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画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，惨白的光把墙壁照得像太平间。
林墨把新画布钉在木框上，指尖按着帆布纹理来回摩挲。四小时前苏晴那句话还钉在脑子里——“你画的究竟是预知，还是召唤？”他拿起细毛笔，笔尖悬在画布上方三寸，手腕微微发颤。
第一笔该落在哪？
脑海里那张脸还在——年轻警官的死亡画像。如果那不是预知，而是他亲手画出来的结局……林墨咬紧牙关，笔尖下移。不能再画死亡。他要画一幅驱邪画。师父教过的那种，用朱砂混墨，以煞气压邪气，把诡异挡在画外。可他从未试过。
笔尖触到画布。
第一笔是朱红色的弧线，从右上角斜切而下。笔锋刚过三寸，画布表面忽然泛起细微的震颤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料另一侧呼吸。林墨停笔，盯着那根弧线——线在动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扭曲，像一条活着的蜈蚣在帆布上爬行。他屏住呼吸，强迫自己继续下笔。
第二笔，第三笔——弧线交织成古老的符咒纹样。师父留下的笔记里说，这叫“镇魂纹”，能锁住邪气不散。第四笔落下时，笔毛突然炸开。朱砂墨汁溅在画布上，化作褐色的血渍。林墨后撤半步，看着血渍自行扩散，沿着帆布的经纬线向四周蔓延，如同静脉血管在皮肤下生长。
这不是普通的墨。
他放下笔，手指按住太阳穴。脑袋里像有根针在扎，从眉心一直刺到后脑勺。画室里的灯光开始闪烁，一明一暗间，墙壁上的人影忽长忽短。林墨睁开眼——画布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干净的白色帆布，和他刚才画下的三根弧线。干净得不像话，连溅上去的墨渍都消失了。
他重新拿起笔，沾满朱砂，深吸一口气。“来。”笔锋落下。这一次，他能感觉到——画布在吸他的力气。每一笔都像从骨头里抽走一根筋，手指开始发颤，手腕酸胀得几乎握不住笔杆。朱砂墨在画布上游走，勾勒出复杂的纹路。镇魂纹的核心是一枚圆环，圆环中心必须留白，用朱砂点一个红点——那代表“眼”。
林墨画到圆环最后一笔时，笔尖忽然重如千斤。他低头看去——笔毛下渗出一缕黑气，细如发丝，从帆布纤维的缝隙里钻出来，缠绕在笔杆上。黑气触及皮肤，冰凉刺骨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手指。林墨想松手，但手指不听使唤了。五指紧紧攥着笔杆，关节泛白，指甲陷进掌心。黑气顺着手腕爬上小臂，所过之处皮肤泛起青紫色的淤痕。
不是画驱邪画吗？为什么反噬来得这么快？
林墨咬着牙，左手按住右手手腕，想把笔抽出来。可右手像焊在笔杆上一样，纹丝不动。黑气已经爬到肘关节，钻进衣袖里，在皮肤下游走。他能感觉到——那些黑气在找他的血管。找他的心脏。一旦黑气进了心脏，他就会像陈伯那样，死在自己的画室里，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。
“不行。”
林墨抬起左手，指甲划过右手掌心。鲜血涌出，顺着手指滴在画布上。血落在圆环中心。那一刻，画布像活了一样。朱砂墨纹路骤然发亮，血红色光芒从画布上炸开，刺得林墨睁不开眼。黑气在光芒中尖叫——那是一种刺耳的、非人的嘶鸣，像是把指甲刮在黑板上放大一百倍。
林墨感觉右手一松。
他跌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画布还在发光，但黑气已经消散。那些朱砂纹路逐渐黯淡下去，最终恢复成普通的墨水痕迹。圆环中心的血渍凝结成暗红色的点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驱邪画。他画出来了。
林墨撑着地面站起来，双腿发软。胳膊上那些青紫色的淤痕还在，但已经不疼了。他走到画布前，伸手触摸朱砂纹路。画布微微发热，像刚被阳光晒过。他松了口气，转身去拿水杯时，余光瞥见画布一角——那根三寸长的弧线，忽然扭曲了一下。
林墨僵住。
他慢慢转回头，盯着那根弧线。弧线还在动。从左到右，缓慢地扭动，像一条蛇在爬。紧接着，第二根弧线也开始扭曲，第三根，然后是整个镇魂纹——所有的朱砂纹路都在自行重组，从驱邪的符咒变成另一种他看不懂的形状。林墨后退一步，脑袋里那根针又开始扎，这次扎得更深，像在颅骨里搅动。他捂住额头，眼前发黑。
画布上的纹路重组完毕。
新的图案是一只眼睛。一只朱砂画成的、半睁半闭的眼睛。眼珠是黑色的，黑得发亮，像一面镜子，映出画室里所有的东西——画架、颜料、笔筒，还有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影。那是他自己。林墨想移开视线，但那只眼睛像有磁力，死死吸住他的目光。他看见眼睛里的自己慢慢站起来，走向画架，拿起一把美工刀。
不。那不是他。那是画里的他。真实的他还坐在地上，而画里的他已经用刀抵住了自己的喉咙。
林墨闭上眼。没用。即使闭着眼，那只眼睛的影像还在视网膜上燃烧，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砰、砰、砰，越来越快，像要炸开胸腔。必须毁掉这幅画。
林墨睁开眼，扑向画架。左手撕扯画布，右手抓起桌上的松节油瓶子。只要把松节油泼上去，点燃，整幅画就会烧成灰烬。手指刚碰到画布，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指尖窜到肩膀。画布在排斥他。那些朱砂纹路发烫，烫得手指起泡。林墨咬着牙，硬生生把画布从木框上撕下来。帆布撕裂的声音在画室里炸开，像什么东西断裂了。
他举起松节油瓶。瓶口对准画布。
手腕忽然被抓住。
林墨低头看去——没有手。什么都没有。但手腕上确实有一圈压感，像五个看不见的手指扣住他的骨头。力气大得惊人，骨头在嘎吱作响。松节油瓶从手里滑落，砸在地上，瓶身碎裂。松节油流了一地，刺鼻的气味弥漫整间画室。林墨挣扎着，试图甩掉那只无形的手。脑袋里的刺痛骤然加剧，像有人用钉子钉进太阳穴。他跪倒在地上，额头抵着地面，双手抱头。
视线开始模糊。
但他还是看见了——地上的松节油在流动，逆着重力，向画布流去。画布平摊在地面上，那些朱砂纹路又变了，从眼睛变成一张嘴。一张大张着的嘴，嘴角裂开到画布边缘，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吞进去。松节油流进那张嘴里。画布吸收了所有松节油，纹路变得更鲜艳。那张嘴开始动，上下开合，像是在咀嚼什么。
林墨的意识在模糊。
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。一旦失去意识，那些黑气就会重新钻出来，钻进他的身体里，让他成为第二幅死亡画作的主角。不能睡。他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。疼痛让意识暂时清醒。林墨抬起头，看见画架旁边的小桌上，还有一瓶没开封的朱砂。
朱砂。师父说过，朱砂能镇邪。
林墨爬向桌子，手指抓过地面，指甲断裂。他摸到那瓶朱砂，拧开盖子，把红色粉末倒进掌心。然后，他朝着画布爬过去。每靠近一寸，头顶的空气就沉重一分，像有无形的压力要把他压扁在地上。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全是那些诡异的嘶鸣声。
林墨爬到画布边缘，举起沾满朱砂的右手。
那只朱砂画成的嘴忽然闭上，变成一条线。紧接着，整幅画布开始颤动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画里钻出来。林墨把朱砂按在画布上。掌心贴着帆布，朱砂渗进纤维里。画布抖动得更厉害，那些朱砂纹路开始消退，从鲜艳的红色变成暗褐色，最后彻底黯淡下去。
颤动停止。画布安静了。
林墨瘫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，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。他翻了个身，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，灯光惨白刺眼。画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缓了十分钟，他才撑着地面坐起来。画布还在那里，朱砂纹路已经凝固成普通的墨迹——镇魂纹，圆环，中间一个红点。看起来很正常。但林墨知道，刚才发生的事情不是幻觉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，掌心里还残留着朱砂的红色粉末，混合着血迹，结成暗红色的痂。手腕上那些青紫色的淤痕还在，隐隐作痛。
驱邪画画出来了。但代价是精神力被抽干了一半。
林墨扶着墙站起来，腿还在发抖。他走到画布前，弯腰捡起那幅画。帆布摸起来很普通，温热，像刚从阳光下拿回来。他把画布重新钉在木框上，退后两步端详。镇魂纹画得很标准，线条流畅，朱砂颜色饱满。圆环中心的红点落在正中央，分毫不差。可为什么画的时候会出问题？
林墨擦掉额头上的冷汗，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驱邪画是用命画的。你给它多少，它才能还你多少。”他给的太多了。天赋这种东西，用得越狠，反噬越重。林墨揉了揉太阳穴，脑袋里还有轻微的刺痛感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——凌晨四点二十分。五小时内。他花了五小时才画完这一幅画。如果每一幅驱邪画都要消耗这么多精力，那他撑不过三幅。
林墨走回桌前，拿起笔筒里的一根铅笔，在草稿纸上写下：“驱邪画反噬强度与精神力消耗成正比。每画一幅，需至少24小时恢复。”写完，他放下笔，目光落在画布上。镇魂纹安静地躺在帆布上，朱砂颜色暗沉，像凝固的血。
林墨盯着那枚圆环中心的红点，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红点。他记得自己用血滴在圆环中心时，血渍是暗红色的，凝结成一个小点。但现在，那个红点变大了。从绿豆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。而且颜色更深，像墨汁一样黑。林墨走近画布，凑近了看。红点的边缘有细微的放射状纹路，像毛细血管一样向外延伸，扎进朱砂纹路里。他伸手去摸——指尖刚触到红点，一股凉意从指尖窜到脑门。
那个红点在动。不是视觉上的动，而是触觉上的——像有颗心脏在画布底下跳动，微弱但持续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林墨收手，后退。画布平静如初。但他知道，这不对。驱邪画不该有活物的气息。他转身想去找手机，余光瞥见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林墨猛地转头——窗外什么都没有，只有路灯昏黄的光，照亮空荡荡的街道。
不对。刚才那个影子，不是人的形状。
林墨走到窗前，拉开窗帘，看向楼下。街道空旷，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泛黄。街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，窗户大部分都黑着，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。他正要拉上窗帘，忽然注意到街对面那栋楼的楼顶，站着一个人。
不。那不是人。
那个“东西”站在楼顶边缘，身体像被拉长了一样，四肢细长，脑袋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，正盯着他的窗户。林墨僵在原地。那个东西的“眼睛”是两团幽绿色的光，像猫眼一样在黑暗中发亮。它歪着头，看了他几秒，然后——消失了。不是跳下去，也不是转身离开，而是直接消失，像被空气吞噬了一样。
林墨拉上窗帘，心脏狂跳。
那是画魂会的人。只有画魂会的监视者，才会在凌晨四点出现在居民楼顶，用那种非人的姿态窥视别人。他看向画布——那幅驱邪画还钉在木框上，朱砂纹路安静如初。但圆环中心的红点，又变大了一圈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。画魂会来了。驱邪画的诡异气息，把他们引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