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雪指尖的血迹已经干涸,密信末尾那半句模糊字迹却像烙铁烫在心头。
“囚于……”
两个字后,便是大片暗褐色的血污。她翻来覆去看了七遍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血迹的走向不对。
若是顺着手腕滴落,血迹该是纵向蜿蜒。可这封信上的血污却是横向喷洒,边缘还有细碎的飞溅痕迹。
这是有人在近处被割喉。
生母写下这封信时,身边正有人被杀。
林晚雪手指猛地收紧,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赫连厉依旧坐在窗边,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紫砂壶盖,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。
“看出来了?”他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林晚雪抬起头,目光冰冷: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“本王子只知道,这封信是从冷宫东角的枯井里送出来的。”赫连厉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俯下身,“送信的人,第二天就被发现吊死在井口。皇后的人查了三天,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“那你怎么拿到信的?”
“因为那个死人,是本王子安插在宫里三年的暗桩。”赫连厉直起身,笑容敛去,“他用命换来的这封信,就是为了让林姑娘看清楚——你的生母,根本不是被囚禁在冷宫。”
林晚雪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她在那口枯井下。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青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:“姑娘!赵尚书已经到了前厅,说是奉旨赐婚,您得去接旨!”
林晚雪没动。她盯着赫连厉,声音压得极低:“井下是什么?”
“一条密道,通往宫外。”赫连厉抬手,将一枚铜牌放在桌上,“皇后以为她把人关在冷宫,实际上,先太子妃早就被人转移到密道尽头的密室。这二十年来,她活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,却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条密道,是本王子的人挖的。”赫连厉嘴角勾了勾,“十年前,北狄的商队进贡,借修缮皇宫排水道的名义,挖了三条密道。一条通往冷宫,一条通往皇后寝宫,还有一条——”
他顿住,目光落在林晚雪脸上。
“通往你生母现在的藏身之处。”
林晚雪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。她攥紧铜牌,金属的冰冷透过掌心渗进骨头里。
“你要什么条件?”
赫连厉笑了,笑得很温和:“林姑娘果然聪明。本王子只要求一件事——你嫁给我,我就带你走那条密道,去见你的生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赫连厉歪了歪头,“然后你就是北狄的二王妃,本王子回朝之后,会以王妃之礼待你。你那位日夜思念的母亲,也会被本王子派人护送,安然离开京城。”
林晚雪闭上眼睛。
她知道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。嫁入北狄,便是背叛大梁,从此再也不能踏足故土。萧景晏还躺在病榻上,生死未卜。
可她若是不答应,这封信就是唯一的线索。赫连厉不会白白给她,这个笑面虎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赫连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:“林姑娘果然爽快。那本王子就等着喝这杯喜酒了。”
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婚事定在七日后。”林晚雪睁开眼,目光平静,“这七日内,你不能干涉我的任何行动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我要先见生母一面。”林晚雪盯着他,“你既然说她在那条密道尽头,那你就带我去见她。我要亲眼确认她平安无事。”
赫连厉沉吟片刻,点头:“好。今晚子时,本王子派人来接你。”
“第三。”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“我要你立下血誓,此生不得伤害萧景晏。”
赫连厉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林姑娘对那位国公府的公子,倒是一片痴心。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好。”赫连厉拿起桌上的匕首,在指尖划了一道,鲜血滴落在铜牌上,“本王子以血立誓,绝不伤害萧景晏分毫。若有违此誓,天诛地灭。”
林晚雪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心里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。这个男人的誓言,跟他的笑容一样不可信。可她别无选择。
“那本王子就先告辞了。”赫连厉转身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,“对了,提醒林姑娘一句——你那位生母,身边有一个贴身侍女,叫云萝。她是你亲姨母。这些年,她一直在暗中保护你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渐远。
林晚雪僵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云萝,那个曾经在冷宫外给她递过帕子的老宫女,竟然是她亲姨母?
青禾推门进来,脸色煞白:“姑娘,赵尚书在前厅等急了,说再不去接旨,就要回宫复命了。”
林晚雪将密信折好,塞进袖中,又拿起桌上的铜牌。铜牌背面刻着一个“狄”字,边缘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。
她突然想到什么,凑到灯下仔细看。
那道划痕不是偶然——是被人刻意刻上去的,像是一个字的一半。
林晚雪心跳加速,用指甲顺着划痕的走向轻轻刮了一下,铜牌表面的漆皮脱落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字迹。
“囚于密道尽头,守者非皇后。”
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守者非皇后?那会是谁?
门外传来赵尚书催促的声音,林晚雪来不及细想,将铜牌塞进袖中,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出去。
前厅里,赵尚书正端着茶盏,神色焦急。见林晚雪出来,连忙放下茶盏,拱手道:“林姑娘,圣旨已到,请接旨。”
林晚雪跪地,赵尚书展开圣旨,念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林氏女晚雪,贤良淑德,才貌双全,特赐婚与北狄二王子赫连厉,钦此。”
“臣女接旨。”
林晚雪接过圣旨,指尖微微颤抖。她抬起头,发现赵尚书的目光有些躲闪,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。
“赵大人,还有什么事吗?”
赵尚书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道:“林姑娘,老臣有一言相劝。这桩婚事,是皇后娘娘亲自促成的。你若是应了,便是皇后娘娘的人。若是不应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林晚雪心里一沉。皇后亲自促成?那赫连厉说的那些话,又有几分是真?
“多谢赵大人提醒。”她微微一笑,“臣女心中有数。”
送走赵尚书,林晚雪回到房中,关上门,将铜牌又拿出来仔细端详。那道划痕下面的字迹,像是被人刻意掩盖的。她用匕首轻轻刮开周围的漆皮,终于看清了全部的字:
“囚于密道尽头,守者非皇后。欲救母,先破局。”
破局?什么局?
林晚雪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。赫连厉说那条密道是他的人挖的,可铜牌上的字迹却暗示守者另有其人。如果赫连厉在撒谎,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
她拿起密信,又看了一遍。生母的字迹虽然潦草,却还能辨认:“吾儿晚雪,见信如晤。母被困二十载,日夜思汝。囚于……守者乃……”
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林晚雪盯着最后两个字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守者乃,后面应该是一个名字。
会是皇后吗?
可铜牌上明明写着“守者非皇后”。
她闭上眼睛,拼命回忆生母笔迹的走向。那个“乃”字之后,笔锋明显向右偏了一下,像是要写一个撇捺结构的字。
“乃”字后面,接的会是什么字?
林晚雪猛地睁开眼,嘴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字:“乃……萧。”
萧。
这是皇姓。
守者乃萧?
她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如果守者姓萧,那是谁?萧景煜?还是萧景晏?
不,不可能。萧景晏现在躺在病榻上,连床都下不了。萧景煜虽然是荣亲王,却一直以闲散王爷示人,怎么可能做这种事?
可若不是他们,那会是谁?
林晚雪捏着铜牌,指节发白。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云萝曾经说过,先太子妃被囚禁那年,正逢先太子谋逆案发。皇后趁机掌权,将先太子妃打入冷宫。可那桩谋逆案,真的是先太子做的吗?
还是说,有人借刀杀人?
她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。密信、铜牌、赫连厉的逼婚、皇后赐婚,这一切都像是被人精心编织的一张大网,而她就是那只撞进网里的飞蛾。
“姑娘。”青禾端着药碗进来,“您该喝药了。大夫说您这几日忧思过重,伤了心神。”
林晚雪接过药碗,刚要喝,突然看到碗底有一片细小的黑色颗粒。她端起碗,凑到鼻尖闻了闻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这药是谁煎的?”
“是奴婢亲自煎的。”青禾见她神色不对,忙问,“姑娘,怎么了?”
“你煎药的时候,有没有离开过?”
“离开过一会儿。”青禾想了想,“奴婢去后院拿柴火,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林晚雪将药碗放下,用银簪探入药中,取出后簪尖已经变成黑色。
是砒霜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药碗推到一边。这药是大夫开的,大夫是萧景晏的人。可药里被人下了毒,说明有人已经渗透到了她身边。
“青禾,从今天开始,你用药之前,先用银簪试毒。”
“是。”青禾吓得脸色发白,“姑娘,是谁要害您?”
林晚雪没有回答。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——皇后。
这门婚事是皇后促成的,若是她在成婚前死了,皇后正好可以借机生事,把罪名栽赃到北狄头上。到时候,赫连厉百口莫辩,两国开战,皇后便能从中渔利。
好狠毒的计策。
“姑娘,那今晚,您还要去见那个人吗?”青禾小声问。
林晚雪摸了摸袖中的铜牌,点头:“去。”
“可万一是个陷阱……”
“就算是陷阱,我也得跳。”林晚雪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,“因为那是我唯一的线索。”
天色完全黑下来时,门外响起了三声敲门声。
林晚雪打开门,一个身穿黑衣的北狄侍卫站在门外,低声道:“林姑娘,王子有请。”
她跟着侍卫穿过花园,来到后院一处偏僻的柴房。侍卫推开柴房地面的木板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“请。”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提起裙摆,顺着梯子爬了下去。
地道里阴暗潮湿,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根火把,昏黄的光线映照出摇曳的影子。她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方出现一扇铁门。
侍卫打开铁门,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。
密室里点着一盏油灯,一个瘦弱的女子坐在角落里的草席上,听到脚步声,缓缓抬起头。
林晚雪看到那张脸,浑身猛地一颤。
那是一张与她极为相似的脸,只是更加消瘦,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。
“你……”那女子声音沙哑,眼眶瞬间红了,“你是晚雪?”
“母亲。”林晚雪跪倒在地,泪水夺眶而出,“女儿来晚了。”
先太子妃颤抖着伸出手,抚上林晚雪的脸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:“你长这么大了,跟你父亲真像。”
林晚雪握住她的手,才发现母亲的指尖冰凉,骨节突出,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。
“母亲,您受苦了。”
“不苦。”先太子妃摇头,“只要能再见你一面,就算再关二十年,我也心甘情愿。”
林晚雪正要说话,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她猛地回头,发现密室的墙角有一道裂缝,一只眼睛正透过裂缝盯着她们。
那是谁?
林晚雪心跳如鼓,却没有声张,只是将母亲的手握得更紧。
“母亲,女儿有一件事要问您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当年谋逆案,到底是谁陷害了父亲?”
先太子妃的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颤抖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密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,赫连厉大步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笑容:“林姑娘,时辰到了,该回去了。”
林晚雪知道,他这是在监视她。
她站起身,深深看了母亲一眼,转身跟着赫连厉走出了密室。
回到地面,林晚雪发现赫连厉的目光一直盯着她,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。
“多谢王子殿下。”她淡淡道,“我已经确认过了,那确实是我母亲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赫连厉笑了,“那我们的婚事,就定在七日后。届时,本王子会派人将你母亲接走,送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林晚雪点头,转身要走。
赫连厉突然叫住她:“林姑娘,有件事本王子忘了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今晚有人潜入了那条密道。”赫连厉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而且,那个人,是你认识的人。”
林晚雪心里一沉:“谁?”
“萧景煜。”
她猛地瞪大眼睛。荣亲王萧景煜?那个以闲散闻名的王爷,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?
“他看到了什么?”
“看到了你。”赫连厉笑了笑,“也看到了你的母亲。”
林晚雪只觉得一道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。
萧景煜知道了她的秘密,那皇后也一定知道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赫连厉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男人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走出这场局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她转身离开,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。
因为她知道,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房中,林晚雪关上房门,拿出那枚铜牌,看着背面那行字:“欲救母,先破局。”
破局,怎么破?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。突然,她想到了什么,猛地睁开眼。
“青禾,去传话给萧景煜,就说我明天要见他。”
“姑娘,您……”
“去传话。”林晚雪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告诉他,我有他想要的东西。”
青禾应声而去。
林晚雪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手指紧紧攥着铜牌。
如果萧景煜就是那个“守者”,那她就在赌,赌他会来见她。
如果他不是……
林晚雪低下头,看着铜牌上那道划痕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
那她就只能靠自己了。
夜色深处,一道黑影掠过墙头,落在院中。
林晚雪听到动静,却没有回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:“林姑娘果然聪明,知道本王会来。”
林晚雪转过身,看着站在门边的萧景煜,一字一句道:“荣亲王殿下,你究竟是谁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