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老六的手指没落下去。
那颗子弹从他后背穿入,从胸口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。血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,滴在陈守望的手背上,烫得他浑身一颤。
“六哥,你——”
张老六的嘴张了张,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守望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,但那只手指仍然固执地指向陈守望身后——指向那二十几个蹲在掩体里的弟兄。
刘黑娃冲过来,一把按住张老六的伤口。
“卫生员!卫生员——”
“没用了。”
陈守望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。他把张老六揽进怀里,感觉到那具身体在急剧变冷。张老六的手指终于落下来,在他的胳膊上划出一道血痕,然后彻底不动了。
夜风卷着硝烟从山谷口灌进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守望慢慢站起来,转身面对身后的弟兄们。
二十三个。
加上他自己,二十四个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血污和尘土,眼神里既有绝望也有不甘。他们在敌人的三面合围里困了整整四天,弹药快要见底,粮食早就吃光了,水是从泥坑里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腥味。
赵大江拄着步枪站起身,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。
“团长,张老六说的是真的?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。刘黑娃蹲在张老六的尸体旁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李满仓抱着通讯机,手指在按键上发抖。孙石头缩在角落里,把那份文件紧紧护在胸前。还有三连长周海生,正蹲在弹药箱后面,用匕首削着一截树枝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“夜枭”。
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在下一秒从背后捅他一刀。
“轰——”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地面微微震动。敌人的炮击又开始了,这回更近,弹着点已经推进到山脚。再过二十分钟,他们的观察哨就能看到这片山坡。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把枪插回腰间。
“赵大江,清点弹药。”
“是。”
“周海生,你去看着西边那条小路,鬼子要是抄过来,立刻开枪示警。”
周海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:“明白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陈守望突然叫住他:“三连长。”
周海生回头。
“你左手的伤怎么弄的?”
周海生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刀口,血已经结了痂,但边缘还在往外渗。
“昨晚搬运弹药的时候划的。”
“哪来的刀?”
“刺刀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”
周海生转身走了,脚步很稳,没有一丝慌乱。
赵大江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团长,你怀疑三连长?”
“我怀疑所有人。”
赵大江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陈守望走到山坡边缘,趴在一块石头后面,举起望远镜往外看。山谷里烟尘滚滚,鬼子的车队正在缓慢推进,打头的是三辆装甲车,后面跟着至少两百个步兵。
他的手指在镜筒上轻轻敲着。
硬拼肯定不行,弹药不够,人也太少。唯一的生路是翻过背后的鹰嘴崖,从那边的密林里穿过去。但那条路要走一天一夜,中间要过一条河,河上没有桥。
而且,如果“夜枭”真的在队伍里,肯定会给敌人通风报信。
陈守望放下望远镜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他突然想到一个办法。
“刘黑娃。”
“到。”
“你去把孙石头叫过来。”
刘黑娃转身去了,不一会儿把孙石头领了过来。这孩子才十七岁,脸上还带着青涩,抱着文件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团长,您找我?”
“你身上那份文件,是作战部署?”
孙石头点点头:“是旅部让我送来的,说改了新的进攻路线,让您签字确认。”
陈守望伸出手: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孙石头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文件递了过去。
陈守望打开油布包,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看了一遍,突然皱起眉头。
“这份文件,你看过没有?”
孙石头摇头:“没有,旅长说这是机密,除了您谁都不能看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进攻路线?”
“旅长说的,让我转告您。”
陈守望把文件收起来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他走到赵大江身边,把文件递过去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赵大江接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
“这不是进攻路线,这是撤退命令?”
“对,而且是要我率部从西边撤。”
“西边?那里是鬼子的大本营!”
“所以这是个陷阱。”
陈守望把文件揉成一团,塞进口袋里。
“有人想让我往鬼子的包围圈里钻。”
赵大江咬牙道:“那孙石头——”
“他可能不知情,也可能是故意送这份文件来。”陈守望顿了顿,“但不管他是哪种情况,我都得做个局。”
赵大江正要追问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是哨兵开的枪。
紧接着又是两枪。
“鬼子摸上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所有人立刻各就各位,枪栓拉动的声音响成一片。陈守望冲上制高点,看到西边那条小路上,十几个鬼子正猫着腰往山上摸,后面还有更多的人。
周海生趴在石头后面,手里的步枪还在冒烟。
“团长,最多十分钟!”
陈守望扫了一眼山下的敌人,又看了看背后的鹰嘴崖。
“所有人,准备撤退!”
他指着赵大江:“你带一营的人顶住,打五分钟就往崖上撤。”
赵大江咧嘴笑了:“团长,你放心,我这百来斤肉,够鬼子啃一阵子的。”
陈守望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对其他人喊:“其他人跟我来,上崖!”
他们开始往鹰嘴崖上爬。
崖壁很陡,石头又滑,每爬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孙石头抱着文件,爬得最慢,好几次差点掉下去。刘黑娃在后面推着他,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龟儿子,你倒是快点,老子都快被你拖死了。”
孙石头满脸涨红,咬着牙往上爬。
陈守望在最前面开路,一边爬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。他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,路上全是碎石,一脚踩下去就哗啦啦往下掉。
他的计划很简单:假装要翻崖撤退,实际上在半山腰找一个隐蔽点藏起来,等敌人追上来搜山的时候,从背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
但前提是,“夜枭”不能提前报信。
陈守望故意放慢了速度,等着后面的人跟上来。
突然,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回头一看,孙石头摔倒了,怀里的文件掉出来,顺着崖壁往下滚。刘黑娃赶紧伸手去捞,但没捞住,文件掉进了下面的草丛里。
“妈的!”刘黑娃骂了一句,转身就要下去捡。
“别捡了!”陈守望喊住他,“先上崖,等会儿再找。”
刘黑娃犹豫了一下,还是爬了上来。
孙石头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团长,对不起,我——”
“没事,上来再说。”
陈守望的表情很平静,但心里却在冷笑。
他知道那份文件会落在谁手里。
如果他猜得没错,“夜枭”很快就会看到那份文件——就会知道他要在鹰嘴崖上藏起来,打鬼子一个伏击。
那他就不会只通知鬼子,还会给鬼子报信,让他们从另一条路包抄。
而他,已经在另一条路上布好了网。
他们爬了十分钟,终于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平台。这里有一块巨大的石头,可以挡住下面的视线,石头后面还有个岩洞,能藏十几个人。
陈守望让大家停下来休息,自己走到平台边缘,往下看。
山下枪声越来越密,赵大江那边的阻击已经打响了。鬼子的迫击炮开始轰击,山腰上炸开一朵朵火云,碎石像雨点一样往下砸。
“团长,我们什么时候下去?”刘黑娃问。
“等。”
陈守望靠在一块石头上,摸出烟卷点燃。他把烟卷夹在指间,目光却始终盯着下面那片草丛——刚才文件滑落的地方。
他等了三分钟。
那片草丛突然动了动,一个人影从里面钻出来,弯腰捡起了那份文件。
陈守望眯起眼睛,看清了那人的脸。
三连长,周海生。
他是什么时候下去的?
陈守望没有声张,继续看着周海生翻开文件。但文件里不是撤退命令,而是他从张老六那里拿到的情报——一份关于“夜枭”的联络方式的记录。
周海生看完文件,脸色大变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山上,转身就跑。
陈守望把烟掐灭,站起来。
“刘黑娃,跟我走。其他人继续往上爬,到崖顶等我。”
刘黑娃二话不说,抓起枪就跟着陈守望往下跑。
他们沿着山腰的一条隐蔽小路,绕到周海生前面。这条小路是张老六之前告诉他的,说是猎人们常用的捷径,能省一半的时间。
陈守望跑得很快,脚下的碎石不断往下掉,但他根本不在乎。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抓住周海生,问出“夜枭”到底是谁。
如果周海生就是“夜枭”本人,就地枪决。
如果不是,就让他活着,带自己去见那个真正的叛徒。
他们只用了五分钟就从小路穿了出来,正好堵在周海生的去路上。
周海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一抬头,发现陈守望正站在路中间,手里握着枪,枪口对准了他。
“三连长,这么急,要去哪?”
周海生一愣,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手枪。
“团长,我、我是去侦查敌情。”
“侦查敌情?”陈守望冷冷一笑,“那你怎么还拿着我那份文件?”
周海生的脸色彻底变了,他知道自己露馅了,干脆把文件往地上一摔,拔出手枪。
“砰!”
枪响了。
但倒下去的不是陈守望,是周海生。
刘黑娃从侧面的树丛里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的猎枪还在冒烟。那一枪正中周海生的右肩,把他整个人打得转了半圈,摔在地上。
陈守望快步走过去,一脚踢飞周海生手里的枪,蹲下来,揪住他的衣领。
“说,‘夜枭’是谁?”
周海生疼得满脸是汗,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“你以为你不说,我就没办法?”陈守望把枪顶在他的太阳穴上,“我再问一遍,‘夜枭’是谁?”
周海生突然笑了。
“你杀了我吧,反正你早晚也得死。”
“那你就先走一步。”
陈守望扣动扳机,枪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周海生的脑袋歪到一边,血从太阳穴里流出来,渗进土里。
刘黑娃走过来,踢了踢周海生的尸体:“团长,这就完了?还没问出来呢。”
“他已经告诉我了。”
陈守望站起来,把枪收好。
“他刚才说‘你早晚也得死’,用的是‘你’,不是‘我们’。”
刘黑娃一脸茫然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说明他不是‘夜枭’,他只是给‘夜枭’跑腿的。”陈守望的目光变得很冷,“而‘夜枭’本人,还在队伍里。”
刘黑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,转身往山上走。
他走得很慢,脑子里在飞速地分析着每一个可能性。周海生是“夜枭”的联络人,那么“夜枭”一定就在刚才那二十几个人中间。但谁是“夜枭”?
赵大江?不可能,他是最早跟着自己的老人。
刘黑娃?更不可能,他刚才还在帮自己抓住周海生。
李满仓?孙石头?还是另外那几个战士?
陈守望突然停住脚步。
他想起张老六临死前说的那句话:“夜枭已经渗入了连队核心。”
连队核心——除了他之外,就只有赵大江、刘黑娃、周海生、李满仓、孙石头几个人。
周海生已经死了,排除。
赵大江和刘黑娃是他最信任的人,也排除。
那剩下的,就只有李满仓和孙石头。
陈守望转身,快步走回平台。
李满仓正蹲在岩洞门口,用通讯机试图联系旅部。孙石头坐在他旁边,脸色还是白得吓人。
陈守望走过去,直接问:“李满仓,你的通讯机还能用吗?”
李满仓摇摇头:“信号断了,联系不上。”
“信号什么时候断的?”
“大概十分钟前。”
“你在跟谁联系?”
李满仓愣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我、我在尝试呼叫旅部。”
“是吗?”陈守望突然拔出手枪,对准李满仓的眉心,“那你刚才为什么在跟鬼子说话?”
李满仓的脸色彻底变了,手一抖,通讯机掉在地上。
“团长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砰!”
又是一枪。
李满仓的胸口炸开一个血洞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,慢慢倒下去。
陈守望收起枪,冷冷地说:“他的通讯机里,用的不是我们的频率。”
刘黑娃走过来,捡起通讯机,放在耳边听了听。
“团长,这频率确实是鬼子的。”
陈守望点了点头,目光落到孙石头身上。
孙石头已经吓得瘫软在地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团、团长,不是我,真的不是我——”
陈守望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把孙石头拉了起来。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
孙石头愣住了:“那您刚才——”
“我不开枪,李满仓就会开枪。”陈守望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我们得赶紧上崖顶,赵大江快顶不住了。”
他们继续往上爬。
这次走得很快,因为没有人再需要提防。
但陈守望的心里却越来越沉重。
他杀了两个人,一个是对的,一个是错的。
但他不知道,他杀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“夜枭”。
如果不是,那真正的“夜枭”还在队伍里,随时可能对他们下手。
如果是,那他现在的处境就更危险。
因为“夜枭”死了,就没有人能告诉他,那个代号“夜枭”的叛徒,到底是谁。
他只能靠猜。
而猜,是会死人的。
他们爬到崖顶的时候,正好看到赵大江带着最后几个人冲上来。
赵大江浑身是血,左臂的绷带已经彻底散开,露出来的伤口被硝烟熏得黑糊糊的。
“团长,鬼子跟上来了!”
陈守望往山下一看,果然,至少有五十个鬼子正在往崖上爬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面对所有人。
“弟兄们,我们没有退路了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前面是悬崖,后面是鬼子。跳下去,可能死,不跳,一定死。”
“但我告诉你们——只要还有一口气,老子就要把他们拖在这里,拖到你们活着走出去为止。”
他转头看着刘黑娃:“你带着孙石头,从崖壁上那条绳子下去。”
刘黑娃急了:“团长,那你呢?”
“我给你们断后。”
“不行,要走一起走!”
“这是命令!”
陈守望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,震得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转身,拿起一挺轻机枪,趴在崖边。
“快走!”
刘黑娃咬着牙,抓住孙石头,把他往崖下推。
孙石头挣扎着抓住崖边的石头,哭着喊:“团长,我不走,我要跟你一起——”
“滚!”
陈守望扣动扳机,机枪喷出火舌,把最前面的几个鬼子扫倒。
孙石头被刘黑娃拽下崖壁,哭声越来越远。
崖上只剩下陈守望一个人。
他把最后一梭子弹装进弹匣,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天快亮了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那张撕碎的船票,想起淞沪战场的血肉磨坊,想起南京城破时那些绝望的眼睛,想起台儿庄绝地反击时的欢呼,想起长沙城下的三次会战,想起滇缅公路的丛林血战,想起湘西的最后一役。
十四年了。
他身边的兄弟换了一茬又一茬,每个都死在战场上,每个都死在他眼前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撑下去。
因为只要他还活着,就有人能活着离开这里。
“轰——”
一颗炮弹在他身边炸开,碎石砸在他的背上。
陈守望往前踉跄了一步,稳住身形,继续扣动扳机。
机枪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一首最后的战歌。
崖壁下,刘黑娃拉着孙石头,踩过齐腰深的河水,头也不回地跑进密林。
在他们身后,枪声戛然而止。
孙石头回过头,眼里全是泪水。
“刘哥,团长他——”
“闭嘴,跑!”
刘黑娃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但他没有回头,因为他知道,只要一回头,他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。
他们跑进密林深处,直到再也听不到枪声。
刘黑娃终于停下脚步,靠在树上大口喘气。
孙石头哭着问:“刘哥,团长真的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”
刘黑娃闭上眼睛。
他的耳朵里还在回响着刚才的枪声,那枪声越来越稀疏,最后彻底消失了。
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但他不敢去想。
就在这时,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刘黑娃立刻举枪,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“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刘黑娃的心脏跳得飞快,手指扣在扳机上,随时准备开火。
一个人影从树丛里走了出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军装,满脸是血,左胳膊不自然地垂着,看起来像是断了。
但他站得很直。
刘黑娃愣住了,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团、团长?”
陈守望咧嘴一笑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。
“我说过,只要还有一口气,老子就要把你们活着带出去。”
孙石头扑上去,抱着陈守望的腿嚎啕大哭。
刘黑娃站在原地,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掉。
但陈守望的笑容只维持了三秒钟。
他推开孙石头,看向密林深处,脸色突然变得极为凝重。
“不对。”
孙石头和刘黑娃都愣住了。
“什么不对?”
“周海生和李满仓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们被我杀了,但他们的尸体,还留在山上。”
刘黑娃还没来得及问,一阵冷风突然从密林深处吹来。
风中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。
陈守望缓缓举起枪,枪口对准了密林深处。
“有人跟过来了。”
孙石头吓得浑身发抖:“谁?鬼子?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看到,树丛里有一只手——一只已经腐烂的手,正缓缓地从地下伸出来。那只手的指尖,还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片,上面用血写着一个字——
“夜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