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望蹲在断墙后,目光如刀,扫过眼前的人。三十七个人,半数带伤。孙石头抱着文件箱缩在墙角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血痕,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。
“报告团长,能喘气的都在这儿了。”周大勇抹了把脸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刘黑娃断后时踩了雷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赵有田的机枪卡壳,让小鬼子捅穿了肚子。”
陈守望没吭声。他盯着孙石头怀里的箱子——那是王振山用命换来的,是周大海带着全连兄弟的血肉护出来的。箱子里装的,是日军第三师团在华中地区的兵力部署图,以及一份密码本的复印件。这玩意儿,比他的命还重。
“团长,咱们往哪走?”有人问。
陈守望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快亮了,鬼子的搜索队很快就会摸过来。他们现在藏身的地方是个废弃的村子,前后都是开阔地,一旦被发现,连个退路都没有。他站起身,指着地图:“往东。翻过前面的山,就是国军防区。”
“可东边全是鬼子。”周大勇皱眉,“咱们这点人,碰上巡逻队都够呛。”
“所以得分开走。”陈守望声音硬得像铁,“我带十个人引开追兵,你带着文件,从南边绕过去。”
“团长!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目光灼灼,“文件必须送到战区司令部。王振山死了,周大海死了,几十个兄弟都死了,就为了这箱子东西。不能让它落在鬼子手里。”
周大勇咬着牙,腮帮子鼓得像石头,不说话。
陈守望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开始清点弹药。每人不到二十发子弹,手榴弹只剩下五颗。这点东西,连一次像样的战斗都撑不住。他妈的,真够寒碜的。
“团长。”孙石头忽然开口,声音发颤,“我跟你走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陈守望头也不回,“你年轻,跑得快。跟着周副连长,把文件送出去。”
“可我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守望终于转过身,看着这个才十七岁的兵,“孙石头,你是咱们团最后的文化兵。这箱子里装的东西,你比谁都清楚有多重要。要是我们都死了,你就是唯一的希望。”
孙石头咬着嘴唇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陈守望不再看他,开始点名。十个老兵站了出来,都是跟着他从淞沪打过来的。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麻木和决绝。那眼神,像是早把命交给了阎王爷。
“出发。”
陈守望带着十个人,向东边摸去。他们故意弄出动静,打了几枪,吸引鬼子的注意。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叫声——那是鬼子在追他们,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。
跑了三里地,陈守望停下来清点人数。少了一个人——刘二狗,那个河南籍的年轻兵,腹部中弹,跑不动了。
“他主动留下的。”一个老兵说,声音干涩,“他说要掩护我们,让我们快走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刘二狗说过的话——“团长,等打完仗,我想回家看看俺娘。”那小子才十九岁,还没娶媳妇呢。
“继续走。”陈守望睁开眼,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一潭死水。
他们又跑了五里地,终于甩掉了追兵。但陈守望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鬼子的搜索队很快就会重新部署,他们会发现,追的只是一支小分队。真正的危险,还在前面。
陈守望靠在树上,掏出水壶,发现早就空了。他把水壶扔在地上,从怀里摸出那张密信——那个内鬼留下的,写着“青松”两个字的密信。他一直在想,这个“青松”到底是谁。
电台兵已经死了,但密信还在。这说明,“青松”不止一个人。还有内鬼潜伏在部队里,而且位置不低。陈守望盯着密信上的字,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——纸的右下角,有一个很小的印章。印章上的字模糊不清,但隐约能看出是个“蒋”字。
蒋?
陈守望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想起了蒋云鹤,那个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,委员长的远房侄子。那人看起来温文尔雅,说话滴水不漏,但每次见到他,陈守望都觉得不舒服——像有条蛇在背后爬。
难道……
“团长!”一个老兵跑过来,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山下来了鬼子,至少一个中队。”
陈守望收起密信,爬上山坡往下看。山脚下,鬼子的队伍正在集结,还有几辆卡车,拉着一门山炮。炮口黑漆漆的,像死神的眼睛。
“他们在封路。”陈守望说,“想堵死我们。”
“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。他在计算——一个中队的鬼子,加上山炮和卡车,他们这十个人,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。除非……
“你们先走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留下。”
“团长!”
“听我说。”陈守望指着山下的鬼子,“他们的目标是那箱子文件。只要文件不在我身上,他们就不会死追。你们往东走,绕过这座山,去找周大勇。告诉他,别管我,把文件送到。”
“可你一个人怎么行?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陈守望说着,从怀里掏出那张密信,撕成两半,把一半递给老兵,“把这个交给周大勇,让他带给战区司令部。另一半,我留着。”
老兵接过纸片,疑惑地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快走!”陈守望催促,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十个老兵互相看了看,终于转身,消失在树林里。脚步声渐远,像被夜色吞没。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从腰里拔出枪,检查了一下子弹。然后他站起来,朝着山下的鬼子走去。他要引开他们,给周大勇争取时间。
山下的鬼子很快发现了他,枪声响起。陈守望躲在一块石头后面,子弹打在石头上,溅起碎石和火花,像炸开的烟花。他数着鬼子的脚步。近了,更近了。
陈守望猛地站起身,朝鬼子开枪。一个鬼子倒下,其他人立刻散开,开始包围他。他边打边退,往山上跑。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,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带着灼热的气流。
忽然,他的腿一软,整个人摔倒在地。低头一看,左腿中弹了,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,染红了泥土。陈守望咬着牙,拖着腿往山上爬。身后传来鬼子的喊叫声,还有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,像催命的鼓点。
他爬上一块大石头,翻过身,看着越来越近的鬼子。他们的脸清晰可见,狰狞得像野兽。
“来吧。”他喃喃自语,握紧了手里的枪。
忽然,远处传来爆炸声。
陈守望抬头一看,山脚下浓烟滚滚。鬼子的卡车被炸了,山炮也歪在一边,像断腿的巨兽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愣住了。
紧接着,他听到了熟悉的枪声——那是国军制式步枪的声音,清脆而有力。
援军?
陈守望顾不上腿伤,挣扎着站起来。他看见山脚下,一队人马正在和鬼子交火,火力很猛,打得鬼子抬不起头。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去,鬼子的尸体倒了一地。
“团长!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守望回头,看见周大勇带着人,正从山上冲下来。他们满脸是汗,枪管还在冒烟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守望问。
“我把文件藏起来了。”周大勇说,喘着粗气,“让孙石头带着几个人,往南边跑了。我带人回来接你。”
“疯了!”陈守望骂道,“文件才是最重要的!”
“可你也是!”周大勇吼道,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你死了,谁带我们打鬼子?”
陈守望愣住。他看见周大勇脸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,看见他眼里的决绝。这小子,跟他一样倔。
周大勇不再说话,背起他就往山上跑。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近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“放下我!”陈守望挣扎着,“我拖累你们了!”
“闭嘴!”周大勇说,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你是团长,你得活着!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他感觉周大勇的背很宽,很暖和。就像当年在罗店,王振山背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。那时候,王振山也是这样说的——“你是团长,你得活着。”
忽然,周大勇的身体一颤,摔倒在地上。陈守望被甩出去,摔在草丛里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周大勇!”陈守望爬起来,看见周大勇胸口中了一枪,鲜血直往外冒,像喷泉一样。
“团长……”周大勇看着他,嘴角流着血,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,“快……快走……”
“不!”陈守望抱住他,“我背你走!”
“别管我……”周大勇抓住他的手,手指冰凉,“文件……文件在孙石头那里……密码本……很重要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陈守望眼泪掉下来,砸在周大勇脸上,“你别说话了,我带你走。”
“团长……”周大勇笑了笑,嘴角的血滴在地上,“我……我终于能跟兄弟们……团聚了……”
说完,他的手松开了。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空,像在看着什么。
陈守望抱着周大勇的尸体,浑身发抖。他听见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听见枪声在耳边炸响。他放下周大勇,站起来,擦干眼泪。
“来啊!”他冲着鬼子吼道,声音像炸雷,“老子在这儿!”
他举起枪,朝鬼子射击。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肩膀,他踉跄了一下,又站稳了。又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小腹,他捂着肚子,跪在地上,膝盖砸在泥土里。
鬼子围了上来,枪口对着他,黑漆漆的像无底洞。
陈守望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快黑了,晚霞像血一样红,烧遍了半边天。
“团长!”
远处传来喊声。陈守望转头,看见孙石头带着几个人,正从山上冲下来。他们像疯了一样,端着枪朝鬼子扫射。
“别过来!”陈守望喊道,“快走!”
但孙石头不听。他端着枪,朝鬼子扫射,子弹像不要钱一样泼出去。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纷纷找掩体,有的趴在地上,有的躲在树后。
孙石头冲到陈守望身边,扶起他:“团长,我带你走!”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陈守望问,“文件呢?”
“藏好了。”孙石头说,声音急促,“你放心,没人能找到。”
陈守望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小子,真行。”
孙石头背起他,往山上跑。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稀疏,像退潮的海水。跑了几里地,孙石头终于停下来,把陈守望放在地上,靠在一棵老槐树上。
“团长,你挺住。”孙石头撕开衣服,给他包扎伤口,“我去找水。”
陈守望靠在树上,看着孙石头的背影。他想说话,但嘴里全是血腥味,像吞了一块铁。
忽然,孙石头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他的脸在暮色里显得苍白,眼睛却亮得像星星。
“团长。”他说,“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内鬼。”孙石头说,“我知道是谁。”
陈守望心里一惊,挣扎着坐起来:“谁?”
孙石头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:“是……”
一声枪响,孙石头的话卡在喉咙里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口,那里出现了一个血洞,鲜血像花一样绽开。
“孙石头!”陈守望喊道。
孙石头倒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嘴巴张着,像要说完那句话。
陈守望抬头,看见一个黑影从树林里走出来。那人穿着国军制服,手里拿着枪,枪口还在冒烟。他走到近前,摘下帽子。
是蒋云鹤。
“陈团长,别来无恙。”蒋云鹤说,声音温文尔雅,像在聊天,“听说你拿到了日军密码本,我特意赶来接收。”
“你……”陈守望咬着牙,“你是内鬼?”
“内鬼?”蒋云鹤笑了,笑容优雅,“这个词太难听了。我是为委员长办事,为党国办事。”
“叛徒!”陈守望吼道,声音嘶哑,“你出卖兄弟,出卖国家!”
“国家?”蒋云鹤摇头,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陈团长,你以为你真的在为国家打仗?告诉你,这场仗,从一开始就是个局。日本人要的是华北,委员长要的是时间。我们这些人,不过是棋子罢了。”
“胡说!”陈守望想站起来,但腿上的伤让他动弹不得,只能瞪着蒋云鹤。
“密码本在哪儿?”蒋云鹤问,“交出来,我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“做梦。”陈守望说,声音硬得像石头。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蒋云鹤举起枪,对准陈守望的额头。枪口黑洞洞的,像死神的眼睛。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他听见风声,听见树叶沙沙响,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擂鼓一样。
忽然,远处传来爆炸声,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,像炸了锅。
蒋云鹤转头,脸色一变:“怎么回事?”
一个士兵跑过来,喊道:“报告!鬼子的援军到了,正在包围我们!”
“该死。”蒋云鹤骂了一句,转头看着陈守望,“算你走运。”
他收起枪,转身就跑,消失在树林里,像一条溜走的蛇。
陈守望睁开眼睛,看着蒋云鹤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。他挣扎着爬到孙石头身边,合上他的眼睛。孙石头的眼皮冰凉,像冬天的石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我没能保护你。”
他捡起孙石头身边的枪,站起来,拖着伤腿往前走。每走一步,腿上的伤口都在流血,像在滴着命。
远处,枪声越来越密,爆炸声此起彼伏。他知道,那是鬼子的援军到了。他必须活下去。他必须把蒋云鹤的真面目揭穿。他必须把密码本送到战区司令部。他必须……
忽然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陈守望回头,看见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。那人穿着日军制服,手里拿着军刀,刀锋在暮色里闪着寒光。
“陈桑。”那人用中文说,声音低沉,“久仰大名。”
陈守望握紧枪: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山本一郎。”那人说,“日军特高课少佐。我们一直在找您,陈团长。您手里的密码本,对我们很重要。”
陈守望笑了:“想要密码本?来拿啊。”
他举起枪,对准山本。
山本没有动,只是微笑:“陈桑,您已经走投无路了。您的部队已经被包围,您的兄弟都死了。交出密码本,我可以保证您活命。”
“活命?”陈守望说,“我早就活够了。”
他扣动扳机。
枪响了。
山本躲开子弹,拔出军刀,朝他冲过来。刀锋划破空气,带着呼啸声。
陈守望想开第二枪,但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。他把枪扔在地上,拔出腰间的匕首。匕首很短,但很锋利,在暮色里闪着光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,“让我看看,你们日本人有多厉害。”
山本举刀砍下。
陈守望躲开,反手刺向山本的胸口。山本侧身躲过,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。刀锋切入肉里,疼得陈守望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。
“陈桑,何必呢?”山本说,“您是个军人,应该知道,这场仗,你们打不赢的。”
陈守望没有说话。他盯着山本,眼里全是恨意,像要烧穿他。
“密码本在哪儿?”山本问,“说出来,我给您一个痛快的。”
“你……做梦……”陈守望咬着牙说。
山本摇摇头,举起军刀。
就在这时,一声枪响。
山本的身体一震,手里的军刀掉在地上,砸在石头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口,那里出现了一个血洞,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。
“谁?”他转身,看见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。
那人穿着国军制服,手里拿着枪,枪口还在冒烟。
“是你?”陈守望瞪大眼睛。
那人笑了笑,摘下帽子。
是那个电台兵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死了吗?”陈守望问。
“我确实死了。”电台兵说,声音平静,“但又活过来了。”
他走到陈守望身边,蹲下:“团长,对不起,骗了你。”
“你到底是……”
“我叫李青云。”电台兵说,“军统特工,代号‘青松’。一直在调查内鬼。”
“那密信……”
“是我留下的。”李青云说,“但不是我写的。是蒋云鹤写的。我复制了一份,想提醒你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李青云打断他,“鬼子马上就要来了。我背你走。”
“密码本……”陈守望说,“在孙石头身上……”
李青云点点头,走到孙石头身边,从他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。打开一看,正是那本密码本。纸张泛黄,但字迹清晰。
“找到了。”李青云说,“我们走。”
他背起陈守望,消失在树林里。身后,枪声越来越近,像追命的鬼。
陈守望趴在李青云背上,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。他听见风声,听见脚步声,听见自己的心跳,越来越慢。忽然,他听见李青云说:“团长,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内鬼不止蒋云鹤一个。”李青云说,“还有一个人,在指挥部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李青云说,“但我知道,那个人很快就要动手了。”
陈守望心里一沉。他想起那份密信,想起那个“蒋”字印章,想起蒋云鹤的话。这场仗,从一开始就是个局。而他,不过是局中的一颗棋子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只想活下去。
他只想把密码本送到战区司令部。
他只想……
“团长!”李青云喊道,“你挺住!”
陈守望睁开眼睛,看见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。那是国军的队伍,穿着整齐的制服,举着枪,枪口对着他们。
“放下武器!”对面喊道,“举起手来!”
李青云放下陈守望,举起双手。
陈守望看着那队人马,忽然笑了。他知道,那是蒋云鹤的人。他们来了。他输了。
“团长。”李青云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愧疚,“对不起。”
陈守望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天空,看着晚霞,看着那片像血一样红的天空。他想起了王振山,想起了周大海,想起了周大勇,想起了孙石头,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兄弟。他们都在看着他。
“我来了。”他喃喃地说。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但就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他听见李青云低声说了一句——
“密码本,是假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