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摇曳,将那封密信上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。
林晚雪指尖冰凉,死死盯着那几行熟悉的笔画——那是母亲的字,她认得。在冷宫密室里,母亲临终前写下的血书,与这封信上的笔迹如出一辙,连那最后一笔的颤抖都一模一样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她喃喃低语,指尖抚过信纸,墨迹已干,却还带着淡淡的墨香。这是新写的信,不是多年前留下的遗物。
赫连厉负手立于窗前,背对着她,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冷冰冰地投在地上。
“你母亲没死。”他淡淡道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她在冷宫密室中写下这封信,托人送到我手中。”
“你说谎!”林晚雪猛地起身,信纸在她手中簌簌作响,“我亲眼看着她咽气,亲手将她入殓——”
“你入殓的那具尸体,是谁?”赫连厉转过身,眸中寒光一闪,“你确定那是你母亲?”
林晚雪浑身一颤。
那日冷宫密室中,光线昏暗,母亲面如枯槁,脸上满是伤痕。她只凭衣着和那枚玉佩确认了身份,可那张脸……那张脸确实不像记忆中母亲的模样。她当时只顾着哭,竟没仔细看。
“那具尸体,是皇后安排的死囚。”赫连厉一步步走近,“你母亲真正的去向,只有皇后一人知晓。可她在信中提到了一个人——荣亲王。”
萧景煜。
林晚雪脑中轰然作响。
那个表面温润如玉、深藏不露的闲王,那个在她最无助时伸出援手的救命恩人,那个……
“你以为他为何要救你?”赫连厉冷笑,“你母亲当年是先太子妃的心腹,知晓太多秘密。萧景煜要的,不是你这个人,而是你母亲留下的那封密信。”
“什么密信?”
“先太子妃临死前,曾留下一封血书,揭露当年宫变真相。”赫连厉眸色渐沉,“那封血书,足以让皇后万劫不复,也足以让萧景煜名正言顺地坐上皇位。”
林晚雪手指收紧,指甲几乎刺破掌心。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,确实说过一句话——“那封信……不能落入他人之手……”
当时她以为母亲是神志不清,可如今想来,母亲是在交代后事。
“那封信在哪里?”赫连厉盯着她,“你母亲可曾交给你?”
林晚雪咬紧下唇,没有回答。
母亲确实交给了她——那枚她从小戴在颈间的玉佩,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羊皮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,从未打开看过。
“看来你知道。”赫连厉眸中闪过一丝了然,“你最好把那封信交出来,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如何?”林晚雪直视他,“赫连厉,你今日逼我成婚,又递来这封信,不过是想利用我扳倒皇后。可我凭什么信你?”
赫连厉微怔,随即轻笑。
“聪明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拂过她鬓边碎发,“林晚雪,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我真的只想要那封信,大可直接杀了你,何必费尽心机娶你?”
“那你为何——”
“因为你母亲在信里提到了一个人——我的母妃。”赫连厉眸色骤冷,“二十年前,我母妃奉旨入宫,却在宫中离奇失踪。有人说她死了,有人说她被囚禁了,可没人知道真相。而你母亲,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震。
赫连厉说过,他娶她是为了复仇。她以为复仇对象是皇后,可现在看来,他的仇人远不止一个。
“你母亲信中提到了我母妃的下落。”赫连厉缓缓道,“她说,我母妃被囚在冷宫地下一间密室里,钥匙在皇后手中。可那间密室我去过,里面空无一人。”
“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找到你母妃?”
“不。”赫连厉摇头,“我要你帮我找到那封血书,用它换我母妃的性命。”
林晚雪沉默片刻,忽而问道:“那萧景晏呢?他的毒——”
“解药已经送去。”赫连厉淡淡道,“我说话算话,不会让他死。”
林晚雪心头稍安,可转念一想,又觉不对。
赫连厉既然已经拿到解药,为何还要娶她?他说是为了复仇,可复仇的方式有千万种,何必非要娶一个不爱的人?
“你在骗我。”林晚雪盯着他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赫连厉面色微变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林晚雪,你太聪明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转身望向窗外,“我娶你,确实不只为那封信。还有一个人——萧景煜。”
“萧景煜?”
“他表面是闲王,实则是先帝留下的暗棋。”赫连厉缓缓道,“我查到,先帝临终前曾留下密诏,废黜今上,扶萧景煜登基。可那封密诏,连同先太子妃的血书,一并消失了。”
林晚雪心头狂跳。
她想起萧景煜那日来府中,问她可曾见过母亲留下的遗物。当时她只当他是关心自己,可如今想来,他分明是在试探。
“那封密诏,在你母亲手中。”赫连厉转过身,目光灼灼,“林晚雪,你母亲临死前,是不是把那封密诏交给了你?”
林晚雪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他。
“你不用回答。”赫连厉轻笑,“我只告诉你一件事——若那封密诏落入萧景煜手中,他会立刻逼宫。届时,无论你还是萧景晏,都会成为他的刀下亡魂。”
“你胡说!”
“我胡说?”赫连厉冷笑,“你可知萧景煜为何要救萧景晏?萧景晏是他亲侄子,可他从没拿他当亲人看。他救他,是因为萧景晏手中握着通往冷宫密室的钥匙。”
林晚雪脑中一片混乱。
她想起那日萧景煜来看萧景晏,两人在书房密谈许久,出来时萧景晏脸色铁青,而萧景煜却笑意盈盈。
“景晏知道。”赫连厉缓缓道,“他知道他叔父要做什么,可他选择了沉默。因为他知道,若他叔父成功,他就能为你破例,让你名正言顺地嫁入国公府。”
林晚雪浑身发冷。
她想起萧景晏那日对她说的话——“晚雪,有些事,我没办法告诉你。可你要相信我,我不会害你。”
原来他不是不想说,而是不能说。
“林晚雪,你只有一条路可走。”赫连厉走到她面前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,“把密诏交出来,我保你和萧景晏平安。否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眸中寒光一闪:“皇后和萧景煜,都不会放过你。”
林晚雪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。
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萧景晏虚弱苍白的脸,想起萧景煜温润如玉的笑容。
这些人都想要那封密诏,可那封密诏,到底是什么?
“我要见萧景晏。”她睁开眼,声音沙哑。
“不行。”赫连厉断然拒绝,“他现在被皇后的人看管,你见不到他。”
“那你带我去冷宫密室。”
赫连厉皱眉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要去看看那间关押我母亲的密室。”林晚雪盯着他,“你说我母亲没死,那她一定还在那里。我要亲眼看到,才能相信你。”
赫连厉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好,我带你去。可你若敢耍花样——”
“你大可杀了我。”林晚雪冷冷道,“反正我这条命,本就是捡来的。”
赫连厉眸色一沉,却没有再说什么。
两人走出婚房,夜色如墨,月光被厚厚云层遮蔽。
青禾守在门外,见林晚雪出来,连忙上前:“小姐——”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林晚雪低声道,“若有人问起,就说我身体不适,歇下了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放心。”林晚雪握住她的手,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青禾欲言又止,最终只能点头。
赫连厉带着林晚雪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,来到一处偏僻的角门。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,车夫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,见赫连厉出来,连忙跳下车,恭敬行礼。
“二王子。”
“去冷宫。”赫连厉淡淡道,扶着林晚雪上了马车。
马车驶入夜色,马蹄声沉闷而急促。
林晚雪坐在车厢里,双手紧紧攥着那封密信。信上还有半句话没写完,被血迹模糊了字迹。她仔细辨认,却只能看出几个模糊的字眼——“……不可……信……”
不可信什么?
不可信赫连厉?不可信萧景煜?还是不可信……皇后?
林晚雪脑中一片混乱,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记住,这世上,没有人能信。”
母亲是在提醒她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
可她该信谁?
赫连厉说萧景煜要逼宫,萧景煜说赫连厉要复仇,皇后说她只是颗棋子,而她自己……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
马车在冷宫门前停下,赫连厉扶着她下车。
冷宫大门紧闭,门口没有守卫,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。
“这里平日里没人敢来。”赫连厉低声道,推开大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惊起几只乌鸦,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。
林晚雪跟着他走进冷宫,穿过荒芜的庭院,来到那间关押母亲的密室。
密室的门半掩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
赫连厉点燃火折子,照亮了室内。
还是那间密室,还是那张床,还是那面墙上的血迹。
可床上的人不见了。
林晚雪心头一沉,她走到床前,伸手摸了摸床铺,一片冰凉,没有余温。
“我说过,你母亲没死。”赫连厉站在门口,火光映着他的脸,半明半暗,“她被人救走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赫连厉摇头,“可我知道,救走她的人,一定知道密诏的下落。”
林晚雪转过身,死死盯着他。
“赫连厉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娶我,不过是想利用我找到那封密诏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那封密诏落入你手中,你会如何?”
赫连厉微怔,随即笑了。
“林晚雪,你果然聪明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抚过她的脸,“没错,我确实想要那封密诏。可我更想要的,是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二十年前,我母妃奉旨入宫,却在宫中离奇失踪。”赫连厉眸色骤冷,“我查了十年,终于查到一个线索——我母妃失踪那晚,曾有人看到你母亲从她房中出来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震。
“你母亲是我母妃失踪前最后见到的人。”赫连厉盯着她,“若你母亲还活着,她一定知道真相。”
“所以你娶我,是为了逼我母亲现身?”
“是。”赫连厉毫不避讳,“你母亲若知道你嫁给了我,一定会来找你。届时,我就能问清真相。”
林晚雪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记住,不要相信赫连家的人。”
原来母亲早就知道,赫连家的人在找她。
“你母亲还说了什么?”赫连厉追问。
“她说……”林晚雪睁开眼,直视他,“她说,你母妃的死,是皇后一手策划。而你的父王,也是帮凶。”
赫连厉面色骤变。
“不可能!”
“可你父王当年还是太子时,曾与皇后合谋,毒死了先太子妃。”林晚雪一字一句道,“你母妃发现了这个秘密,才会被灭口。”
赫连厉后退一步,脸色惨白。
“你胡说!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林晚雪冷笑,“赫连厉,你父王害死了我母亲,你又要娶我为妻。你到底是真心想要真相,还是想用我来掩盖真相?”
赫连厉死死盯着她,眸中闪过一丝疯狂。
“林晚雪,你太聪明了。”他忽而笑了,笑容诡异,“没错,我父王确实害死了你母亲。可那又如何?这世上,本就弱肉强食。你母亲死了,我母妃也死了,你和我,本就是同病相怜之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娶你,不是因为你母亲。”赫连厉走到她面前,伸手搂住她的腰,“而是因为,我喜欢你。”
林晚雪浑身一颤,猛地推开他。
“你疯了!”
“我确实疯了。”赫连厉大笑,“林晚雪,你以为我为何要费尽心机救萧景晏?因为我知道,你心里只有他。可我不在乎,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。哪怕你恨我,我也认了。”
林晚雪后退几步,背抵墙壁,无路可退。
赫连厉一步步逼近,眸中满是疯狂。
“林晚雪,你逃不掉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你嫁给了我,就是我的人。这辈子,你都别想离开我。”
“你做梦!”林晚雪咬牙,“我便死,也不会让你得逞!”
“死?”赫连厉冷笑,“你以为死就能解脱?你若死了,萧景晏也得死。你忍心看他陪你一起死吗?”
林晚雪浑身一颤,泪水夺眶而出。
她想起萧景晏苍白虚弱的模样,想起他那日对她说的话——“晚雪,若我死了,你就嫁给他吧。他能护你周全。”
原来他早就知道,赫连厉会逼婚。
原来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
“林晚雪,你只有一条路可走。”赫连厉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,“跟我回北狄,远离这些纷争。我会对你好,比萧景晏对你好千倍万倍。”
林晚雪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。
她知道,她没有选择。
若她拒绝,赫连厉会杀了萧景晏,会毁了整个国公府。若她答应,她这辈子都将活在痛苦中,再也见不到萧景晏。
“我……”
她刚要开口,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二王子,不好了!”那个车夫冲进来,脸色惨白,“皇后派人来了,说……说你私通敌国,要抓你回宫!”
赫连厉面色骤变。
“什么?”
“是真的!”车夫急声道,“皇后已经下令,全城搜捕二王子。若被抓到,格杀勿论!”
林晚雪心头一震,猛地看向赫连厉。
赫连厉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她。
“是你!”他咬牙,“是你通风报信!”
“我没有!”林晚雪摇头,“我一直在你身边,哪有机会——”
“你有!”赫连厉打断她,“青禾!是不是青禾!”
林晚雪心头一沉。
她想起出府前,青禾欲言又止的模样。当时她只当青禾担心她,可如今想来,她是在拖延时间。
“青禾是皇后的人。”赫连厉冷笑,“林晚雪,你身边全是皇后的眼线。你以为你逃得掉吗?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,火光映红了整条巷子。
“赫连厉,你跑不掉了!”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,“皇后有旨,立刻交出林晚雪,否则格杀勿论!”
赫连厉面色惨白,猛地抓住林晚雪的手。
“跟我走!”
“我不——”林晚雪挣扎,却被他死死拽住。
“你若不跟我走,萧景晏必死无疑!”赫连厉厉声道,“皇后要的是你,不是你母亲。你若留在她手中,她一定会杀了你!”
林晚雪浑身一颤,看向门外。
火光越来越近,脚步声越来越响,她甚至能看到带队太监脸上狰狞的笑。
“走!”赫连厉拉着她,从后窗跳了出去。
夜色中,两人跌跌撞撞跑向巷子深处,身后传来追兵的呐喊声。
赫连厉带着她翻过围墙,穿过一片竹林,来到一处废弃的寺庙。
“这里安全。”赫连厉喘着粗气,松开林晚雪的手。
林晚雪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萧景晏苍白虚弱的脸,想起赫连厉疯狂的笑。
这些人都想要她,可她到底是谁?
“林晚雪。”赫连厉蹲下身,看着她,“你听我说,皇后要抓你,是因为你手中那封密诏。若你交出密诏,她也许会放过你。可你若交出去,萧景煜就会逼宫,届时天下大乱,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林晚雪抬起泪眼,看着他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跟我回北狄。”赫连厉握住她的手,“我会保护你,会帮你查清真相。等你母亲现身,等你找到密诏,我会放你回来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赫连厉看着她,“我赫连厉虽不是什么好人,可我说过的话,从不食言。”
林晚雪沉默片刻,终于缓缓点头。
“好,我跟你走。”
赫连厉松了口气,正要起身,忽听门外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赫连厉,你以为你跑得掉吗?”
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门外走来,月光照在他脸上,竟是萧景煜。
林晚雪心头一震,猛地站起身。
“你——”
“晚雪,别怕。”萧景煜微微一笑,伸手递来一封信,“我这里有一样东西,你看了就会明白。”
林晚雪接过信,颤抖着拆开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你母亲,在我手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