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振山的双手在泥地里颤抖,托起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。“团长,石头还有气!”
孙石头的胸口还在微弱起伏,嘴角的血沫混着雨水往下淌。陈守望一把撕开他的军装,左胸的枪眼还在往外渗血——从背后打进去的贯穿伤。
“卫生员!”陈守望吼道。
“死了。”周大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刚才那轮炮击,卫生员和三个伤员一起没了。”
陈守望咬着牙,从急救包里扯出纱布,死死按住伤口。孙石头猛地抽了一口气,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“团...团长...”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“别说话,老子命令你活下来。”
孙石头摇摇头,一只手抖抖索索地往怀里摸。陈守望顺着他的动作看去,那封血书已经浸透了军装,红得发黑。
“给...给您...”
陈守望接过血书,纸张早已被血水泡烂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那是孙石头用最后的力气,蘸着胸口的血写下的——
“蒋云鹤通敌证据在三号密档,他父亲是满洲国参议。青松是他安插的线人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到最后一个字已经几乎看不清。
陈守望的手在发抖。蒋云鹤,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。三个月前还亲自给他授过勋。那个戴金丝眼镜、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人,笑起来像个文弱书生。
“石头,你怎么知道的?”
孙石头嘴唇翕动,声音越来越弱:“我...我送信的时候...听见他和青松说话...在...在城隍庙后院的密室里...”
“还有谁?”
“还有...还有...”孙石头的眼睛突然瞪大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“还有一个穿长衫的...手里拿着...拿着...”
话没说完,他的手就垂了下去。
“石头!石头!”王振山吼着去摇他的肩膀,但那具身体已经软了。
陈守望闭上眼睛,一把扯下自己的军帽,盖在孙石头脸上。
“团长...”周大勇的声音带着哽咽,“咱们得走了。鬼子的追兵离这不到三里地。”
“石头怎么办?”
“埋了吧,来不及了。”
陈守望看着孙石头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。十七岁,去年才参军,老家在河北保定,家里还有个妹妹。他爹娘都死在鬼子手里,他是跑出来当兵的。
“挖坑,三分钟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在挖,用刺刀,用手,把泥土往两边扒。陈守望把孙石头放进坑里,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。
“兄弟,等着。等打完仗了,老子亲自来接你回家。”
填土的时候,陈守望把那封血书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。
“走!”
残部不到四十人,沿着山谷往东撤。陈守望走在最前面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蒋云鹤是内鬼,那他们现在的位置肯定已经暴露了。青松死了,但还有别的线人。这方圆五十里都被鬼子围死了,他们往哪走都是死路。
除非...
“团长,前面发现一支队伍!”刘黑娃从前面跑回来,脸上全是泥。
“谁的旗?”
“没有旗,看不清楚。但穿的是咱们的军装。”
陈守望一抬手,所有人立刻散开,找掩体隐蔽。
“多少人?”
“大概七八个,都带着伤。”
“绕过去。”
“团长,”周大勇凑过来,“万一是自己人呢?”
“青松活着的时候,咱们每次撤退路线都被鬼子截住。现在青松死了,你觉得鬼子会不知道咱们往哪走?”
周大勇脸色一变:“你是说...那是诱饵?”
陈守望没回答,而是指了指右边的山坡:“爬上去,从山脊走。”
那是条最危险的路。山脊上没有任何遮挡,一旦被发现就是活靶子。但也是最不可能设伏的路——因为没人会傻到走那条路。
四十个人开始攀爬。陈守望断后,看着战友们一个个往上爬,心里在盘算。如果蒋云鹤是内鬼,那他上面还有人。一个作战处副处长,不可能单独策划这么大的局。孙石头临死前说的“穿长衫的”,会不会就是那个更高层的人?
“团长!”王振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压得很低,“你看那边!”
陈守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瞳孔猛地一缩。
山谷里,那支穿着中国军装的队伍已经停下了。他们正在埋东西——不是在埋人,而是在埋一种长筒状的物体。
“那是什么?”刘黑娃问。
“像是...炮管。”周大勇的声音发颤,“迫击炮的炮管。”
陈守望的脑子嗡了一下。鬼子穿着中国军装,在埋迫击炮。他们不是要伏击,他们是要...
“快!全部趴下!”
话音刚落,山谷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啸。不是炮弹的尖啸,是另一种声音——更尖锐,更刺耳,像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。
陈守望猛地抬头,看见一道黑影从山谷里冲天而起,直直地朝他们这边飞来。
“隐蔽!”
所有人死死趴在山脊上。
那黑影飞过头顶,在三百米外的山坡上炸开。但爆炸声不对。不是迫击炮的那种闷响,而是一声清脆的爆裂声。紧接着,一团暗黄色的烟雾迅速扩散开来。
“毒气弹!”陈守望吼出来,“捂住口鼻!快!”
但已经晚了。那团烟雾随着山风,正朝他们这边飘过来。速度比人跑得还快。
“往东撤!跑!”
四十个人从山脊上滚下来,连滚带爬地往东边跑。陈守望一边跑一边回头看,那团黄烟像一条巨蛇,紧追不舍。
“团长!前面是悬崖!”刘黑娃的声音带着绝望。
陈守望冲到悬崖边,往下看——至少三十米深,下面是乱石滩。
身后,黄烟越来越近。
“跳!”陈守望吼道。
“什么?”
“跳!活一个算一个!”
没有人犹豫。第一个跳的是刘黑娃,他在空中转了个身,背朝下,摔进乱石滩里。然后是王振山,周大勇...
陈守望最后一个跳。
落地的瞬间,他感觉左腿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。剧痛从膝盖一直窜到腰间。但他还活着。
“都怎么样?”他咬着牙问。
“刘黑娃左胳膊脱臼了。”周大勇在清点人数,“老王的腿被石头划了个口子,其他人轻伤。还剩三十一个。”
“那八个呢?”
“跳下来的时候没落好...都死了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“起来,走。”
“团长,你的腿...”
“我说了,走。”
他们沿着乱石滩往东走,一直走到天黑。陈守望的腿已经肿得老高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但他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鬼子有那种毒气弹,还有穿中国军装的狙击手,他们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团长,前面有村子。”刘黑娃指着远处的几点灯火。
“绕过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进去弄点吃的?弟兄们都饿了两天了。”
“你忘了青松是怎么死的?”
刘黑娃不说话了。
陈守望撑着王振山的肩膀,艰难地走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孙石头临死前的眼神,还有那封血书上的字。蒋云鹤。这个人在最高统帅部,管的是作战部署。那他们这支部队的所有行动计划,他都知道。三个月前那场导致全团覆灭的伏击,两个月前补给线被截断,一个月前友军莫名其妙地撤退...全都是因为这个人。
“团长,”周大勇突然开口,“你说蒋云鹤,会不会是咱们那天在城隍庙见过的那个人?”
陈守望猛地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天晚上,我巡夜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从城隍庙里出来。穿着长衫,戴着礼帽,开着车走的。我当时没在意,但后来想想,那辆车好像是军部的。”
“你还能认出那个人吗?”
“太黑了,没看清脸。但那个人走路的时候,左脚有点跛。”
陈守望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。三个月前,授勋仪式结束后。蒋云鹤从台上走下来,左手拄着拐杖,走得很慢。他的左腿...
“是他。”
“团长?”
“蒋云鹤,左脚有旧伤。是北伐时候留下的。”
周大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:“那咱们现在去哪?军部是不能回去了。”
陈守望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去重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找一个人,能治得了蒋云鹤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战区司令部的孙参谋。他是石头的老乡,石头在信里提起过他。”
“咱们怎么走?这方圆几百里都是鬼子的地盘。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,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封血书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最后一行字,他之前没注意,但现在看清楚了——“孙参谋知道一切。”
这个孙参谋,到底知道什么?是知道蒋云鹤通敌,还是知道别的?
“团长!”刘黑娃突然压低声音,“那边有动静!”
所有人立刻趴下。
夜色里,几百米外,一支队伍正在悄悄行进。不是鬼子的队伍,因为他们的军装是深蓝色的。
“是...是你们的队伍吗?”王振山问。
“不是。”陈守望眯起眼睛,“这附近的部队我都认识,没有穿蓝军装的。”
“那能是谁?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,而是死死盯着那支队伍。突然,他看见了。队伍最前面,有一个人扛着一面旗。那面旗在月光下看不清楚颜色,但隐约能看出,旗子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老鹰。那不是中国军队的旗。
“是中央军。”周大勇说,“只有中央军的旗才绣鹰。”
“不对,”陈守望摇头,“中央军的旗不是这个样子的。”
他猛地想起来,在军校的时候,教官讲过一件事。民国二十年,有一支部队叛变了。他们投靠了日本人,成了伪军。但那支部队的旗子,就是绣着一只鹰。
“是...是伪军?”王振山的声音在发抖。
陈守望没有回答,因为他已经看见了一副望远镜,正对着他们的方向。那副望远镜的镜片,在月光下反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