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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熄灭的刹那,林晚雪指尖一颤。
信纸上的墨迹在黑暗中微微泛着暗红——那是掺了血的。她屏住呼吸,不敢移动分毫。古宅深处传来滴水声,一滴,两滴,像是有人在丈量时间。
“林小姐。”赫连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疾不徐,“你当真以为,我会让你独自看完那封信?”
林晚雪没有回头。
她听见他的脚步声,靴底踏在青砖上,一步一步,像踩在她心口。指尖下那两个字——“血亲”——仿佛烙铁般滚烫。
“信上写了什么?”赫连厉走到她身侧,伸手去取。
林晚雪猛地将信纸攥紧,纸边刺入掌心,痛意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“二王子,”她侧过身,烛台就在三步外,“你若想知道,不如先告诉我,这间密室的主人是谁?”
赫连厉的手停在半空,眼神微微一沉。
“林小姐何必明知故问?”
“我知道的,不过是二王子想让我知道的。”林晚雪盯着他的眼睛,“比如,那半幅嫁衣的主人,究竟是谁?”
赫连厉笑了。
那笑容温润如玉,却让林晚雪背脊生寒。他上前一步,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动作轻柔,像在抚摸一只即将被掐死的幼雀。
“林晚雪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以为,你能从我手里逃掉吗?”
林晚雪没有躲。
她只是抬眸,与他对视。那双眼里没有恐惧,没有祈求,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。
“二王子,”她说,“我从未想过逃。”
赫连厉一怔。
“我只是想问问你,”林晚雪慢慢展开信纸,在黑暗中借着微弱的月光念道,“‘血亲之骨,埋于三丈之下。玉碎之时,机关自现。’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将手中的碎玉朝地面砸去。
玉碎之声清脆刺耳。
密室地面骤然大震,青砖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幽暗的台阶。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,夹杂着铁锈和血腥味。
赫连厉脸色骤变。
“林晚雪!”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晚雪挣开他的手,朝那裂口走去,“我不过是,想要一个答案。”
台阶很长,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
林晚雪提着裙摆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身后传来赫连厉的脚步声,他没有阻止她,只是一言不发地跟着。
黑暗像潮水般涌来。
林晚雪不知道走了多久,只知道脚下的台阶越来越潮湿,空气越来越冷。终于,她踩到了一片平地。
眼前是一间狭小的密室。
四壁是青石砌成,地上铺着稻草,角落里堆着几件破旧的衣裳。墙壁上挂着铁链,锈迹斑斑,像是常年有人被锁在这里。
林晚雪的目光落在墙角。
那里,蜷缩着一具白骨。
白骨身上还裹着残破的衣裳,依稀能看出是女子的身形。手指骨紧紧攥住一块玉牌,玉牌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雪”。
林晚雪浑身一颤。
那是她的名。
“不……”她喃喃着,蹲下身,伸手去触碰那块玉牌。
“别碰!”赫连厉猛地喝止。
林晚雪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回头看他,发现赫连厉的脸上一片惨白,额角渗出了冷汗。
“二王子,”她问,“你认识她?”
赫连厉没有回答。
他死死盯着那具白骨,嘴唇微微发抖。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
“她是我母妃的贴身侍女。”
林晚雪愣住了。
“二十年前,我母妃被赐死,她跟着失踪了。”赫连厉闭上眼,“我以为她死了。”
“那她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赫连厉睁开眼,目光落在林晚雪手中的玉牌上,“那是我母妃赐给她的信物。”
林晚雪低头看着玉牌。
玉牌的纹路很细,雕着一朵牡丹。牡丹的花蕊有暗红色痕迹,像是血迹。
“二王子,”她问,“你母妃为何被赐死?”
赫连厉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那具白骨,眼神越来越冷。许久,他转身,朝台阶走去。
“林晚雪,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见我母妃。”
林晚雪一惊。
“你母妃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她没死。”赫连厉打断她,“她被囚禁在紫禁城的地下。”
林晚雪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想起了那半枚令牌——皇后暗影的令牌。
“是你母妃被囚的?”
“不。”赫连厉摇头,“是我母妃,囚禁了别人。”
林晚雪的呼吸停滞了。
她看着赫连厉,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。可赫连厉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“二王子,”她问,“你母妃囚禁了谁?”
“我父皇的太子妃。”
林晚雪浑身一颤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生母,先太子妃,”赫连厉看着她,“是被我母妃囚禁的。”
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林晚雪握紧玉牌,骨节泛白。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——生母被囚的画面,自己被寄养的画面,那些冷眼、那些嘲讽、那些不被承认的屈辱。
原来,一切都有源头。
原来,她以为的宿命,不过是一场阴谋的延续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因为太子妃怀了你。”赫连厉说,“而我母妃,怀了我。”
林晚雪明白了。
这是一场皇权之争,一场夺嫡之斗。她和她生母,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。
“所以,”她问,“你现在要做什么?”
赫连厉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。
“二王子,”她说,“带我见你母妃。”
赫连厉一愣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要见她。”林晚雪打断他,“我要问问她,为什么囚禁我生母。”
“你疯了?”赫连厉说,“紫禁城地下,戒备森严,你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我也要去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二王子,”林晚雪说,“我生母被囚二十年,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你觉得,我会怕死吗?”
赫连厉沉默了。
他看着林晚雪,看着她眼底的坚决,忽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你像谁吗?”
“谁?”
“我母妃。”赫连厉说,“她当年也是这样,为了我父皇,什么都不顾。”
林晚雪一怔。
“走吧。”赫连厉转身,“我带你去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密室。
刚走到古宅门口,一道黑影拦住了去路。
林晚雪抬头,看清来人,心猛地一沉。
是萧景煜。
荣亲王站在月光下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面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“晚雪妹妹,”他说,“深夜出门,不太安全。”
林晚雪的心跳加速。
“荣亲王,”她问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我?”萧景煜笑了笑,“我来接你。”
“接我?”
“对。”萧景煜说,“父皇驾崩了,新帝登基,我要送你一份大礼。”
林晚雪愣住了。
“什么礼?”
萧景煜的目光落在赫连厉身上,笑意更深。
“他。”
赫连厉脸色一变。
“荣亲王,你……”
“二王子,”萧景煜打断他,“你母妃的事,陛下已经知道了。”
赫连厉浑身一颤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?”萧景煜笑了笑,“你母妃囚禁先太子妃二十载,罪同谋逆。陛下下令,满门抄斩。”
赫连厉的脸色白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萧景煜说,“你以为,你能瞒得住?”
赫连厉咬牙。
“荣亲王,你……”
“我不过是个闲王,”萧景煜说,“不过是传个话。至于你们的事,我管不着。”
他说完,转身看向林晚雪。
“晚雪妹妹,”他说,“跟我走。”
林晚雪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“去哪?”
“去见你生母。”萧景煜说,“陛下仁慈,特赦了她。”
林晚雪的心跳加速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萧景煜说,“只要你跟我走,就能见到她。”
林晚雪咬着唇。
她知道,这一去,很可能是个陷阱。可她没有选择。
“好。”
她说完,跟着萧景煜走了。
赫连厉站在原地,看着林晚雪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“林晚雪,”他说,“你以为,你走得了?”
林晚雪没有回头。
她跟着萧景煜,穿过重重宫门,走过幽暗的长廊,来到紫禁城地下。
那里,有一间密室。
密室里,坐着一个女人。
女人很瘦,脸色苍白,头发花白。可她的眼睛很亮,像一潭秋水。
林晚雪看着她,心跳加速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是晚雪?”女人问。
林晚雪点头。
女人笑了。
“你长得像我。”
林晚雪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“娘……”
女人伸手,轻轻抚摸她的脸。
“别哭,”她说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林晚雪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“娘,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女人说,“你被寄养在宁国公府,吃了很多苦。”
林晚雪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“傻孩子,”女人说,“你受苦了。”
林晚雪抱住她,哭了出来。
萧景煜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一丝笑。
“晚雪妹妹,”他说,“你们母女团聚,我帮你完成了心愿。”
林晚雪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荣亲王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萧景煜说,“不过,你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宁国公府,”萧景煜说,“明日一早,我会派人来接你。”
林晚雪一愣。
“接我?”
“对,”萧景煜说,“接你去成亲。”
林晚雪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成亲?”
“对。”萧景煜笑了笑,“陛下赐婚,你与赫连厉。”
林晚雪浑身一颤。
“不……”
“圣旨已下。”萧景煜说,“你没有选择。”
林晚雪攥紧拳头,指甲刺入掌心。
“荣亲王,”她说,“我不嫁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“我可以死。”
“你死了,你生母也得死。”
林晚雪的呼吸停滞了。
她看着萧景煜,看着那张温润的脸,忽然明白了。
这一切,都是局。
从她踏进古宅开始,就已经落入陷阱。
“荣亲王,”她说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?”萧景煜笑了笑,“我不过是,想让你嫁给赫连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萧景煜说,“赫连厉的母妃,是我的人。”
林晚雪瞳孔骤缩。
她猛地回头,看向生母。女人垂着眼,面容平静,仿佛早已知道这一切。
“娘……”林晚雪的声音在发抖。
女人抬起头,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哀伤。
“晚雪,”她轻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林晚雪后退一步,撞上身后的墙壁。
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原来,连重逢都是局。
原来,连生母的眼泪,都是棋子落下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