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该死。”
三个字，轻得像晨雾，却重重砸在林晚雪心口。她盯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，一时竟分不清，那究竟是镜中的自己，还是二十年前被深锁的怨魂。
太子萧景桓站在烛火暗处，眼底阴鸷如刃：“林晚雪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林晚雪缓缓抬头，声音沙哑：“殿下想知道什么？”
“真相。”
她笑了，笑意冷得像冬日的寒潭：“真相就是，我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棋子，被二十年前的旧账推到今日这步田地。”
“放肆！”
萧景桓一掌拍在案上，烛火剧烈晃动，将满室人影拉得扭曲。两个侍从应声上前，却被太子抬手止住。
榻上的孪生妹妹缓缓撑起身子，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诡异的笑容：“姐姐，你可知道，你活着的每一天，都是用我的命在换？”
林晚雪心头一颤。
“你中毒那年，母亲用自己的心头血为你续命，换你活着，换她变成活死人。”妹妹的声音轻飘飘的，却字字如刀，“你活得风光，我躺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二十年。如今我醒了，你却还活着，岂不是该死？”
林晚雪倒退一步，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。”她摇头，“母亲她……”
“她是先太子妃，是你的生母，也是我的。”妹妹冷笑，“只是她救不了两人，只能选一个。她选了让姐姐活着，让我沉睡。”
林晚雪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那个瘦弱的妇人——她从未停止对自己的保护，却从不说原因。原来，那不是什么慈母之心，而是愧疚。是债。
“妙音。”太子冷冷开口，“你知道多少？”
名叫妙音的孪生妹妹转头看向太子，眼中闪着奇异的光：“殿下想知道吗？那就放她走，我便将一切和盘托出。”
萧景桓眯起眼：“你在与本宫谈条件？”
“是。”妙音毫不退让，“二十年前，有人用我的命换姐姐的命。今日，我要用姐姐的命换我的自由。”
林晚雪猛地睁开眼：“你疯了？”
“我早就疯了。”妙音笑得凄凉，“被关在棺材里二十年的滋味，你永远不会懂。所以，姐姐，你别怪我。”
林晚雪看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，却读不出半分熟悉。明明是至亲，却比仇敌更陌生。
“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？”林晚雪的声音平稳，手却在袖中微微颤抖。
妙音伸手，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，通体碧绿，刻着双凤朝日的图案。林晚雪认得那玉——那是先太子妃的陪嫁之物，先帝亲赐，独一无二。
“这玉母亲给我了。”妙音低声道，“她怕自己死后，我会被你利用。姐姐，你以为你查到的真相就是全部吗？不，你不过是被人牵着走的一枚棋子罢了。”
林晚雪盯着那玉，心中升起一股冷意。她想起那枚滚烫的凤钗，想起上面刻的字：杀你者，是你所信之人。
“殿下，”她转向太子，“这玉的确是真的。但臣女想问，为何这玉会在她手中？”
萧景桓脸色阴沉：“你怀疑本宫？”
“臣女不敢。”林晚雪垂眸，“只是这玉的出现太过巧合。先太子妃被禁二十年，这玉理应被皇后收走，为何会在一个昏迷二十年的女子身上？”
妙音面色一变：“林晚雪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想说的是，”林晚雪缓缓抬头，“你我都是棋子，只是执棋之人不同。”
话音落下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太子殿下，皇后娘娘有旨，请殿下即刻回宫。”一个太监躬身进来，正是之前奉旨传话的陈德海。
萧景桓皱眉：“何事？”
“陛下驾崩了。”陈德海压低声音，“娘娘说，殿下须即刻即位，不得延误。”
满室寂静，连呼吸都凝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萧景桓脸色骤变，一把抓住陈德海的衣领，“父皇他……”
“殿下息怒，老奴不敢妄言。”陈德海颤抖着声音，“请殿下即刻回宫，以防生变。”
萧景桓松开手，脸色阴晴不定。他转头看向林晚雪和妙音，目光复杂：“你们二人，随本宫一起回宫。”
“殿下，”陈德海连忙道，“娘娘说，这两位林姑娘，暂不可动。”
萧景桓冷笑：“本宫如今是皇帝了，还要听她的？”
“殿……陛下，”陈德海颤声道，“娘娘说，若陛下妄动，她便说出二十年前的秘密，让陛下的皇位坐不稳。”
萧景桓的眼中怒火一闪，却终究没发作。他深吸一口气：“那就关在这里，加派人手看管，不得走漏任何消息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。门重重关上，烛火又一次剧烈晃动。
林晚雪和妙音被留在密室中，相对而立。
“姐姐，你看到了吗？”妙音笑得讽刺，“我们都是棋子，谁都逃不掉。”
林晚雪看着她：“你到底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很多。”妙音靠在榻上，眼神飘忽，“我知道皇后为何要囚禁母亲，知道太子为何会对你感兴趣，也知道萧景晏为何会中毒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跳：“你知道景晏中毒的真相？”
“当然。”妙音笑了笑，“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。他中毒，是因为替你挡了那杯酒。”
林晚雪脸色煞白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那杯酒，是皇后赐给先太子妃的，本是要她死的。”妙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但她不想死，便让人把酒送给你。结果，萧景晏替你喝了，中毒昏迷至今。”
林晚雪后退两步，身子靠在墙上，几乎站不稳。原来，他中毒，是因为她。原来，她在无意间，已经让最在乎的人为自己承担了代价。
“姐姐，你别难过。”妙音笑了笑，“这是命。谁让你活着，谁就要替你挡灾。”
林晚雪闭上眼，片刻后，她睁开眼，目光变得坚定：“那我要怎么做，才能救他？”
妙音愣了下，随即笑了：“有趣。面对身世之谜、面对皇后威胁、面对太子逼婚，你都没这么决绝。可为了一个男人，你却愿意拼命。”
“他不是普通的男人。”林晚雪的声音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他是萧景晏，是愿意为我死的人。我不能辜负他。”
“好。”妙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，“那姐姐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——那杯毒酒，其实还有解药。”
林晚雪瞳孔一缩：“在哪里？”
“在皇后手中。”妙音道，“但想要拿到解药，你必须找到一个人——当年为皇后炼毒的御医，他姓白，如今已告老还乡，隐居在江南小镇。”
林晚雪记下：“那人叫什么？”
“白鹤年。”妙音道，“他是皇后的心腹，知道许多秘密。若能找到他，不仅能救萧景晏，还能揭开二十年前的真相。”
林晚雪盯着她：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妙音笑了笑：“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。我昏迷二十年，醒来后成了别人的棋子。我想知道，为什么我要替别人活着。”
林晚雪看着她，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感觉。那是血浓于水的亲情，只是被时间与阴谋磨得面目全非。
“若我找到真相，会告诉你。”林晚雪道。
“不必。”妙音摇头，“我只希望，姐姐能活着走出这牢笼。若你死了，我便会接着走你的路，完成你未完成的事。”
林晚雪沉默片刻：“好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一个太监推门进来：“林姑娘，皇后娘娘有请。”
林晚雪看了眼妙音，转身随太监出去。走廊两侧站满了侍卫，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晚雪走在中间，心中却在飞速思考。
到了偏殿，皇后端坐凤椅上，面色沉静如水。
“林晚雪，你好大的胆子。”皇后声音不高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，“竟敢与叛贼私通，意图谋害太子。”
林晚雪跪下：“臣女不敢。”
“不敢？”皇后冷笑，“那凤钗上的字，可是你刻的？那血书，可是你写的？你分明是想挑拨哀家与太子的关系，好让你那位孪生妹妹上位。”
“娘娘明鉴，”林晚雪低头，“臣女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。”
“被人利用？”皇后看着她，“谁利用你？”
林晚雪抬起头，目光直视皇后：“娘娘难道不知？”
皇后眯起眼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臣女想说，二十年前，先太子妃生下双胞胎，本该被处死。可娘娘却瞒过先帝，将其中一个养在别处，一个留在身边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，能用一个孪生妹妹代替姐姐，控制太子。”
皇后脸色微变：“你胡说什么？”
“臣女不是胡说。”林晚雪道，“那凤钗上的字，正是当年产婆留下的遗言。她说，娘娘利用孪生姐妹的约定，设计了一个惊天陷阱。而妹妹之所以昏迷二十年，不是因为意外，而是因为娘娘给她下了毒，让她沉睡，只等需要时唤醒。”
皇后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林晚雪，你果然聪明。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。”
“臣女不求长寿，只求真相。”林晚雪道，“娘娘既然敢做，为何不敢认？”
“认？”皇后冷笑，“认了又如何？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扇门吗？”
“臣女不能。”林晚雪平静道，“但臣女可以死，若臣女死了，真相便会大白于天下。”
皇后面色一沉：“你在威胁哀家？”
“臣女说的不是威胁，是事实。”林晚雪道，“臣女已将血书副本交给了可靠之人，若臣女三天内未能离开皇宫，那份血书便会送到御史台，届时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娘娘的罪行。”
皇后盯着她，目光如刀：“你以为哀家会信你？”
“娘娘可以不信。”林晚雪道，“但臣女赌得起，娘娘赌得起吗？”
皇后沉默了。林晚雪知道自己赌对了。皇后在乎的，不是她的命，而是那高高在上的位置。
片刻后，皇后缓缓开口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一，放了臣女和妹妹；二，交出解药救萧景晏；三，还先太子妃一个清白。”林晚雪的声音很稳，“这三点，娘娘若能答应，臣女便永远不会说出这个秘密。”
皇后冷笑：“你倒会开条件。”
“臣女只是想让所有人都活着。”林晚雪道，“娘娘也不想看到血流成河吧？”
皇后沉默良久，终于开口：“好，哀家答应你。但你要记住，若你敢走漏半点风声……”
“臣女不会。”林晚雪打断她，“臣女只想活着，只想让在乎的人活着。娘娘放心，臣女比谁都珍惜这条命。”
皇后挥了挥手：“去吧。”
林晚雪起身，转身离开。走出偏殿的那一刻，她长长地松了口气。可是，当她走到宫门口时，一个太监拦住了她：“林姑娘，太子殿下有请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沉。她随太监来到东宫，萧景桓正坐在书案前，脸色阴晴不定。
“林晚雪，你可知罪？”他冷冷道。
“臣女不知。”林晚雪跪下，“请殿下明示。”
“你在偏殿与皇后说的那些话，本宫都听到了。”萧景恒看着她，“你以为，本宫会相信皇后会放过你吗？”
林晚雪心头一紧：“殿下……”
“别装了。”萧景恒打断她，“本宫知道，你是在拖延时间。你想救萧景晏，想救你母亲，想救你妹妹。但你知道，皇后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。”
林晚雪脸色苍白：“那殿下想如何？”
“本宫想与你合作。”萧景恒道，“本宫要皇位，你要真相。我们可以各取所需。”
林晚雪盯着他：“殿下是太子的儿子，为何要与皇后作对？”
“因为本宫不想成为她的傀儡。”萧景恒冷冷道，“她想让本宫登基后，继续听她的话。可本宫不想做一个提线木偶。”
林晚雪沉默片刻：“殿下想要臣女做什么？”
“很简单。”萧景恒道，“你帮本宫找到白鹤年，拿到他手中的证据，本宫便能废了皇后，登基为帝。届时，本宫会还你自由，还你母亲清白，还你妹妹自由。”
林晚雪看着他，心中却升起一股寒意。这世上，谁都可以信，唯独不能信一个想夺皇位的人。
“臣女考虑一下。”她道。
“你没有时间考虑。”萧景恒道，“皇后已经派人去杀白鹤年了。若你慢了，便什么也得不到。”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：“臣女答应你。”
萧景恒满意地点头：“好，本宫会让人送你出宫。记住，三天之内，拿到证据。”
林晚雪点头，转身离开。走出东宫的那一刻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高墙内的灯火。那里，有皇后的阴谋，有太子的野心，有她自己的挣扎。她不知道，自己还能走多远。但她知道，自己不能回头。因为身后，是万丈深渊。向前走，或许有光。
她快步走向宫门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姐姐！”
是妙音的声音。
林晚雪回头，看见妙音从黑暗中跑出来，脸色苍白：“姐姐，你不能走！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白鹤年已经死了。”妙音的声音颤抖，“我刚刚得到的消息，他被皇后的人杀了，就在昨晚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沉：“那解药……”
“解药被毁了。”妙音道，“唯一的希望，也断了。”
林晚雪愣在原地，脑中一片空白。她苦心算计，却还是晚了一步。
妙音抓着她的手臂，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：“姐姐，你别放弃。还有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？”
“去找萧景煜。”妙音低声道，“他手中，有皇后最怕的东西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震：“荣亲王？”
“对。”妙音点头，“他是太子的叔叔，一直隐忍不发。他手中，有皇后谋害先帝的证据。若能拿到，皇后便会垮台。”
林晚雪看着她：“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妙音笑了笑：“因为，我昏迷的二十年里，一直在听。有人在枕边，把这些秘密都念给我听。”
林晚雪看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，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你说的是谁？”
“是一个，你永远想不到的人。”妙音的笑容变得诡异，“姐姐，你确定要听吗？”
林晚雪盯着她，心跳如鼓。
“谁？”
“是……”妙音刚要开口，忽然瞪大眼睛，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
林晚雪慌忙扶住她：“妙音！”
妙音抓着她的手臂，声音微弱：“小心……那个……太监……”
话音落下，她的手无力地垂下。林晚雪抱着她的尸体，浑身颤抖。她抬头望去，走廊尽头，一个太监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是谁？是谁杀了她？
林晚雪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，感受着怀中渐渐变凉的体温。她终于明白，这场棋局，早已不是她能掌控的了。而她，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。
远处，夜空中传来沉闷的鼓声。那是皇城报丧的声音。先帝驾崩了，新帝即将登基。而她的命运，又将走向何方？
她缓缓站起身，将妙音冰凉的手握在掌心，心中涌起一股决绝。她不能回头，不能倒下。因为，她还有一个人要救，还有一个真相要揭开。她抬起头，望向宫墙外那片漆黑的夜空，目光如铁。
“萧景煜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脚步坚定地迈向宫门。
身后，妙音的尸体渐渐冰冷。而前方，一场更大的风暴，正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