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擦着头皮飞过,陈守望一把摁倒孙石头,土墙被击中,碎土溅了一脸。
“右边林子里!”周大勇嘶吼着,机枪喷出火舌。
枪火撕开暗夜,陈守望翻滚到土墙后,脑中飞速运转——伏击来得太精准了。他们刚撤出坦克包围圈不到二十分钟,这条撤退路线是临时决定的,敌军怎么可能提前埋伏?
除非。
他攥紧文件袋,指节发白。除非有人在他们决定路线的那一刻,就把消息传了出去。
“团长!”电台兵爬过来,脸上汗珠滚落,“‘青松’又发报了——他说,再不交出文件,下一轮炮击就落在指挥部头上。”
陈守望盯着电台兵的手。那双手在颤抖。
“你抖什么?”
电台兵一愣:“团长,我、我害怕...”
“怕死?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刀刃,“还是怕暴露?”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电台兵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:“团长,您怀疑我?”
陈守望没说话,目光如钉子般扎在他脸上。周围的枪声仿佛都远了,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对峙。
“报告团长!”孙石头突然喊道,“林子里有人影摸过来了!”
陈守望收回目光,飞快判断局势。伏击的敌人至少一个排,火力压制很猛,他们这点人冲出去就是送死。但困在这里也是死——敌军随时可能调来迫击炮。
“周大勇!”他吼道,“带两个人从左侧佯攻,吸引火力!”
“是!”周大勇一挥手,“刘黑娃,张顺子,跟我走!”
三人贴着土墙摸过去,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枪声骤然密集起来,左侧树林里爆出连续的爆炸声。
“团长,他们拖不了多久。”电台兵低声说。
陈守望没理他。他把文件袋塞进怀里,对孙石头说:“你跟着我,一步不许落下。”
“是!”孙石头攥紧了枪。
右侧的山坡上突然传来枪响。陈守望瞳孔一缩——那是周大勇的方向。枪声很密,至少有五六支步枪在同时开火。
“中计了。”他咬牙。
敌军的主力在右侧,左侧的佯攻只是诱饵。他们真正的目标是—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件袋。
“团长!”周大勇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,嘶哑得不像人声,“撤!快撤!他们至少一个连!”
话音刚落,山坡上响起一声剧烈的爆炸。
陈守望的眼睛瞬间红了。那是手榴弹爆炸的声音,不是日军的九七式,是他们的木柄手榴弹。
周大勇,拉响了最后的手榴弹。
“撤!”陈守望一把拽起孙石头,“往东南方向的山沟里撤!”
他们刚跑出二十米,身后就传来密集的机枪扫射。子弹打在脚边的泥土里,噗噗作响。
“团长,文件!”电台兵追上来了,“您不能带着文件冒险!”
陈守望回头,看到电台兵的眼睛里闪着某种疯狂的光。
“让我带着文件往相反方向跑,引开他们!”
“不行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跑不了。”
“我可以的!”电台兵嘶吼道,“团长,您相信我!我不会让文件落到敌人手里!”
陈守望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你的代号,是青松吧?”
电台兵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从王振山牺牲后,我就开始怀疑了。”陈守望一边跑一边说,“我们每次转移,敌人总能精准地找到我们。唯一能接触到所有通讯的,只有你。”
“团长,您冤枉我了!”电台兵急了,“我跟着您打了这么多年仗,我...”
“闭嘴!”陈守望猛然转身,枪口对准了他,“再跟一步,我毙了你!”
电台兵停住了。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“陈团长,您果然聪明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变了,变得低沉而阴冷,“但您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发的电报,不止发给‘青松’一个人。”
陈守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电台兵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‘青松’只是个幌子。真正要您命的,是蒋云鹤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。
陈守望抬头,看到山路上卷起一条土龙。至少五辆卡车,满载着士兵,正朝这边疾驰而来。
“那是国军的卡车。”电台兵笑着说,“蒋处长亲自带队来‘接应’您了。您说,他是来救您的,还是来要您命的?”
陈守望握紧了枪。怀里的文件袋像一块烙铁,烫得他胸口发疼。
“孙石头!”他低吼一声,“跟我走!”
两人转身往密林里钻。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,电台兵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:“陈团长,您跑不掉的!整条撤退路线都被封锁了!您带着那份文件,就是死路一条!”
陈守望不理会,只是一味地往前跑。树枝抽打在脸上,划出一道道血痕。孙石头跟在他身后,气喘吁吁地说:“团长,咱们...咱们往哪儿跑?”
“去指挥部。”陈守望咬牙道,“必须把文件送到周大海手里。”
“可、可‘青松’不是说,指挥部已经被...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他就是要逼我交出文件,或者逼我把文件毁掉。那份文件里,有蒋云鹤通敌的证据。”
孙石头愣住了:“蒋处长?他、他是...”
“他是委员长的侄子。”陈守望冷冷道,“所以他才能潜伏这么久,才能把‘青松’安插到我身边。”
他们冲出密林,眼前是一条干涸的河床。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,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惨白的光。
“过了河,翻过那座山,就是指挥部了。”陈守望喘着粗气,“还有五里地。”
孙石头看了看身后,又看了看前方:“团长,他们追上来了。”
确实,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,还能听到军官的吼叫声:“活捉陈守望!要活的!”
陈守望咬了咬牙。他知道,蒋云鹤要的不是他的命,是那份文件。只要文件还在,他就有谈判的筹码。
“走!”
两人跳下河床,踩着鹅卵石往前跑。石头硌得脚底生疼,但他们顾不上这些。身后的追兵已经看到了他们,枪声骤然密集起来。
子弹打在鹅卵石上,溅起一片火星。孙石头闷哼一声,身子一歪,摔倒在地。
“孙石头!”陈守望回头,看到他的左腿上多了一个血洞。
“团长,别管我!”孙石头嘶吼道,“您快走!把文件送出去!”
陈守望犹豫了一秒。
就一秒。
他冲回去,一把拽起孙石头:“起来!老子带你走!”
“团长!”孙石头急了,“您带着我,咱们都跑不掉!”
“闭嘴!”陈守望吼道,“我答应过王振山,要带着你们活着回去!”
他架起孙石头,艰难地往河对岸挪。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,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,枪声越来越密。
突然,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陈守望抬头,看到几十个黑影从山坡上冲下来。他心中一凉——完了,被包围了。
“团长!”那个黑影喊道,“是我!周大海!”
陈守望愣住了。
周大海带着几十个士兵冲过来,看到陈守望架着孙石头,连忙喊道:“快!掩护团长撤退!”
士兵们立刻散开,架起机枪,朝追兵扫射。周大海冲过来,一把接过孙石头:“团长,您没事吧?”
陈守望摇头,把文件袋递给他:“拿着,这是蒋云鹤通敌的证据。”
周大海接过文件袋,脸色凝重:“团长,您知道吗?蒋云鹤已经下令,把您列为叛徒,格杀勿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冷冷道,“所以这份文件,必须送到委员长手里。”
周大海看了看四周:“团长,这里不安全。我带您从密道走。”
“密道?”
“对。”周大海压低声音,“我早就发现指挥部里有内奸,所以挖了一条密道,直通山外。”
陈守望看着他,突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周大海一愣,随即笑了:“因为您是陈守望。您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兄弟,也从来不会让任何人替您送死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场,火光冲天,枪声震耳。那些士兵正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。
“走。”
周大海带着他们钻进密道。密道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。里面漆黑一片,只有周大海手里的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前方出现一道铁门。
周大海推开铁门,外面是一片竹林。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,斑驳陆离。
“团长,翻过这座山,就是安全区了。”周大海说,“我已经安排好了接应的人。”
陈守望点头,刚要迈步,突然停住了。
他回头,盯着周大海:“你怎么知道蒋云鹤是内奸?”
周大海愣了一下:“我...我查到的。”
“怎么查到的?”
“我...”周大海的额头冒出冷汗,“我在蒋云鹤的办公室里,找到了他发报的记录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天前。”
陈守望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三天前你就知道了,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周大海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
陈守望缓缓拔出枪:“周大海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周大海看着黑洞洞的枪口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里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。
“团长,您果然厉害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我是‘青松’。”
陈守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却没有扣下去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...”周大海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,“因为蒋云鹤抓了我全家。我的老婆,我的孩子,都在他手里。”
陈守望的手在颤抖。
“团长,我知道我对不起您。”周大海跪了下来,“但我没办法。我要是把文件送到委员长手里,蒋云鹤就会杀了我全家。我...”
“所以你就出卖了王振山?”陈守望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。
周大海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耳边仿佛又响起王振山临死前的话:“团长,活着...活着回去...”
他睁开眼,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大海,又看了看怀里的文件袋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周大海一愣:“团长...”
“起来。”陈守望重复道,“带我去找蒋云鹤。”
“团长,您...”
“我要让他,付出代价。”
陈守望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周大海却从中听出了凛冽的杀意。
他站起身,看着陈守望的眼睛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团长,您是要...”
“对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我要用这份文件,换你的家人。”
周大海愣住了。他的眼眶突然红了:“团长,您...”
“别废话了。”陈守望转身,“带路。”
周大海抹了一把脸,快步走到前面。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,显得有些佝偻。
陈守望跟在后面,手里紧紧攥着文件袋。
他知道,这一去,九死一生。
但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
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方出现一座庄园。庄园里灯火通明,能看到巡逻的士兵。
“蒋云鹤就在里面。”周大海压低声音,“他带了整整一个警卫连。”
陈守望点头:“你有办法进去吗?”
“有。”周大海说,“我知道一条密道,直通他的书房。”
陈守望刚要说话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他回头,看到孙石头拄着树枝,一瘸一拐地追了上来。
“团长!”孙石头喘着粗气,“您不能去!那是陷阱!”
陈守望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孙石头指了指耳朵:“我听到了。蒋云鹤在电台里说,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,就等着您自投罗网。”
陈守望看向周大海。
周大海的脸色变了:“团长,我...我真的不知道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但就算是个陷阱,我也要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孙石头急了,“团长,您这是去送死!”
陈守望看着手里的文件袋,又看了看远处的庄园,缓缓开口。
“因为这份文件里,不只是蒋云鹤通敌的证据。”
孙石头和周大海都愣住了。
“那还有什么?”
陈守望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还有一份名单。”他低声说,“一份潜伏在军中的所有内奸名单。”
孙石头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那您更要保护好这份文件!”
“对。”陈守望说,“所以,我不能把它交出去。”
他转身,看着周大海:“你告诉我,蒋云鹤的书房里,有没有保险柜?”
周大海点头:“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守望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,“我要把这份文件,藏在他自己的保险柜里。”
周大海和孙石头都愣住了。
“团长,您这是...”
“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”陈守望打断他们,“蒋云鹤不是想用这份文件要挟我吗?那我就让他自己尝尝,被人要挟的滋味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。
三人抬头,看到天边亮起一片火光。那是炮击的闪光,密集得像闪电。
“是日军!”周大海脸色煞白,“他们在炮击指挥部!”
陈守望攥紧了文件袋。他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“走!”
他率先冲进了庄园。身后,孙石头和周大海对视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
庄园里,巡逻的士兵已经发现了他们。枪声骤然响起,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线。
陈守望扑倒在地,翻滚到花坛后面。子弹打在石头上,溅起一片碎屑。
“团长,我们被包围了!”周大海喊道。
陈守望看了看四周。至少三十个士兵,正在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
他咬了咬牙,从怀里掏出文件袋,递给周大海:“拿着,从密道走,把它藏进保险柜。”
“团长,您呢?”
“我掩护你。”陈守望说,“记住,藏好之后,就去找委员长,告诉他,蒋云鹤的保险柜里,有他要的东西。”
周大海接过文件袋,眼眶红了:“团长,您...”
“别废话了。”陈守望吼道,“快走!”
周大海咬了咬牙,转身钻进花丛。陈守望端起枪,朝围过来的士兵扫射。
子弹打完,他把枪一扔,拔出腰间的手榴弹。
“来吧!”他嘶吼道,“老子跟你们同归于尽!”
士兵们纷纷后退。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庄园深处传来。
“陈团长,别来无恙啊。”
陈守望抬头,看到蒋云鹤站在二楼的阳台上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。
“蒋云鹤!”陈守望咬牙切齿,“你这个叛徒!”
“叛徒?”蒋云鹤笑了,“陈团长,您这话可就不对了。我蒋云鹤,可是为了党国的利益。”
“为了党国?”陈守望冷笑,“你通敌卖国,还说是为了党国?”
“通敌卖国?”蒋云鹤摇头,“不,我只是在做一笔交易。用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,换取日本人的支持,好让我们党国能够更强大。”
“你疯了!”陈守望吼道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很清醒。”蒋云鹤放下酒杯,“陈团长,您是个聪明人。现在摆在您面前的,只有两条路。一条是死,一条是跟我合作。”
陈守望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蒋云鹤,你以为你赢了?”
蒋云鹤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猜,那份文件现在在哪儿?”
蒋云鹤的脸色变了:“你把它毁了?”
“不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把它藏起来了。藏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蒋云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你把它藏哪儿了?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蒋云鹤,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。
“你很快就会知道的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那是爆炸声,从庄园深处传来。
蒋云鹤猛地回头,看到书房的窗户里冒出浓烟。
他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