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擦过耳廓,陈守望扑进弹坑。
泥土混着硝烟呛进喉咙,他死死盯着前方密林——日军那门新式迫击炮就藏在某棵树下,射程超出己方所有火力。
“团长!”刘黑娃滚进他身边,猎户出身的侦察兵耳朵贴地,“三里外有马蹄声,至少二十骑。”
陈守望没答话,眼睛扫过林间缝隙。
炮管露出一截,铁灰色金属在晨雾里泛着冷光。那东西能打八百米,而他手里最好的迫击炮才五百米射程。
“王麻子呢?”
“捆在后方。”刘黑娃啐了口泥,“二排长看着。”
陈守望翻身坐起,摸出皱巴巴的地图。这一带山势陡峭,只有三条路能走——左翼是断崖,右翼是沼泽,正面被日军炮火封死。
“团长,三连长派人回来了。”二排长猫腰跑来,军装被树枝刮成布条,“周连长说,右翼沼泽能走,但得趟水,辎重得扔。”
“辎重扔了,拿什么打?”
“可正面冲不过去。”
陈守望盯着地图,指尖戳在一条虚线——那是猎户用的山道,地图上没标。
“刘黑娃,这路能不能走?”
“能。”刘黑娃眼睛一亮,“就是窄,只能单人通过,骡马得牵着走。”
“好。”
他正要下令,身后传来骚动。
“团长!王麻子跑了!”
陈守望猛回头。
二排长脸色煞白:“那狗日的挣断绳子,抢了匹马,往东边跑了。”
“追。”
话音未落,东边响起枪声。
密集,短促,三发。
陈守望的心沉下去——那是日军三八大盖的声音。
“刘黑娃,跟我来。”
他抓起枪,朝枪响处狂奔。
林子里雾气未散,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。陈守望脚步不停,脑子里飞速转着——王麻子跑了,说明他真的是内奸。可他既然跑了,为什么还要往日军方向去?
除非——
“团长!”刘黑娃指着前方,“有人!”
陈守望蹲下,透过灌木丛看见一匹马倒在路边,脖子被子弹打穿,血汩汩往外冒。
王麻子躺在三米外,后脑中弹,眼睛还睁着。
“灭口。”陈守望低声说。
他扫视四周——密林寂静,鸟都不叫。开枪的人已经走了,枪法精准,一枪毙命。
“找弹壳。”
刘黑娃翻遍草地,空手回来:“被捡走了。”
陈守望蹲下,看着王麻子的尸体。跛脚内奸的脸扭曲着,嘴唇微张,像要说什么话。
他翻开王麻子的口袋——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连那封密信也不见了。
“团长,现在怎么办?”
陈守望站起来,脑子里念头电转。王麻子死了,线索断了。可开枪的人为什么不早杀他?非要等到他逃跑才动手?
除非,有人想让他死在自己人手里。
“回防。”
他转身往回跑,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——内部清洗,不是日军干的,是自己人。
有人要借日军的手,把他这支残部连根拔掉。
回到阵地,周海生已经从沼泽探路回来。三连长满脸泥浆,腿上还挂着水草:“团长,能走。但得轻装,重武器得炸掉。”
陈守望没答话,眼睛盯着地图。
炸掉重武器,等于缴械。没有火力,就算走出沼泽,也撑不过下一场战斗。
可继续守着,日军那门新式迫击炮能把他的人一个个轰成渣。
“团长,下令吧。”二排长急了,“弟兄们撑不了多久。”
陈守望抬起头,看见周围一张张疲惫的脸。军装破烂,满脸烟灰,眼神却还亮着。
“二排长,你去把王麻子的尸体拖回来。”
“啊?”
“拖回来,找块布裹上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死了,就是咱们的烈士。”
二排长愣住,周海生却眼睛一亮。
“团长是说——”
“有人想让他死在我们手里,那就让他死得有价值。”陈守望卷起地图,“把消息放出去,就说王麻子为掩护部队突围牺牲,追认烈士。”
“可弟兄们都知道他是内奸——”
“知道也得演。”陈守望的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谁要是说漏了嘴,军法处置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最后还是周海生先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行了,准备突围。”陈守望指着地图上那条虚线,“刘黑娃带路,三连断后,一连走中间。记住,轻装,每人只带三天干粮,重武器全部炸掉。”
“炸掉?”二排长心疼得直咧嘴,“团长,那是咱们最后两门炮了。”
“命都没了,要炮干什么?”
陈守望转身走向后方,身后响起沉闷的爆炸声。
一门门迫击炮被炸成废铁,弹药箱被浇上油,点起冲天大火。浓烟升起来,遮住了半边天。
“团长,日军那边有动静了。”周海生跑过来,“他们看到烟,开始包抄。”
“走。”
队伍沿着山道鱼贯而入。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脚下是湿滑的青苔,旁边就是深渊。
陈守望走在中间,身后是春妮。妹妹被绑着手,嘴里塞着布条,眼泪不断往下掉。
他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队伍走了一个小时,前头突然传来枪声。
“有埋伏!”刘黑娃的声音从前边传来,“是日军!他们知道这条路!”
陈守望心里一紧——中计了。
这条路是刘黑娃临时说的,日军怎么会提前设伏?除非——
他回头看周海生。
三连长脸色铁青:“团长,消息走漏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可知道这条路的,只有咱们几个。”
陈守望脑海里闪过一张张脸。二排长、刘黑娃、周海生,还有几个连长。
“团长,现在怎么办?”二排长冲过来,“前路被堵,后路也被封了。”
陈守望抬头看天——日头正烈,雾气已经散尽。山林里静得可怕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日军的口令声。
“上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上树。”陈守望指着周围的大树,“所有人上树,隐蔽。日军以为我们会硬冲,让他们过去。”
二排长张了张嘴,还是照做。
队伍迅速散开,一个接一个爬上树枝。陈守望把春妮绑在树干上,自己骑在枝桠上,扒开树叶往下看。
等了十分钟,日军出现了。
领头的军官骑着马,腰挂军刀,一脸傲慢。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士兵,枪都端在手里,戒备森严。
陈守望的心砰砰直跳——这批日军装备精良,不像是普通部队。
那军官突然勒住马,抬头朝树上看。
陈守望屏住呼吸,手按在枪上。
军官看了几秒,摇摇头,挥鞭继续走。
等日军走远,陈守望才松了口气。他从树上滑下来,腿肚子还在抖。
“团长,不对劲。”周海生凑过来,“这批日军是从东边来的,可咱们的情报说,东边没有日军主力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有人调兵了。而且,调的是精锐。”
陈守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密令。那封密信上写的,不只是清洗,还有调兵。
有人想把他的部队困死在这片山里。
“走,换路。”
陈守望重新摊开地图。地图上,这片山区的等高线密密麻麻,像一道道绞索。
“团长,你看这。”刘黑娃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,“这里有个溶洞,能通到山那边。”
“能走人吗?”
“能。我年轻时进去过,洞里有条地下河,沿着河走,能到九里外的山谷。”
陈守望盯着那个溶洞标记,心里犹豫——溶洞地形复杂,要是日军在里面设伏,连跑都没地方跑。
可眼下没有别的路了。
“带路。”
队伍改变方向,朝溶洞摸去。
溶洞口被荆棘遮住,刘黑娃挥刀砍开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洞里有风吹出来,带着潮气和霉味。
“团长,我先探路。”刘黑娃点起火把,钻进洞里。
等了十分钟,洞里传来口哨声——安全。
陈守望挥手,队伍鱼贯而入。
洞里的路比想象中难走。脚下是黏滑的淤泥,头顶不断滴水,火把的光映在岩壁上,投出扭曲的影子。
走了半小时,前头突然传来水声。
“到了。”刘黑娃举着火把,指着前方一条地下河,“沿着河走,水不深,最多齐腰。”
陈守望下令:“两人一组,互相照应。”
队伍开始涉水过河。河水冰冷刺骨,冻得人直打哆嗦。陈守望背着春妮,妹妹在他背上发抖,眼泪滴在他脖子里。
走到河中央,陈守望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响声。
“等等。”
队伍停下来。所有人屏住呼吸,听着洞里的回音。
轰——
沉闷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,震得岩壁簌簌落灰。
“团长,洞口被炸了。”周海生的声音发颤,“日军封洞了。”
陈守望的心猛往下沉——日军知道他们进了溶洞。这意味着,队伍里有内奸的消息,一直在外传。
“快走。”
队伍加快速度,趟着水往前跑。水花四溅,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跑到河尽头,前头出现一道石门,半掩着。
陈守望推开石门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山谷。蓝天白云,绿草茵茵,像另一个世界。
“快,全部出来。”
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爬出溶洞,瘫倒在草地上。陈守望数了数人——少了三个。
“二排长呢?”
“没出来。”一个战士说,“他被石头砸中了,让我们先走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又一个兄弟没了。
“团长。”周海生走过来,把一封信递给他,“在二排长背包里找到的。”
陈守望接过信,拆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密令已下,目标:全歼。执行者:渡边茂一。”
渡边茂一。关东军情报部特派员。
陈守望攥紧信纸——这个渡边茂一,他听说过。日军的谍报高手,专门负责清理内部叛徒和策反抗日武装。
可渡边茂一为什么要盯上他的部队?
“团长,下面怎么办?”周海生问。
陈守望抬头看天。夕阳西斜,山谷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,越来越近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往西走,去最近的县城。”
“可县城现在在日军手里——”
“那就夺回来。”
陈守望的语气斩钉截铁。他知道,这样硬碰硬会死很多人。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日军在追,内奸在潜伏,密令在发酵。他唯一的活路,就是打出一个缺口。
队伍重新出发。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支黑色的箭头,指向西边。
走了三里地,前头出现一个村庄。炊烟袅袅,鸡鸣狗吠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团长,我去探探。”刘黑娃猫着腰摸过去。
陈守望靠在树上,喘着粗气。春妮被解开绳子,蹲在一边哭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”
春妮抬起头,眼睛红肿:“哥,我想回家。”
陈守望心里一酸,说不出话。
家。他已经没有家了。
刘黑娃跑回来:“团长,村里没人。都跑了。”
“搜查一下,找点吃的。”
队伍进村。家家户户门大开,屋里翻得乱七八糟,显然是匆忙逃跑。
陈守望走进一户人家,灶台上还有半锅粥,已经馊了。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,一家五口,笑得灿烂。
他突然想起自己那张全家福,还在军装口袋里。照片上的父母,妹妹,还有弟弟陈守义——那个已经是日军少佐的人。
“团长!”刘黑娃的声音从屋外传来,“找到东西了!”
陈守望走出去,看见刘黑娃从地窖里拖出一箱东西——子弹。满满一箱子,还有两挺轻机枪。
“日军留下的?”周海生问。
“不像。”刘黑娃摇头,“这箱子是国军的。”
陈守望蹲下,翻看箱子里的子弹。黄澄澄的弹壳,崭新的,像是刚从兵工厂出来。
他拿起一枚子弹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——没开过火。
“团长,这箱子怎么来的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心里有个可怕的猜测,不敢说出来。
“把子弹搬走,机枪带上。”
天黑了。队伍在村外树林里扎营,不敢生火,只能啃干粮。陈守望靠在一棵树上,盯着天上的星星发呆。
周海生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饼:“团长,吃点。”
陈守望接过来,咬了一口,咽不下去。
“你说,渡边茂一到底想干什么?”
周海生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怀疑,他不是冲咱们来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是冲着你来的。陈守义是你弟弟,他想借你的手,除掉你弟弟的污点。”
陈守望一怔——这个猜测,他从来没想过。
“陈守义现在是日军少佐,可他有个亲哥在抗日。这在日军眼里,是污点。”周海生说,“渡边茂一想让他证明忠诚,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他亲手杀了你。”
陈守望手里的饼掉在地上。
“所以,这支部队被清洗,是因为我?”
周海生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陈守望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兄弟相残,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残酷的事。
可他没时间悲伤。
“团长!”刘黑娃冲过来,“村东边有动静,像是有人摸过来了。”
陈守望翻身而起,抓起枪: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清,至少五十。”
“准备战斗。”
队伍迅速散开,在树林边缘布防。陈守望趴在土坡后,盯着村东方向。
夜色里,一片黑影悄悄靠近。脚步很轻,像猫一样。
陈守望屏住呼吸,瞄准最前头的黑影。
“打!”
枪声撕破夜空。子弹打在黑影身上,那人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。
更多的黑影涌上来,机枪开始扫射。
陈守望看着那些黑影的战术动作,心里一惊——这不是普通日军,是特战队。
“撤!往林子里撤!”
队伍边打边退,陈守望断后。他躲在树后,对着追兵射击,每枪都带走一条命。
可敌人太多了。
“团长,快走!”周海生拽住他,往后拖。
陈守望回头,看见春妮被刘黑娃背着跑,妹妹的腿在流血。
他咬咬牙,转身跟上队伍。
林子越来越深,枪声越来越近。队伍被打散,陈守望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。
跑到一处断崖,前头没路了。
“团长,跳崖!”周海生指着崖下,“下面是河!”
陈守望看着崖底,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“跳!”
一个接一个跳下去。水花四溅,冰冷的河水呛进肺里。
陈守望浮上水面,回头看见追兵站在崖边,没有跳。
他松了口气——特战队不擅长水战。
可下一秒,他的心跳停了。
崖上,一个军官举起手,身后冒出十几个士兵,肩上扛着掷弹筒。
“下水!快!”
陈守望拼命游。身后传来炮弹落水的声音,轰隆轰隆,水柱冲天。
他被冲击波掀翻,耳朵里嗡嗡响。挣扎着浮出水面,看见几个兄弟被炸成碎片,血水染红了河面。
“走——”
陈守望嘶吼着,拖着春妮往下游游。
子弹从头顶飞过,掷弹筒还在继续轰炸。河水被炸得翻滚,像开了锅。
不知游了多久,枪声渐渐远了。
陈守望爬上岸,瘫在泥土上,大口喘气。身边只剩七个人——周海生、刘黑娃,还有四个战士,加上春妮。
“团长,咱们被打散了。”周海生浑身是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陈守望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他躺在泥地上,看着天空。月亮被乌云遮住,连星星都看不见。
“团长,接下来怎么办?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这支部队,已经废了。
可他不能认输。
“明天天亮,去县城。”他说,“找到逃散的兄弟,重新集结。”
“可县城是日军——”
“县城里有电话。”陈守望睁开眼睛,“我要打一个电话,给战区司令部。”
周海生愣了:“打电话?”
“对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要问问,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陈守望坐起来,从口袋里摸出那封密信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
“密令已下,目标:全歼。执行者:渡边茂一。”
他把信纸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,咽下去。
“团长,你这是——”
“信烧了,话还在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泥,“明天,我要去县城,打一场仗。不是为了活命,是为了把真相挖出来。”
“可咱们只有七个人——”
“七个人,够了。”
陈守望看向东方,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。
“天亮前,把所有弹药清点一遍。”他说,“然后,跟我走。”
没有人再问去哪里。
陈守望转过身,背对着所有人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十四年了。他以为最大的敌人是日本人。
现在才知道,最致命的子弹,来自背后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县城方向传来隐约的鸡鸣,新的一天就要来了。可他知道,这场仗才刚刚开始——渡边茂一那张脸,他还没见到;那个藏在暗处的内奸,还没揪出来;那份密令背后的人,还没浮出水面。
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吹得他军装猎猎作响。陈守望眯起眼睛,盯着远方县城模糊的轮廓。那里有电话线,有电台,有他需要的一切。可那里也有日军,有特战队,有渡边茂一布下的天罗地网。
“团长,弹药清点完了。”周海生走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每人不到二十发,机枪子弹三百发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守望说,“打县城,不是去打人,是去打消息。”
“可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我要是死了,你接替指挥。找到电话,打给战区司令部,就说——残部团长陈守望,请求彻查密令来源。”
周海生张了张嘴,最终只点了点头。
晨光从山脊线漫过来,像血一样红。陈守望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全家福,然后把它撕碎,扔进风里。
“出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