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!”
坦克炮火在指挥部侧翼炸开,土石飞溅。
陈守望被气浪掀翻在地,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。他挣扎着抬头,看见那辆九七式坦克正缓缓转动炮塔,炮口青烟未散。
“团长!”周大勇满脸血污地冲过来,“指挥部暴露了!内应就在通讯排!”
陈守望翻身而起,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王振山临死前的话、孙石头怀里的文件、电台兵深夜独处的身影。
“石头!”他吼道。
十七岁的传令兵从掩体后爬出,怀里死死抱着牛皮公文包,声音发抖:“文件在!”
陈守望一把拽过他,朝树林方向推:“撤!所有人撤!”
“团座,那指挥部——”
“指挥部是空的!”陈守望打断周大勇,“从昨晚开始,参谋长已经转移了。”
周大勇愣在原地。
陈守望没时间解释。他盯着那辆坦克,又看向通讯排方向——电台兵不见了。
“青松”的目标从来不是他的残部,是那张围歼计划图。
参谋长昨晚就带着绝密文件撤往后方,但“青松”不知道。他在等坦克轰掉指挥部,以为能把整个指挥系统一锅端。
可陈守望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“轰!”
第二炮落在三十米外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团座,坦克在调整射击诸元!”周大勇嘶吼,“下一炮肯定命中!”
陈守望咬牙。指挥部是空的,但通讯排还在,机要室还有半箱未销毁的电报底稿。如果被日军缴获——
“炸掉通讯设备!”他下令,“所有人轻装,向东南方向突围!”
“是!”
士兵们开始行动。陈守望回头,看见周大海带着一个班,正朝坦克方向迂回。
“你干什么?”他吼道。
周大海回头,脸上是三年前罗店战役时那个熟悉的笑容:“团座,得有人拖住坦克。”
“你疯了!那是坦克!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大海平静地说,“但您带着文件,不能停。”
他转身,朝身后十来个士兵挥手:“兄弟们,跟老子走!”
没有人犹豫。
陈守望看着他们的背影,喉咙像被堵住。周大勇拽他:“团座,走!”
陈守望转身,带着孙石头和剩余士兵冲进树林。
身后,枪声骤起——那是周大海在引敌。
陈守望没回头。他知道,只要一回头,就再也迈不动步子。
树林里黑暗潮湿。陈守望带着二十多人狂奔,脚下是腐烂的树叶和断枝。孙石头跟在身后,牛皮公文包被汗浸透。
“团座,我们往哪走?”周大勇喘着粗气。
“东南方向,过河,翻过山就是防区。”
“但日军肯定在河对岸设了埋伏——”
“那也得去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文件必须在天亮前送到。”
周大勇不再说话。他知道团长说得对,但心里那根弦,已经绷到极限。
半个小时后,他们听到了河水的轰鸣。
陈守望示意队伍停下,自己匍匐到河边。月光下,河面泛着银光,对岸是片开阔地,再远就是山。
他观察了五分钟,没有异常。
“过河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三人一组,间隔二十米。”
士兵们开始渡河。河水冰冷,淹到胸口。陈守望把文件顶在头上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突然,对岸亮起火光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
机枪扫射。最前面的三个士兵倒在水里,血染红河水。
“有埋伏!”周大勇大喊,“撤!快撤!”
陈守望被子弹压得抬不起头。他趴在河中间,看着对岸不断闪烁的枪口——不是普通的巡逻队,是重机枪阵地。
“青松”连他们的撤退路线都算准了。
“团座,怎么办?”周大勇声音发抖。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回头,看向身后的树林。周大海已经牺牲了,他带着十个人去挡坦克,现在肯定——
“石头。”他叫。
孙石头从水里冒出头:“文件还在?”
“在!”
陈守望盯着那牛皮公文包。文件必须送到,但如果全军覆没在这里——
“周大勇。”
“到。”
“你带两个人,顺流往下游走,找机会渡河。”
“团座你呢?”
“我引开火力。”
“不行!”周大勇急了,“要引也是我来!”
陈守望看着他,眼睛通红: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团座——”
“王振山死了,周大海也死了。”陈守望声音沙哑,“我欠他们的,不能再欠你。”
周大勇嘴唇发抖。陈守望把牛皮包塞给他:“带文件走。记住,天亮前必须送到。”
“那您——”
“我随后就到。”
周大勇看着团长,又看看手里的文件,咬牙道:“走!”带着两个士兵,顺流而下。
陈守望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,然后转身,朝岸上开枪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
子弹打在机枪阵地上,立刻引来火力。陈守望吼道:“打!给我狠狠打!”
剩下的士兵开始反击。子弹在河面上交错,弹壳掉进水里发出嗤嗤声响。陈守望边打边往上游移动——他要引开日军,引得越远越好。
但机枪阵地纹丝不动。
不对。陈守望突然意识到什么——这些日军根本不追,他们在封锁河面,封锁所有渡河点。
“青松”不仅要文件,他要的是整个指挥系统。
围歼计划图上,标注着参谋长和指挥部人员明天的行军路线。如果“青松”把情报传出去,日军就会设下天罗地网。
陈守望浑身冰凉。他看向河对岸,机枪还在扫射,但射界很窄,只封锁正面。
下游——周大勇去了下游。如果下游也有埋伏——
“撤!”他大喊,“所有人撤!”
但晚了。
下游传来爆炸声,然后是密集的枪声。
陈守望眼前一黑。周大勇——
“团座!”孙石头爬过来,“下游也有鬼子!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对岸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现在怎么办?文件在周大勇手里,如果周大勇牺牲,文件落入敌手——
不。不能这样。
“石头。”他声音很轻。
“在。”
“你水性怎么样?”
“从小在江边长大。”
陈守望指着河中间一块礁石:“游到那后面去,躲起来。等我们引开火力,你再渡河。”
“那团座你呢?”
“我随后就到。”
孙石头看着团长,眼睛红了。但他没说话,他知道这是命令。少年深吸一口气,潜入水中。
陈守望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,然后转身,朝对岸机枪阵地疯狂扫射。
“来啊!”他吼,“来打老子!”
子弹呼啸。身边两个士兵倒下。陈守望不管,继续打,直到枪膛空响。
“换弹!”他喊。
没人应。
他回头。身后只剩下三个人,都挂了彩。
“团座……”一个士兵捂着肚子,血从指缝渗出,“您……您走吧……”
陈守望看着他。那张脸很年轻,也就十八九岁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刘……刘二狗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河南……信阳。”
陈守望点头:“好。刘二狗,你怕不怕?”
“不……不怕。”少年咧嘴笑,牙齿被血染红,“就是……有点想家。”
陈守望鼻子一酸。他伸手,拍了拍少年的肩膀:“等打完仗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少年笑了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陈守望看着那张安静的脸,浑身发抖。但他没时间悲伤——枪声停了,日军在换弹。这是机会。
“走!”他拽起剩下两个士兵,“往上游撤!”
三人沿着河岸狂奔。身后,日军发现他们,又开始射击。子弹擦着耳边飞过。陈守望不管,他只知道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只要把日军引开,孙石头就能渡河,只要文件能送到——
“轰!”
一枚炮弹在身后炸开。陈守望被气浪掀翻,撞在树上,眼前一黑,失去意识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他醒来时,发现自己被绑在树上。面前站着一个人——电台兵,“青松”。
“团长,醒了?”电台兵微笑,手里把玩着一把刺刀。
陈守望没说话。
“很意外?”电台兵蹲下,“其实我早该暴露了。但你们太蠢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:“周大勇呢?”
“死了。”电台兵轻描淡写,“还有那个小传令兵,也死了。”
陈守望眼睛睁大:“文件呢?”
“当然在我手上。”电台兵拍拍口袋,“你的任务失败了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,心如刀绞。
“不过你放心,我不会杀你。”电台兵站起来,“我要你亲眼看着,日军怎么把你们一锅端。”
他转身,朝不远处招手。一辆军用卡车开过来,车上下来十几个日军。为首的是个少佐,会说中文。
“青松先生,辛苦了。”少佐敬礼。
“不辛苦。”电台兵笑,“这份大礼,够你们吃一阵子了。”
少佐点头:“围歼计划图很详细。天亮前,我们可以把整个指挥部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电台兵打断他,“计划有变。”
“什么变化?”
“指挥部是空的。”电台兵说,“陈守望早就转移了参谋长。”
少佐脸色一变。
“但没关系。”电台兵打开牛皮包,取出文件,“围歼计划图是假的。”
“什么?”少佐惊了。
“真的文件,在陈守望身上。”电台兵回头,看着陈守望,“团长,你说对吗?”
陈守望浑身冰凉。他明白了——“青松”从一开始就没想偷文件,他是在等他亲自送上门,等他把真的围歼计划图带在身边,这样才能一网打尽。
“你——”陈守望咬牙切齿。
“别激动。”电台兵走近,从他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,“看,这是什么?”
那正是参谋长亲笔写的围歼计划。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完了,一切都完了。
电台兵把文件递给少佐:“这是真的。明天上午十点,国军三个团会在这里集结,然后从三个方向包围皇军联队。”
少佐看着地图,点头:“很好。”
“我已经在集结地布置了炸弹。”电台兵笑,“明天,他们会迎来一场盛大的欢迎。”
少佐大笑。
陈守望心如死灰。“青松”的计划,比他想象的还要毒。
但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枪声。
少佐脸色一变:“怎么回事?”
一个日军跑过来:“少佐,有国军部队正在靠近!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一个连。”
“打掉他们。”少佐轻描淡写。
“是!”
日军开始布防。电台兵走到陈守望面前:“团长,你的救兵来了。可惜,来不及了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,火光中,有人影在闪动——很熟悉,是周大海。
他没死?
陈守望眼睛一亮。但随即又暗下来——就算周大海来了又怎样?文件已经落入敌手,围歼计划暴露。明天——
不。等等。
陈守望突然意识到什么。参谋长写文件时,他在场。那上面写的集结地——是假的。
对。是假的。
参谋长早就怀疑内部有奸细,故意写了个假地点。真的计划,在他脑子里。
陈守望看着电台兵,嘴角露出一丝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电台兵皱眉。
“笑你蠢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份文件,是假的。”
电台兵一愣:“不可能!”
“不信?”陈守望说,“你仔细看看,集结地写的是哪里。”
电台兵打开文件,念道:“黑石坡。”
“对。”陈守望说,“黑石坡是片死地。三面悬崖,一面开阔。如果在那里集结,日军只需要一个联队,就能全歼。”
电台兵脸色变了。
“但真的集结地,不在这里。”陈守望说。
“在哪里?”
陈守望笑而不语。
电台兵急了,拔出枪:“说!在哪里?”
陈守望看着他:“你杀了我,也不会知道。”
电台兵手在发抖。远处枪声越来越近,少佐跑过来:“青松先生,我们得撤了!”
“等等!”电台兵指着陈守望,“把他带走!”
“带不走了!国军已经包围这里!”
“那就杀了他!”
少佐拔刀。但就在这时,一颗子弹飞来,打在少佐手上。刀掉在地上。
“趴下!”有人喊。
陈守望抬头,看见周大海带着人,从树林里冲出来。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电台兵见状,转身就跑。
“抓住他!”陈守望喊。
但晚了。电台兵跳上卡车,发动引擎,冲出包围圈,消失在夜色里。
周大海跑过来,割断绳子:“团座,你没事吧?”
陈守望摇头。他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——“青松”跑了。但文件保住了,围歼计划还在。明天——明天还有机会。
“团座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周大海问。
陈守望站起来,看着东方。天快亮了。
“回指挥部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,老子要亲自送‘青松’上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