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弹撕裂空气,砸在三十米外。
泥土混着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,陈守望抹了把脸,手指触到左颊的伤口——血和沙砾黏在一起,火辣辣地疼。身旁的通信兵趴在土坎后,话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:“团座……三营……三营联系不上……”
陈守望没回话。
他盯着前方那片被烟雾笼罩的河滩。河水泛着暗红色,岸边横着七八具尸体,死的姿势各异:有的蜷缩成一团,有的摊开四肢像被钉在地上,有的半截身子还浸在水里,随波浪轻轻晃动。
狗日的。
他咬紧牙关,腮帮子鼓出棱角。
四小时前,青松的遗言还钉在脑子里——那叛徒临死前吐出的名字,像一把锈刀,在心脏上慢慢磨。
蒋云鹤。
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。
孙石头用血写下的那份情报,指向的就是这个人。
“团座。”王振山爬过来,左颊的疤痕在火光照耀下狰狞扭曲,“三营那边枪声停了。”
陈守望转头看他。王振山的眼睛布满血丝,迷彩服上全是泥浆,手里攥着半截烟,烟头早就灭了。
“停了?”
“停了。”王振山把烟头塞进口袋,“要么打光了,要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陈守望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要么投降了。
“不会。”陈守望说,“三营长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团座,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王振山想解释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联系不上就派人去找。你亲自去。”
王振山愣了下。
“团座,你让我——”
“你耳朵不好使?”陈守望的声音突然拔高,像刀子一样锋利,“我让你去找三营!带三个人,沿河岸摸过去!”
王振山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然后点头。
“是。”
他转身,朝身后的几个侦察兵打了个手势,猫着腰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守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烟雾里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
他不想派王振山去的。
可他不派,就得自己带人去。
他不能去。
他是团长。他得活着,得带着剩下的兄弟活着。
活到胜利那天。
“团座。”通信兵又喊,“师部来电!”
陈守望接过话筒,贴在耳边。
“守望吗?”电话那头是师长的声音,沙哑,透着疲惫,“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?”
“报告师座,三营失联,一营二营各剩不到半个连,重武器全部丢失。我部现在河滩西岸,正组织防御——”
“别打了,”师长打断他,“命令你部立刻撤出战斗,向东南方向突围,与四团会合。”
陈守望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。
“师座,三营——”
“三营的事我知道了。”师长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,“守望,你听我说,四团那边也遭到攻击,他们撑不了多久。你必须赶在天亮前突围,否则你们全团都得交代在那里。”
陈守望沉默了。
他知道师长说的是对的。
可他也能想象三营那边的场景——那些被打散的士兵,那些没有子弹的机枪,那些被炸断腿、爬不动的伤员……
“师座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,“撤不出去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河对岸有鬼子,六辆坦克,一个步兵大队。我们已经被包围了。突围只会送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师长问。
陈守望盯着前方那片河滩。河水还在流,暗红色的水波一圈一圈荡开。远处,鬼子的探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“打。”
“打?”
“对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带着残部钉在这里,吸引鬼子主力。四团那边压力就小了。”
“你疯了!”师长的声音突然拔高,“你们全团剩不到三百人!拿什么打?”
“拿命打。”陈守望说得很平静,“师座,我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,让人把我那份军饷,寄到我老家。寄给我娘。”
电话那头,师长的呼吸声粗重起来,像拉风箱。
“守望……”
“师座,时间不多了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挂了。”
他挂断电话,把话筒塞给通信兵。
“通知一营二营,就地构筑工事,准备打。”
通信兵愣愣地看着他,嘴巴微张。
“愣着干什么?去!”
“是!”
通信兵转身就跑,靴子踩在泥地里溅起水花。
陈守望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泥。他摸出腰间的驳壳枪,检查了一下弹夹。
还有七发子弹。
够了。
“团座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他转头。
是周大勇。
副连长周大勇,脸上全是汗,眼睛红红的。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,有的背着伤员,有的抬着担架。
“团座,我们……”周大勇喘着粗气,“我们把伤员带回来了。”
陈守望看着他们。
担架上躺着三个伤员,其中一个腹部中弹,肠子都流出来了,有人用纱布胡乱裹着,纱布上全是血,湿漉漉地往下滴。
“放下来。”陈守望说。
周大勇挥手,几个人把担架放下。
陈守望蹲下来,看着那个腹部中弹的士兵。
那士兵很年轻,最多十八九岁。嘴唇惨白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像一张白纸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陈守望,嘴唇动了动。
“团座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陈守望握住他的手,“你会没事的。”
那士兵笑了。
笑容很难看,嘴角扯出弧度,眼睛却闭上了。
陈守望握着他的手,感觉到那手越来越冷,像握着一块冰。
他松开手,站起来。
“就地掩埋。”他说,“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。”
周大勇点点头,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。
“团座,”他说,“三营那边……”
“我已经派人去了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们去帮忙挖工事。”
“是。”
周大勇带着人走了。
陈守望站在河滩上,看着远处。
天色越来越暗,月亮被云遮住,四周一片漆黑。
只有河对岸,鬼子的营地里,几盏探照灯在来回扫射,像死神的眼睛。
他掏出烟,点上。
烟味很苦,呛得他咳嗽。
他想起孙石头。
那小子才十七岁,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份血书。
血书上写着三个名字。
蒋云鹤。
还有两个,他不认识。
但其中一个,他知道是谁。
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陈守望。
孙石头临死前告诉他,那份血书是最高机密,除了孙石头自己,没人知道内容。
可孙石头把内容告诉了他。
因为他要陈守望死个明白。
有人要杀他。
那个人就在最高统帅部。
“团座!”
王振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急促得像擂鼓。
陈守望回头。
王振山跑过来,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下一闪一闪,像一条蜈蚣在爬。他身后跟着三个人,都背着枪,枪管上还冒着热气。
“找到三营了?”陈守望问。
王振山摇头。
“没找到。但我们在河对岸发现了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鬼子的新武器。”王振山说,“我们摸过去看了,四辆坦克,两门重型迫击炮,还有一支步兵分队。”
陈守望的心沉了下去,像坠着一块铅。
“重型迫击炮?”
“对。”王振山说,“射程远,威力大。如果我们留在这里,天亮后就是活靶子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他盯着河对岸,脑子里飞快地转动。
如果鬼子天亮后发动进攻,他们这三百人连一个小时都撑不住。
可如果突围,河对岸那六辆坦克就能把他们碾成肉泥。
横竖都是死。
“团座,”王振山说,“要不我带几个人去炸了那批炮?”
“不行。”陈守望摇头,“太危险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我说了不行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铁,“我们不能打没有把握的仗。”
王振山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焦灼,像困兽。
“那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。
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,烫得手指发疼。
他扔了烟头,踩灭。
“分兵。”
“分兵?”
“对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带一帮人留在这里拖住鬼子,你带主力往东南方向突围,去找四团会合。”
王振山愣了。
“团座,你——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带一营走,我带二营留下。”
“不行!”王振山的声音突然拔高,像炸雷,“团座,你不能——”
“我说了算!”陈守望的声音更严厉,像鞭子抽在空气里,“王振山,这是命令!”
王振山咬着牙,眼眶通红,像要滴血。
“团座,你让我……”
“让你活着。”陈守望说,“活着,把情报送回去。孙石头用命换来的情报,不能白费。”
王振山沉默了很久。
“团座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保重。”
陈守望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王振山转身,带人走了。
陈守望站在河滩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掏出枪,又检查了一遍弹夹。
七发子弹。
够了。
“团长!”
身后又传来声音。
是李满仓。
那个被迫当过内应的传令兵,满脸泥泞,手里握着半截步枪,枪托上沾着血。
“团长,”李满仓喘着粗气,“鬼子……鬼子开始渡河了!”
陈守望看向河对岸。
果然,探照灯亮了,几艘橡皮艇正往这边划来,艇上的人影密密麻麻。
“准备打。”陈守望说。
李满仓点头,端着枪跑向阵地。
陈守望也跟上去。
他趴在土坎上,看到鬼子已经划到河中央。
距离越来越近。
“打!”
一声令下,枪声大作。
火光在黑暗中闪烁,河面上溅起水花,像开了锅。
鬼子的橡皮艇被打翻了,有人掉进河里,有人拼命往回划,喊叫声和枪声混在一起。
陈守望盯着河对岸,手里的枪一直没停。
他打光了一个弹夹,又换上一个。
“团长!”李满仓喊,“鬼子从左边摸上来了!”
陈守望转头。
左边,二营的阵地已经打响了。
枪声密集,夹杂着爆炸声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“顶住!”陈守望喊道,“给我顶住!”
他爬起来,往左边跑。
跑到一半,一颗炮弹落在附近。
爆炸的气浪把他掀飞,摔在地上,耳朵嗡嗡作响,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。
他爬起来,看到那炮弹炸出了一个大坑,坑边躺着几个士兵,有的已经不动了,有的在呻吟。
“起来!”陈守望喊道,“都给我起来!”
他冲过去,拉起来一个。
那士兵满脸是血,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涣散。
“团长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微弱,“我……我走不动了……”
“走不动就爬!”陈守望吼道,“爬也要爬到阵地上!”
他拖着那士兵,往阵地跑。
枪声越来越近。
鬼子已经冲上岸了。
陈守望把那士兵塞进战壕里,转身端起枪,对着冲上来的鬼子扫射。
子弹打光了。
他扔掉枪,拔出腰间的驳壳枪。
七发子弹。
他对着最前面的鬼子,扣动扳机。
一枪。
两枪。
三枪。
四个鬼子倒下了,像被砍倒的树。
剩下三个冲过来,刺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
陈守望侧身躲开第一把刺刀,反手抓住枪管,一脚踹在鬼子的肚子上。
那鬼子惨叫着倒下,嘴里吐出白沫。
另外两个冲上来,陈守望闪身避开,拔出腰间的匕首,一刀扎进鬼子的喉咙。
血喷了他一脸,热乎乎的,带着腥味。
他拔出匕首,转身,对着第三个鬼子。
那鬼子端着枪,刺刀对准他。
陈守望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疯狂。
“来啊。”陈守望说。
那鬼子没动。
陈守望笑了。
他慢慢举起匕首,准备冲过去。
就在这时,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。
陈守望的身体一震,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转过身,看到河对岸,一辆坦克的炮管正对着他。
炮口闪了一下。
陈守望想躲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爆炸声在耳边响起,世界变成一片白光。
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。
然后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耳朵嗡嗡作响,眼前一片模糊,像蒙了一层雾。
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浑身没有力气,像被抽空了。
“团长!”
有人喊他。
是李满仓。
李满仓跑过来,扶起他。
“团长!团长!你怎么样?”
陈守望摇摇头,想说话,但嘴里全是血,咸腥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他咳嗽了两声,吐出一口血沫。
“去……去找王振山……”他艰难地说,“告诉他……告诉他……”
“告诉什么?”李满仓问,声音在发抖。
陈守望盯着他。
眼神忽然变得清明,像最后一盏灯。
“告诉他,”他说,“蒋云鹤……不止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孙石头的血书上……有三个名字……除了蒋云鹤……还有两个……”
“还有谁?”
陈守望摇摇头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他说,“孙石头没来得及说……”
李满仓的脸色白了,像纸一样。
“团长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快走……”陈守望说,“去找王振山……告诉他……一定要找到另外两个人……”
“团长,你呢?”
“我……”陈守望笑了,笑容里带着血,“我走不了了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。
李满仓愣在原地。
他低头看着陈守望,嘴唇颤抖,像秋叶。
“团长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你不是说你不会死的吗……”
身后,枪声越来越近。
李满仓咬了咬牙,把陈守望拖到土坎后面,然后转身,往东南方向跑。
跑出几十米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河滩上,工事已经破碎,到处都是尸体,像被遗弃的布娃娃。
鬼子的坦克正在渡河,炮口对准了二营的阵地。
李满仓握紧拳头,转身继续跑。
他必须找到王振山。
必须把陈守望的话带回去。
他跑出两里地,终于追上了王振山的队伍。
王振山看到他,脸色一变,像见了鬼。
“李满仓?你怎么来了?团长呢?”
“团长……”李满仓喘着粗气,肺像要炸开,“团长让我告诉你……蒋云鹤……不止一个人……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孙石头的血书上……有三个名字……除了蒋云鹤……还有两个……”
王振山的脸色凝重起来,像铁板。
“还有两个?”
“对。”李满仓说,“团长说,一定要找到他们……”
王振山沉默了。
他看着李满仓,又看了看身后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找到四团再说。”
他们继续赶路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终于找到了四团。
四团也遭到攻击,但损失不大。
团长姓张,是个瘦削的中年人,脸上带着疲惫。
他听完王振山的汇报,脸色很不好看,像阴天。
“陈守望……”
“张团长,”王振山说,“请你派人去救我们团长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张团长摇头,“我们已经被包围了。天亮后,鬼子的总攻就要开始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张团长打断他,“你们原地休整,准备参加战斗。”
王振山咬着牙,看着张团长。
他转身,走出指挥所。
外面,天已经开始亮了。
远处传来炮声,大地在颤抖,像在哭泣。
王振山站在晨曦里,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团长,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不会让你白死的。”
身后,指挥所的电话响了。
张团长接起来,听了几秒,脸色大变,像见了鬼。
“什么?”他喊道,“你在开什么玩笑?”
王振山转过身,看着张团长。
张团长的脸已经白了,嘴唇发抖。
他放下电话,走到王振山面前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王振山问。
张团长看着他,嘴唇发抖,像寒风中的树叶。
“最高统帅部……刚刚下达命令……”
“什么命令?”
“命令我们……原地待命……不得再发动进攻……”
王振山愣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张团长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他说,“但……这命令是蒋副处长签发的……”
王振山的心沉了下去,像坠入深渊。
蒋云鹤。
他终于出手了。
“张团长,”王振山说,“那命令不能执行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蒋云鹤是内鬼!”王振山吼道,声音像炸雷,“孙石头用命换来的情报,上面写的就是他的名字!”
张团长盯着他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孙石头的血书就是证据!”
“血书在哪?”
王振山愣住了。
血书……
血书在陈守望身上。
而陈守望,还在那片河滩上。
“我……”王振山说,“我去拿回来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张团长说,“三个小时后,鬼子的总攻就要开始。”
他转身,走到地图前。
“我们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王振山看着他,又看了看地图。
地图上,密密麻麻的箭头,指向他们的阵地。
死路。
一条死路。
“张团长,”王振山说,“我们有另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执行命令。”
张团长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火星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们突围。”王振山说,“往西走,去找师部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王振山说,“我宁可死在外面,也不要死在自己人手里。”
张团长沉默了。
他盯着地图,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突围。”
王振山点头。
他转身,走出指挥所。
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。
晨光刺眼,像刀。
他眯起眼睛,看着远方。
远处,鬼子的坦克正在集结。
炮口对准了他们的阵地。
王振山握紧拳头。
“团长,”他说,“等我。我一定回来找你。”
身后,枪声响了。
不是鬼子的。
是自己人的。
王振山猛地转身。
他看到,指挥所里,张团长倒在地上,胸口一个血洞,血正往外涌。
一个军官站在他面前,手里的枪还冒着烟,青烟袅袅。
那军官抬起头,看着王振山。
“王副连长,”他说,“你最好跟我走一趟。”
王振山盯着他。
那军官的脸上,有一道疤。
从左眼角,一直划到下巴,像一条蜈蚣。
“你是谁?”王振山问。
那军官笑了。
笑容冰冷,像冬天的风。
“忘了自我介绍。”他说,“我叫赵大彪。”
“赵大彪?”
“对。”赵大彪说,“我是蒋副处长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