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门洞开，烛火摇曳，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。
林晚雪死死攥住断裂的凤钗，钗尖刺入掌心，血珠渗出，她却浑然不觉。那张脸——同样的眉峰，同样的唇角弧度，连眼角那颗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只是，妹妹的眼睛是睁开的，二十年昏迷，此刻竟醒了。
太子萧景桓率先回过神来，向前迈了半步，目光在两张面孔间逡巡，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：“有意思。本宫竟不知，宁国公府还藏着这等秘密。”
林晚雪没有看他。她的视线牢牢锁在孪生妹妹身上——那女子面色苍白如纸，瘦削得几乎只剩骨架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。她扶着暗门边的墙壁缓缓站起，骨节咯吱作响，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的木偶。
“你……”
林晚雪刚开口，那女子便笑了。
那笑容诡异至极，嘴唇干裂，扯动时渗出血丝，她却毫不在意，只盯着林晚雪，一字一顿道：“你该死了。”
声音沙哑，像二十年不曾开口，每个字都从喉咙里硬挤出来。
林晚雪后退一步，凤钗从指尖滑落，叮当坠地。她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露出如此狰狞的神情，心底涌起的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。
“妹妹……”
“谁是你妹妹！”那女子突然厉声尖啸，震得烛火猛地一颤。她踉跄着朝林晚雪扑来，却被门槛绊住，整个人摔倒在地，却仍抬起头，死死盯着林晚雪，眼中满是怨毒，“是你，是你夺走了我的命！”
太子挥手，两个侍卫上前按住那女子。她却拼命挣扎，指甲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，嘶吼道：“母亲说过的，我们只能活一个！为什么是你活着，为什么是你醒着，为什么是你在外面享受二十年阳光，而我却躺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，像死人一样躺着！”
林晚雪浑身发冷。
她想起凤钗烫出的字迹——“杀你者，是你所信之人”。
难道……
“谁告诉你这些的？”她蹲下身，与妹妹平视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谁把你关在这里？谁告诉你的？”
那女子突然止住挣扎，歪着头看她，目光诡异，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笑：“你猜不到吗？你最信任的人，就是最想杀你的人。”
“够了！”
太子冷喝一声，踱步上前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女子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：“你们姐妹二十年未见，一见面就喊打喊杀，倒是有趣。不过，本宫更想知道——你口中的‘母亲’，是谁？”
那女子浑身一颤，猛地抬头看向太子，眼中竟闪过一丝恐惧。她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林晚雪心头一紧。
妹妹害怕太子。为什么？
她还来不及多想，密室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林晚雪下意识转头，只见暗门后的甬道尽头，一道黑影一闪而过，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。
“有人！”
她厉声喝道。太子眉头一皱，侍卫立刻追了进去。可那甬道七拐八绕，追了几步便失去了踪迹。
太子脸色阴沉下来，盯着林晚雪，目光如刀：“林晚雪，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本宫？”
林晚雪迎上他的目光，不卑不亢：“殿下若想知道，不如先问问皇后娘娘。毕竟，这座密室，可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建的。”
太子神色一滞。
她的话戳中了要害。这里是国公府密室，可若没有宫中默许，谁能在此藏匿一个人二十年？皇后，那个看似温婉大度的女人，才是真正的手眼通天。
“你这是在质疑本宫的母亲？”太子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不敢。”林晚雪垂眸，“只是，殿下亲眼所见，亲耳所闻，难道还要自欺欺人吗？”
两个人对峙着，空气几乎凝滞。
就在这时，地上的女子突然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。她趴在地上，脸贴着冰冷的青砖，笑得浑身颤抖：“你们争吧，吵吧，反正都要死，反正都逃不掉……她来了，她就要来了……”
“谁？”林晚雪猛地回头。
那女子抬起头，眼中满是疯狂：“母亲啊，我们的母亲，先太子妃……她就要回来了，她会为我们报仇的，杀了所有人，杀了皇后，杀了太子，杀了国公府所有人……”
林晚雪心脏狂跳。
母亲？那个被囚禁二十年、至今生死未卜的女人，要回来了？
“她在哪？”她一把抓住妹妹的肩膀，力气大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，“告诉我，她在哪？”
那女子被她摇得头晕目眩，却仍咧着嘴笑：“你找不到的，她藏起来了，藏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。她会等，等所有仇人都聚齐了，再一把火烧干净……”
“疯子。”太子冷冷吐出两个字，转身便要走。
“殿下留步。”林晚雪松开妹妹，站起身来，拦住太子的去路，“殿下难道不好奇，妹妹口中的‘她’，究竟是谁吗？二十年前，先太子妃为何失踪，为何会被关押，为何我的身世会被隐瞒？这一切，难道殿下不想知道答案？”
太子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，目光复杂：“本宫以为，你该知道分寸。”
“分寸？”林晚雪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，“我这一生，都在分寸里活着。寄人篱下，要看人脸色；谈婚论嫁，要受人摆布；连自己的身世，都要偷偷摸摸地查。殿下告诉我，什么是分寸？”
她说着，从袖中掏出那半截凤钗，举到太子面前：“这支凤钗，是先太子妃留给我的。钗上烫出的字，殿下看到了。有人要杀我，那个人，是我最信任的人。殿下猜猜，我最信任的人，是谁？”
太子盯着她，眼神渐渐变了。
“你是想说，是本宫？”
“我不敢。”林晚雪一字一顿，“但殿下敢说，自己从未动过杀念吗？”
这话问得诛心。
太子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烛火又跳了几跳，久到地上的女子又昏了过去，久到门外传来脚步声——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，跪倒在地：“殿下，殿下不好了，皇后娘娘，皇后娘娘她——”
“她怎么了？”太子厉声问道。
太监浑身发抖，话都说不利索：“皇后娘娘……薨了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太子脸色骤变，一把揪住太监的衣领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皇后娘娘，方才在凤仪宫中，突然吐血昏迷，太医赶到时，已经……已经没了气息。”太监哭丧着脸，声音越来越小。
林晚雪愣在原地。
皇后死了？就在她发现妹妹的这一刻，皇后死了？太巧合了。
她下意识看向地上昏迷的妹妹，那张苍白的脸上，仍带着诡异的笑容，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。
“走！”太子松开太监，脸色铁青，大步向外走去。临出门时，他回头看了林晚雪一眼，目光复杂，“林晚雪，你最好祈祷，母后的死与你无关。”
说完，他便带着人匆匆离去。
密室重归寂静。
林晚雪跪坐在地上，看着昏迷的妹妹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皇后死了，妹妹醒了，母亲下落不明，萧景晏还中毒未醒——一切像是被人精心设计的棋局，而她，不过是棋盘上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她伸手，轻轻抚摸妹妹的额头。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。
“你恨我，是吗？”她低声问，“恨我代替你活了二十年，恨我享受了你该享受的一切。”
妹妹没有回答，只是眉头微微皱起，像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。
林晚雪站起身，走到暗门前，看着那条漆黑的甬道。妹妹说，母亲回来了，藏在谁都不知道的地方。可她该去哪里找？还有今晚的事，皇后突然暴毙，太子必然会怀疑到她头上，届时，整个国公府都会成为风暴中心。
她必须尽快找到母亲。只有找到母亲，才能解开所有谜团，才能洗清自己的嫌疑，才能救醒萧景晏。
深吸一口气，林晚雪迈步走进甬道。
身后，昏迷的妹妹突然睁开眼，看着林晚雪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，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笑。那个笑，不再疯狂，而是冷静得可怕。
她轻声道：“姐姐，你终于上钩了。”
黑暗中，有人应了一声：“做得好。”
那声音，赫然是方才那个惊慌失措的太监。
妹妹闭上眼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她等了二十年，等来的，竟是这样一个结局。
甬道中，林晚雪越走越深，四周越来越暗，只有手中的凤钗散发着微弱的红光，像为迷途之人指路的灯。
突然，前方传来一声轻响。
她停下脚步，屏住呼吸。
黑暗中，一个苍老的女声缓缓响起：“晚雪，是你吗？”
林晚雪浑身一震，泪水瞬间夺眶而出。
那是母亲的声音。
她飞奔向前，却在转角处猛地停住。
烛光中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坐在轮椅上，面容枯槁，眼神却清明如初。她看着林晚雪，笑了，笑容里满是慈爱与悲凉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林晚雪跪在她面前，泣不成声：“母亲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老妇伸手，颤抖着抚上她的脸，“听我说，时间不多了。皇后死了，下一个就是你。你必须离开京城，越远越好。”
“不，我不走。”林晚雪摇头，“我要带您一起走，还有妹妹，还有景晏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老妇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，“我走不了的。这二十年来，我体内的毒已经渗入骨髓，活不过今晚了。至于你妹妹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：“她不是我女儿。”
林晚雪呆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妹妹，不是我的女儿。”老妇声音沙哑，“二十年前，我生下你后，皇后便将另一个女婴塞到我身边，说是我生的双胞胎。真正的你妹妹，早就死了。那个女子，是皇后的棋子，用来监视我，用来引你入局。”
林晚雪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所以，方才妹妹说的那些话，都是假的？她的仇恨，她的疯狂，她的怨毒，全是演戏？
“那她……”
“她是皇后的心腹。”老妇闭上眼，泪水滑落，“我本以为，能用自己的命，换你一世平安。却没想到，你还是被卷进来了。”
林晚雪紧紧握住母亲的手，那双手冰凉刺骨，像握着一块寒冰。
“母亲，告诉我，到底是谁要害我？”
老妇睁开眼，看着她，目光里满是哀伤：“害你的人，一直都在你身边。他比任何人都靠近你，比任何人都了解你，比任何人都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老妇突然浑身抽搐，一口黑血喷出。
“母亲！”林晚雪惊慌失措地抱住她。
老妇死死抓住她的手腕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。
林晚雪浑身僵住。
那三个字，像一把刀，狠狠扎进她的心脏。
老妇的手，缓缓滑落。
林晚雪跪在地上，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，泪如雨下。
远处，传来一阵脚步声，越来越近。
烛光摇曳中，一个身影缓缓走来，在她面前停下。
那人蹲下身，轻声道：“晚雪，跟我走。”
林晚雪抬起头，泪眼模糊中，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。
那张脸上，满是关切与心疼。
可她的心，却冷得像冰。
因为母亲临死前说的那三个字，正是这个人的名字。
她最信任的人，果然，是要杀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