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油灯被陈守望一掌拍灭,灯芯最后挣扎了一下,便彻底沉入黑暗。
黑暗中,他攥紧那张纸条,纸边硌进掌心,像刀片一样锋利。王振山压低声音:“团长?”
陈守望没答话。
那张纸条上只有九个字——二营驻地,文书室,三小时。
“青松”的指令。
三小时。内应要动手。目标是绝密文件。
陈守望把纸条塞进嘴里,嚼烂,咽下。纸渣划着喉咙往下走,像吞了碎瓷片,一路割到胃里。
“振山,”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发冷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二营的文书室,谁守夜?”
“孙石头。”王振山顿了顿,“就是那个十七岁的娃,从台儿庄跟着咱一路打过来的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。
孙石头。那个总爱蹲在墙角啃干馍的娃娃兵,啃得满嘴都是馍渣子,还会偷偷把最后一口留给别人。上个月发高烧,烧得迷糊还在喊“别丢下我”。他亲自端了碗姜汤,一勺勺喂下去,那娃喝完,咧嘴笑了,说“团长,你真像我爹”。
“让他撤回来。”陈守望睁开眼,目光在黑暗中像两把刀子,“换赵大彪去。”
“团长!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陈守望一字一字往外蹦,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,“告诉赵大彪,守住文书室,谁靠近就开枪。天亮前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”
王振山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挤出一个字:“是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陈守望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去查赵大彪的底。从入伍那天开始查。他认不认识最高统帅部的人,最近有没有单独外出,有没有人给他捎过东西。”
王振山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团长在钓鱼。
用自己人做饵。
“团长,”王振山声音发哑,“万一赵大彪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死个明白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一潭死水,“牺牲一个,救全团。这笔账,我算得清。”
王振山走了。
陈守望站在黑暗里,听着外面传来的零星枪声。远处,日军炮火偶尔亮起,映出帐篷上斑驳的弹孔,像一张张嘲讽的脸。
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手枪。
冷。硬。
像他现在的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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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营驻地,文书室。
赵大彪端着枪,站在门口。他三十出头,脸上有道疤,从眉梢一直拉到下巴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那是淞沪会战留下的,子弹擦过,差两寸就开了瓢。他从来不提这事,但每次照镜子,都会摸一摸那道疤,好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“大彪哥,”孙石头抱着文件箱,蹲在墙角,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说今晚真有人来?”
“闭嘴。”赵大彪没回头,枪口稳稳地指着黑暗,“团长说了,谁靠近就开枪。”
孙石头缩了缩脖子,把文件箱抱得更紧,指节都泛白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凌晨两点,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,踩在泥地上,啪嗒啪嗒响。
“站住!”赵大彪枪口对准黑暗,手指搭在扳机上,“口令!”
“河山。”来人的声音有些喘,“是我,周大勇。”
赵大彪没放下枪:“副连长?你怎么来了?”
周大勇从黑暗里走出来,军装湿透,满脸是汗,像是跑了一路:“二营那边出事了,团长让我来拿文件,马上转移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日本人的侦查队摸过来了,距离咱们不到五里。”周大勇边说边往里走,脚步急促,“快,把文件给我。”
赵大彪挡在门口,像一堵墙:“团长有令,天亮前不许任何人进出。”
“你他妈聋了?!”周大勇急了,脸涨得通红,“日本人打过来了,再不跑就来不及了!”
“团长没说转移。”
“我是副连长!我现在命令你,让开!”
赵大彪没动。他盯着周大勇的眼睛,突然问:“团长左手食指上,有道疤,你知道怎么来的吗?”
周大勇一愣:“这他妈什么时候了,你还问这个?”
“回答我。”
“我哪知道!快让开!”
赵大彪扣下扳机。
“砰!”
子弹擦着周大勇的耳朵飞过去,带起一股热风。
“下一枪,打你脑袋。”赵大彪声音没变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说,团长那道疤怎么来的?”
周大勇脸色煞白,嘴唇发抖: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赵大彪枪口往下压,嘴角扯出一个冷笑,“团长左手根本没疤。你他妈是假货!”
那人猛地往后一跳,从腰间拔出匕首,朝赵大彪扑过来,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赵大彪连开三枪。
第一枪打空。第二枪击中肩膀,血花溅开。第三枪,正中胸口,那人身体一僵,像被抽掉了骨头。
那人倒在地上,血从胸口涌出来,在泥地上洇开,很快汇成一小滩。
孙石头吓得脸都白了:“大、大彪哥……”
赵大彪蹲下,翻开那人的衣领。后颈上,有个指甲盖大小的刺青——一条青蛇,蛇信子吐出来,像在挑衅。
“青松”的人。
他伸手去摸那人身上,想搜出什么。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爆炸声。
轰!
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赵大彪猛地抬头——那是团部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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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守望站在团部门口,看着远处的火光,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。
“团长!”王振山跑过来,喘着粗气,“二营那边打起来了,好像是有人冒充咱们的人!”
陈守望没动:“赵大彪呢?”
“还在文书室。”
“人抓住了?”
“抓住了,死了。”王振山压低声音,“后颈有青蛇刺青。”
陈守望点点头。他预料到了。这只是一个饵,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。
“传我命令,”他说,“全团警戒,不许任何人靠近团部。违令者,就地枪决。”
“是!”
王振山刚要转身,突然想起什么:“团长,传令兵呢?让他去传令?”
陈守望一愣。
传令兵?
那个跟了他两年的传令兵,姓李,叫李满仓。平时话不多,但每次传令都准确无误。上次突围,是他冒死穿过火力网,子弹擦着头皮飞,把命令送到一营。
可今晚……
陈守望猛地转身,看向身后的帐篷。
帐篷里,李满仓正坐在电台旁,低头整理文件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满仓。”陈守望喊了一声。
“到!”李满仓站起来,动作利落,像弹簧一样。
“过来。”
李满仓快步走到陈守望面前:“团长,有什么吩咐?”
陈守望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跟着我多久了?”
“两年零三个月。”李满仓回答得很快,没有一丝犹豫,“从南京出来就跟着您。”
“南京……”陈守望声音低下去,“那时候,你多大?”
“十七。”
“现在十九了。”陈守望看着他的脸,那张脸还很年轻,眼睛亮亮的,像还没被战争磨掉什么。可那亮光,是真还是假?
“团长,您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陈守望没答话。他伸手,拍了拍李满仓的肩膀:“没事。去传令吧,让各营加强警戒。”
“是!”
李满仓转身,跑进黑暗里,脚步声很快消失。
陈守望看着他背影,慢慢把手放下来。
掌心全是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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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,团部。
陈守望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那份绝密文件。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跳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帐篷壁上晃动,像鬼影。
王振山站在门口,枪握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“团长,”他压低声音,“赵大彪那边有发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假扮周大勇的人,身上有封密信。”王振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“是用密语写的,翻译出来,只有四个字——‘鱼已上钩’。”
陈守望接过纸条,看了看,突然笑了。
“鱼已上钩……”他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油灯里,“有意思。”
“团长,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他们知道我们在钓鱼。”陈守望把纸团扔进油灯里,火苗猛地一窜,把纸条烧成灰烬,“所以,他们派了个替死鬼来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真正的内应,还在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,天边连一颗星都没有,“而且,他离我很近。”
王振山脸色变了:“团长,你是说……”
“李满仓。”陈守望吐出这个名字,像吐出一颗子弹,“他是唯一一个,知道赵大彪今晚去文书室的人。”
“可……可他跟了您两年!”
“两年够干什么?”陈守望声音平静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南京城破,七万人守城,最后活下来几个?日本人的间谍,早就在咱们军队里扎根了。两年,算什么?”
王振山握紧枪:“那我现在就去抓他!”
“不急。”陈守望拦住他,“让他再跑一会儿。”
“团长?”
“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是内应。”陈守望看着远处,目光像鹰一样锐利,“让他把消息传出去,看看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陈守望拍了拍王振山的肩膀,“我布的网,不止一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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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。
李满仓回到团部时,天快亮了。
他手里端着一碗粥,热气腾腾,在冷空气里冒着白烟:“团长,您一晚没吃东西,喝点粥吧。”
陈守望接过碗,低头看了看。粥很稀,米粒都数得清。
“哪儿来的?”
“炊事班熬的,说是最后一点米了。”李满仓笑了笑,“您快喝吧,凉了就不好了。”
陈守望端起碗,送到嘴边。
突然,他停下来。
“满仓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左手怎么受伤了?”
李满仓一愣,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食指上,有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的。
“哦,刚才传令时不小心刮到树枝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没事,不疼。”
陈守望看着那道划痕,没说话。
他想起赵大彪说过,那个假扮周大勇的人,临死前,手里攥着一片碎纸。
碎纸上,有半个字。
半个“李”字。
陈守望把碗放下,站起来:“满仓,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“团长,粥……”
“先放那儿。”
陈守望走出帐篷,李满仓跟在后面,脚步有些迟疑。
两人走到一片空地上,四周没人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曦照在露水上,闪着冷光,像无数只眼睛。
陈守望停下脚步:“满仓,你跟了我两年,我信任你。”
“团长……”
“但今晚,有人想杀我。”陈守望转过身,看着李满仓的眼睛,目光像两把刀子,“你知道是谁吗?”
李满仓脸色变了变:“团长,您怀疑我?”
“我没怀疑你。”陈守望声音很轻,像在哄孩子,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左手那道伤,真是树枝刮的吗?”
“是……是树枝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守望突然笑了,笑得很温和,“因为,如果你骗我,我会亲手毙了你。”
李满仓脸色一白,但很快恢复正常:“团长,我对天发誓,绝没骗您!”
“好。”陈守望点点头,“回去睡觉吧。”
“那粥……”
“倒了。”
李满仓愣了愣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守望叫住他,“今晚的事,不要对任何人说。”
“是。”
李满仓走了。
陈守望站在原地,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像一滴水融进了河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他刚才从李满仓衣领上,偷偷摘下来的一根头发。
头发上,沾着一点点血迹,已经干了。
陈守望把头发举到鼻尖,闻了闻。
有股淡淡的药味,刺鼻,陌生。
那是日本军医用的一种消毒药水,中国军队,从来不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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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陈守望回到帐篷,王振山正在等他,脸色很难看。
“团长,查到了。”王振山压低声音,“李满仓的档案,三年前在南京,曾经失踪过七天。档案上写的是‘负伤住院’,但医院记录里,根本没有他的名字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“还有,他入伍前,在北平读书。他的老师,是个日本人。”
“日本人?”陈守望抬起头,目光一凛,“叫什么?”
“叫……山本正雄。”王振山顿了顿,“这个人,是日本特务机关的人。两年前,已经被处决了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
山本正雄。
这个名字,他听过。
那是日本关东军情报部的人,专门负责培训间谍。他手下训练出来的学生,至少有一半打进了中国军队。
而李满仓,是他的学生。
“团长,”王振山声音发紧,“要不要现在抓人?”
陈守望睁开眼:“不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让他把消息传出去。”陈守望看着桌上的绝密文件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我要知道,他们到底要什么。”
“那文件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陈守望说,“真正的文件,我早就转移了。”
王振山松了口气。
“不过,”陈守望话锋一转,“他们想杀我,是真的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,检查子弹,推上膛:“今晚,我会给李满仓一个机会。”
“团长,你要……”
“我要让他,亲手杀我。”
王振山脸色大变:“不行!太危险了!”
“危险?”陈守望笑了笑,笑得很苦,“我这条命,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从淞沪到南京,从台儿庄到长沙,跟我一起出来的兄弟,死了多少?”
他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晨光打在他脸上,照出满脸的疲惫:“活着,是赚的。死了,是还债。”
“团长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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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团部。
陈守望一个人坐在桌前,油灯亮着,火苗在风里摇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,忽大忽小。
门外,传来脚步声。
李满仓推门进来:“团长,您找我?”
“嗯。”陈守望没抬头,“把门关上。”
李满仓关上门,走到桌前:“团长,有什么事?”
陈守望抬起头,看着他:“满仓,你跟了我两年,我待你如何?”
“团长待我,恩重如山。”李满仓的声音很稳,没有一丝波动。
“那好。”陈守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,纸张在灯光下泛着黄,“这是绝密文件,你连夜送到师部。”
李满仓接过文件,手有些抖:“团长,这么重要的文件,为什么让我送?”
“因为,我信任你。”
李满仓低下头:“团长,我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满仓把文件收好,塞进怀里,“我这就去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满仓。”
“嗯?”
陈守望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路上小心。”
李满仓抬头,看着陈守望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疲惫,有沧桑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团长,”李满仓声音发哑,“您……您保重。”
他转身,快步走出帐篷,门帘晃动了一下,又垂下来。
陈守望站在原地,看着门帘晃动。
他慢慢抬起手,看着掌心里那张纸条。
纸条上,只有两个字——
“动手。”
---
十分钟后,团部外传来枪声。
“砰!砰!”
陈守望冲出去,看见李满仓倒在地上,手里还握着那份文件,血从胸口渗出来,染红了军装。
“怎么回事?!”陈守望冲过去,扶起李满仓,手摸到一片温热。
李满仓胸口有个弹孔,血在往外涌,像泉水一样。
“团长……”他嘴唇发白,声音微弱,“有人……有人想抢文件……”
“谁?!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李满仓咳嗽着,血从嘴角溢出来,“我……我拼死护住了……”
陈守望低头,看着那份文件。
文件上,沾着李满仓的血,红得刺眼。
他伸手,翻开第一页。
突然,他停住了。
文件里,夹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——
“陈团长亲启:您的传令兵,是我的学生。今晚,他会亲手送您上路。可惜,他太蠢了。山本正雄。”
陈守望猛地抬头。
李满仓看着他,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:“老师说的没错……你……你太聪明了……”
“可惜……”他咳出一口血,血溅在陈守望手上,“你……还是上当了……”
陈守望低头,看着手里那份文件。
文件上,原本写着绝密情报的地方,变成了一行字——
“二营,引爆时间,凌晨五点。”
陈守望脸色大变。
二营。
二营驻地里,有全团的弹药库。
凌晨五点。
距离现在,还有四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