螨和油漆的混合气味,有些刺鼻。
“这个画廊废弃三年了。”苏晴举着手机照亮前方,“业主失踪,产权不明,一直没人接手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有人发现?”
“管道工维修下水道时发现的。”苏晴说,“地下室的墙被凿开了一个洞,里面藏着一幅画。”
她推开一扇铁门,楼梯向下延伸,幽深得看不到尽头。
林墨站在楼梯口,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他问。
“什么?”
“冷。”林墨说,“这不是物理温度,是怨气。”
苏晴没接话,先一步往下走。
楼梯很陡,台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。林墨跟在后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脚步虚浮。
地下室的灯很暗,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。
墙角站着两个警员,见到苏晴立刻让开:“苏法医,画在这里。”
那是一个木制的画框,大约半米见方,被灰布严严实实盖着。
林墨盯着那块灰布,心跳越来越快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苏晴问。
“半小时前。”一个警员回答,“我们检查过,画框保存完好,但布料风化严重,不敢轻易碰。”
苏晴回头看林墨:“你来。”
林墨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。
他的手指触到灰布的一瞬间,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布料很粗糙,带着一股霉味,很多地方已经破碎。
他缓缓掀开灰布。
画框里,是一幅山水古画。
云雾缭绕的山峦,远舟,枯树,和拓片上一模一样。唯一不同的是,画中的那个身影——
已经转了过来。
没有了背影,画面上的人物正对着观者。
林墨的脑子嗡地一声。
那是一张脸。
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。
他自己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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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见他脸色不对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:“怎么回事?”
林墨没回答,眼睛死死盯着画。
画中的自己在笑。那种笑,他见过无数次——照镜子时不自觉流露的微笑,熬夜画画时嘴角扬起的弧度,还有……
还有他画灵异画时,那种接近癫狂的兴奋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“什么不可能?”苏晴急了,“画上是谁?”
林墨转过头,嘴唇发白:“是我。”
苏晴愣住了。
“画里的人是我。”林墨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幅画里的那个人,就是我。”
空气凝固。
应急灯发出刺耳的嗡鸣。
林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的手,刚才摸画框时,在木框边缘摸到了一个凹槽。
他低头一看。
木框内侧刻着一行小字。
字迹很淡,需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。
“郑文林,《归山图》。万历二十三年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字,字迹更浅,像是后被刻上去的。
林墨眯眼看清楚。
那一瞬间,他的血几乎凝固了。
“献于神笔林氏,以镇不祥。”
林墨。
苏晴看到他的脸色,凑过来看字,随即倒吸一口凉气:“林氏?你姓林——”
“我爷爷。”林墨的声音嘶哑,“我爷爷以前是画师,外号就叫神笔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画中的自己身上。
“这幅画,是送给我的。”
话音刚落,画中那张属于林墨的脸,嘴角的弧度又扬起了几分——无声,却像在说:你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