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老六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进陈守望的胳膊,指甲几乎刺穿布料,陷进皮肉。他嘴唇哆嗦着,血沫从嘴角渗出,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,断断续续。
“夜枭……代号夜枭。”
陈守望瞳孔骤缩。他一把将张老六拖进弹坑边缘,用身体死死挡住对方的脑袋,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谁定的代号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老六咳嗽着,每一声都带出血沫,溅在陈守望的袖口上,“我在师部通讯室偷听到的……那人在电话里跟日本人通气,说咱们的补给路线,说阵地的薄弱点。”
“声音认得出?”
“变音了,用纱布捂着话筒。”张老六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守望,瞳孔里映着远处爆炸的火光,“但我看到了他肩膀上的军衔——少将,至少少将。团长,咱们师能接触到电话的少将,就那几个人。”
陈守望脑海里瞬间闪过三张脸:副师长刘长山,参谋长林国栋,还有——作战处副处长蒋云鹤。他猛地甩掉这个念头,一把拉起张老六:“还能走?”
“腿中了一枪,但死不了。”张老六咬着牙站起来,左腿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,每一步都留下暗红色的脚印。
东边的爆炸声骤然密集起来,像有人在地平线上擂鼓。赵大江从战壕那头跑过来,满脸硝烟,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,血糊了半边脸:“团长,鬼子开始炮火准备了!至少两个联队的规模,正对着咱们正面阵地!”
陈守望抬头看天。凌晨四点三十分,天边泛着死灰色,像一块腐烂的布。按照日军惯用的战术套路,炮火准备半小时后,步兵就会发动总攻。主力部队必须在五点前完成转移,否则就要被钉死在这片洼地里,变成一堆碎肉。
“传我命令——”陈守望的声音像铁片刮过石头,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,“一连二连交替掩护撤退,三连负责侧翼警戒,四连断后。所有人只带枪支弹药和三天干粮,重装备全部炸毁。”
赵大江愣了一秒:“团长,那几门迫击炮可是咱们好不容易……”
“炸了!”陈守望打断他,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,“跑不掉的炮就是给鬼子送的礼。执行命令。”
赵大江咬牙敬礼,转身冲进战壕,靴子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陈守望回头看向张老六:“你说的那人,有没有可能混在咱们团里?”
张老六眼神闪烁,像被风吹灭的蜡烛:“不好说。夜枭的手伸得很长,我在师部那次,他连你们团的迫击炮弹存量都报得一清二楚。能知道这么细的,要么是师部的作战参谋,要么是——你们团自己的人。”
陈守望沉默了五秒钟。远处传来第一轮炮弹的尖啸声,像鬼哭。他一把拉住张老六就往防炮洞里冲,炮弹在身后二十米处炸开,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,砸得后背生疼。
等爆炸过去,陈守望从土堆里爬出来,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飞。他看见周海生正带着三连的弟兄往西撤,刘黑娃架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在掩护,枪管打得通红。
“团长!”周海生跑过来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三连伤亡三十七人,但主力部队已经撤出阵地了。现在的问题是一连被压制在山坳里,赵营长冲了三次都没把人拉出来。”
陈守望抓起望远镜看过去。山坳那边火光冲天,日军至少有一个中队的兵力从侧翼包抄过去,把一连压在一片庄稼地里。那些刚刚抽出穗子的麦子被炮火点燃,火光照亮了正在匍匐撤退的士兵,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像一群爬行的鬼。
“狗日的。”陈守望骂了一句,回头喊,“通讯兵!”
李满仓跑过来,怀里抱着便携式电话机,电话线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。
“给我接一连。”
李满仓摇着手柄,电话通了。陈守望抓起话筒,那头传来赵大江嘶哑的声音,像被人掐着脖子:“团长,我们被咬住了!鬼子火力太猛,我这边伤亡过半,剩下的弟兄全趴在地里抬不起头!”
“你们现在在哪个位置?”
“村东头的那片麦地附近,坐标我报给你……”
“不用报了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我看见了。你听好,我让三连从北面佯攻吸引火力,你们趁着爆炸声往南冲。南面有条干涸的水渠,沿着水渠能绕到鬼子侧后。”
“可是团长,水渠那边也有鬼子的火力点!”
“我知道。那个火力点我来解决。”
赵大江沉默了一下,电话那头只有电流的沙沙声:“团长,你别干傻事。”
陈守望没接话,挂断电话,转身对周海生说:“你带三连主力去北面佯攻,给你十五分钟。十五分钟后我打信号弹,你马上撤退,往西走五里地跟团部会合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炸那个火力点。”
周海生脸色变了,嘴唇发白:“团长,我派两个班跟你去!”
“不用。”陈守望说着,从李满仓身上取下两颗手雷,又从一个牺牲的士兵身边摸起一支步枪,枪管还带着余温,“人多了反而暴露。张老六,你跟我走。”
张老六瘸着腿跟上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“我就知道会这样”,但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。
两人沿着战壕边缘的阴影摸向南方。炮火把夜空映成了橘红色,爆炸声此起彼伏,每一次巨响都让人心脏骤紧,像被人攥住了一样。陈守望趴在地上,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水渠。日军在渠边构筑了两个机枪阵地,交叉火力封锁了整片开阔地,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串串尘土。
“左边那个归我,右边归你。”陈守望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从两个方向同时动手,打掉就跑。”
张老六点点头,从腰间拔出一把刺刀,咬在嘴里,拖着伤腿往右侧爬去,每爬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血液里的肾上腺素让他全身紧绷,肌肉像拉满的弓弦。他记得军校教官说过,战场上活下来的秘诀就是比敌人快三秒。打掉火力点,三秒内撤离,超过三秒就会被锁定。
他等了两分钟,估摸着张老六已经就位,然后摸出信号弹,朝天上打了一发。绿色的信号弹划破夜空,像一颗流星。
北面传来密集的枪声,周海生带着三连开始佯攻,枪声爆豆似的响起来。南面水渠里的日军机枪手立刻被吸引过去,两挺机枪同时朝北面开火,子弹打在土墙上,溅起一片片碎砖。
就是现在。
陈守望从掩体里跳出来,压低身体朝左边那个火力点冲刺。他的靴子踩在被炮火翻松的泥土上,每一次落地都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心跳一样沉重。日军机枪手正专心对付北面的佯攻部队,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接近。
三十米。二十米。十米。
陈守望拉开手雷的引信,在心里默数三秒,然后朝机枪掩体里扔了进去。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掩体中央。
手雷落地的一刹那,机枪手终于反应过来。他回头,眼神里满是惊恐,嘴巴张开想喊什么。手雷炸了。
爆炸的气浪把陈守望掀翻在地,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鸣,像整个世界都被塞进了棉花里。他爬起来,看见右边的火力点也哑了,张老六正蹲在掩体边上,朝里面补了两枪,枪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南面的威胁解除。陈守望掏出信号枪,打出第二发绿色信号弹。
被困在山坳里的一连开始往南突围。赵大江带着残部从麦地里爬起来,踩着被炸碎的庄稼往水渠方向冲,麦秆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。日军从侧翼追过来,子弹追着他们的屁股打,打在泥土里溅起一串串尘土。
陈守望趴在渠边,架起步枪,一枪一个点射。他打空了弹夹,又捡起地上的掷弹筒,朝追兵的方向打了两发。炮弹在追兵中间炸开,炸翻了三四个人。
终于,一连的活口冲过了水渠。陈守望数了数,只剩不到四十个人,赵大江身上全是血,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,衣服被血浸透,贴在身上。
“走!”陈守望吼道,“不能停!”
部队沿着水渠往西跑,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身后传来炮弹的破空声,陈守望下意识回头,看见一排炮弹正朝他们砸过来,像一群黑色的乌鸦。他大喊一声“卧倒”,整个人扑进渠沟里,泥水溅了满脸。
炮弹落地,炸翻了一片土地,泥土像雨一样砸下来。泥土盖在陈守望身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,胸口像被石头压住。他使劲挣扎着从土里爬出来,耳朵里全是嗡嗡声,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慢镜头。
他看见有人从土里扒出来,有人抱着断腿在嚎叫,有人在血泊里抽搐,手指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。
赵大江从前面跑回来,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,血糊了半边脸:“团长!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陈守望擦掉嘴角的血,手背上一片暗红,“伤亡怎么样?”
“刚才那轮炮击,又损失了七八个弟兄。”赵大江眼眶通红,声音在发抖,“剩下的一个连都不到了。”
陈守望咬紧牙关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天已经彻底亮了,像一张惨白的纸。按照计划,主力部队应该已经撤到西边五里处的会合点,但他们现在还在敌军的炮火覆盖范围内。
“继续走。”他说,“活着的,能走的,都跟我走。”
队伍继续往前挪,像一群受伤的野兽。陈守望走在队伍中间,每隔一段时间就回头看看追兵的情况。日军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们,两个中队的兵力正在快速追过来,前面还有骑兵在迂回包抄,马蹄声像鼓点一样密集。
“团长!”周海生从前面跑回来,脸上满是焦急,“前面三里地有条河,河上的桥被炸了,咱们过不去了!”
陈守望心里一沉,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。地图上那条河起码有三十米宽,水流湍急,没有桥根本过不去。而追兵只有不到半小时的路程了。
“那就沿着河岸往北走。”他说,“找水浅的地方渡河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周海生摇头,声音里带着绝望,“鬼子骑兵已经在北面设了埋伏,咱们往北就是往他们枪口上撞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往西是河,往北是埋伏,往南是追兵,往东是主力部队的方向,但那边也有鬼子。
四面包围。典型的日军合围战术。
他睁开眼,死死盯着南面的追兵,眼神像两把刀:“那就打回去。”
“打回去?”赵大江瞪大眼睛,“团长,咱们就剩这点人了,弹药也不多了,打回去不是送死吗?”
“不是送死,是打他们的指挥部。”陈守望指着南面,手指像枪管一样直,“鬼子追得这么急,肯定是想一口吃掉我们。他们的指挥所一定在前线,离他们的大部队至少有三里地的距离。我们趁他们还没合围,直接打掉他们的指挥系统。”
周海生皱眉:“风险太大。”
“比等死大?”陈守望反问,声音像铁锤砸在钢板上,“你们自己选,是死在撤退的路上,还是死在冲锋的路上。”
没人说话。沉默持续了十秒钟,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炮声。
张老六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但坚定:“团长的方案可行。我侦察过,鬼子前指设在村东头那座院子里,只有一个步兵小队守卫。只要我们够快,能在他们援军赶到之前解决。”
赵大江吐了一口血沫:“那就干!”
陈守望扫了一圈周围的人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脸:“所有军官听令。赵大江带二十个弟兄从正面佯攻,周海生带三十个弟兄从左侧包抄,剩下的跟我从右侧直插前指。张老六,你腿伤了,留下来负责通讯。”
张老六刚想反驳,陈守望瞪了他一眼,眼神像刀子:“这是命令。”
队伍开始分头行动。陈守望带着二十多个弟兄沿着河岸的灌木丛摸向村东头。他手里攥着一把缴获的王八盒子,腰间别着四颗手雷,背上还有一杆三八大盖,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灌木丛里满是露水,裤腿很快湿透了,贴在腿上冰凉。陈守望压低身体,从枝叶缝隙里看见村东头那座青砖院子。门口站着两个哨兵,枪斜挎在肩上,院子里隐约有人在说话,声音模糊不清。
他打了个手势。身后的人立刻散开,呈扇形包围过去,动作轻得像猫。
北面传来枪声。赵大江带着人开始佯攻,枪声爆豆似的响起来,子弹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片碎砖。院子里的日军果然被吸引过去,几个军官从屋里冲出来,朝北面张望,有人手里还拿着地图。
陈守望抓住这个机会,一挥手:“上!”
二十多个人从灌木丛里冲出去,直扑院子。陈守望跑在最前面,举枪撂倒门口的一个哨兵,子弹打穿了对方的喉咙,血喷在墙上。第二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他身后的士兵一刺刀捅翻,刀尖从后背穿出来。
院子里炸了锅。日军卫兵从各个方向跑出来,有的还在系裤腰带,有的光着脚,有人手里还拿着饭盒。陈守望扔出一颗手雷,炸翻了三个卫兵,气浪把一个人掀到墙上,然后带着人冲进正屋。
屋里坐着两个军官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地图上画满了箭头和圆圈。看见陈守望冲进来,两人同时去掏腰间的手枪,手指刚碰到枪套。
陈守望没给他们机会。他连续扣动扳机,两枪打在左边那人的胸口,子弹穿过身体,血喷在地图上。第三枪爆了右边那人的头,脑浆溅在墙上。
血喷在地图上,把等高线染成了暗红色,像一条条血河。
屋外的枪声渐渐停了。周海生跑进来,脸上带着兴奋,眼睛发亮:“院子里一共二十七个鬼子,全解决了!缴获了一部电台和一份作战地图。”
陈守望接过地图,摊开在桌上。地图上标注着日军在这一带的兵力部署和进攻路线,还有几个红圈标记的位置,像一个个血红的眼睛。
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红圈上——那个位置,正是他们计划中的会合点。
“妈的。”他咬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主力部队撤到那儿了?”
周海生凑过来看,脸色也变了,像死人一样白:“这会合点暴露了?鬼子怎么知道的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想起张老六说的“夜枭”,想起那个能接触到所有情报的叛徒。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停在那个红圈上,指节发白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传来一声枪响。
陈守望心里一紧,像被人攥住了心脏。他冲出门去,靴子踩在门槛上差点绊倒。他看见张老六倒在院子门口,胸口开了一个血洞,血从伤口涌出来,在地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。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已经散了,嘴巴张着,像是要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谁开的枪?!”陈守望吼道,声音在院子里回荡。
没人回答。所有人都看向院子外漆黑的夜色,但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陈守望跪在张老六身边,扶着对方的脑袋,手沾上了温热的血:“老六!老六!”
张老六的手指抽搐着,像触电一样,慢慢抬起来,指向陈守望身后。手指在空气中颤抖,像风中的枯枝。
“他……他在……”张老六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,血沫从嘴角涌出来,染红了衣领,“在你……身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去,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。
陈守望猛地回头,看向身后的人群。
二十多个弟兄站在那里,脸上有硝烟,有血污,有恐惧。每个人的脸都被炮火熏得焦黑,几乎分不清谁是谁。有人手里还握着枪,枪管还在冒烟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从左边看到右边,从前排看到后排。赵大江站在门口,脸上全是血。周海生靠在墙边,手里握着枪。孙石头蹲在墙角,眼神躲闪。
这些人里,有一个是叛徒。
一个刚才亲手杀了张老六的叛徒。
陈守望的手按在枪套上,指节发白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烧焦的泥土味和血腥味,灌进鼻子里。远处的爆炸声又响起来,那是日军在追着主力部队的方向轰炸,火光在天边一闪一闪的。
他想起张老六最后的眼神,想起那根颤抖的手指,想起那个没说完的字。
在你身后。
在你身后。
在谁的身后?
陈守望缓缓站起来,膝盖上沾满了血和泥土。他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声音像铁一样冷:“从现在开始,所有人,不得单独行动。枪不离手,人不能落单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夜风里只有远处隆隆的炮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张老六的尸体,那张脸已经没了血色,眼睛还睁着。他伸手合上张老六的眼皮,转身走回屋里,抓起那份作战地图,朝院子外走去。
身后有人跟上来,脚步声杂乱,有轻有重。
陈守望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那双眼睛就在背后盯着他。也许是赵大江,也许是周海生,也许是那个叫孙石头的十七岁小兵。
也许是任何人。
他的手指摸到腰间的手雷,拉开保险,却没有扔出去。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叛徒就在身边,而他的部队还在包围圈里。
东方传来第一声鸡鸣,天快亮了。晨光像一把刀,划破了黑暗,但照亮的不只是希望,还有藏在阴影里的枪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