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,不能再等了!”
青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哭腔。林晚雪转过身,见丫鬟捧着一只青瓷碗,碗沿还冒着热气。碗中汤汁漆黑如墨,腥甜之气扑面而来——那是萧景煜的血,混了十八味毒虫熬成的引子。
赫连厉站在三步之外,负手而立。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惨白,另半边隐在阴影里,嘴角噙着笑。
“林姑娘,选吧。”他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今日天色不错,“婚书我已备好,盖了北狄王印。你签了,解药即刻送到宁国公府。不签——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只琉璃瓶。瓶中液体泛着幽蓝荧光,映得他眼底一片冷意。
“景晏兄还能撑两个时辰。”
林晚雪攥紧袖口,指尖掐进掌心。天牢方向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,一声接一声,像是钝刀割在骨头上。她想起方才在冷宫密室中,生母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腕,指甲嵌进皮肉里,低声说:“别信他,他会让你——”
话未说完,生母便咳出一口黑血,身子软倒下去。云萝扑上来,却被两个太监死死按住。
赫连厉那时就站在门外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“你母亲困在冷宫二十年,”他慢悠悠道,“日日以毒血喂养蛊虫,早已油尽灯枯。她活不过今夜。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,像是在说一只蝼蚁的生死。
“为何?”林晚雪听见自己的声音,冷得不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,“你究竟想要什么?”
赫连厉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一派天真无害的模样。他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:“我要你嫁给我。”
“荒唐。”
“不荒唐。”他收起笑,目光陡然锐利,“你母亲是先太子妃的贴身侍女,先太子妃临死前将那东西交给了她。她关了二十年不肯吐露半个字,但你是她的女儿——”
他凑到林晚雪耳边,气息冰凉:“你的血里,流着她藏了二十年的秘密。”
林晚雪浑身发冷。
“所以,”赫连厉退后一步,又恢复了那副笑模样,“你若想救萧景晏,便签了婚书。从此你是北狄王妃,没人敢动你半分。至于你母亲——”
他瞥向冷宫方向:“她既已油尽灯枯,不如让她走得痛快些。”
青禾跪倒在地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咚咚作响:“姑娘!公子他——”
林晚雪闭上眼。
脑海中闪过萧景晏的脸。他在灯下替她描眉,指尖沾了黛青,轻轻抹在她眉梢。他说:“晚雪,等我娶你。”
那时她以为,最难的是跨过宁国公府的门第。
如今才知,最难的是让一个人活下去。
她睁开眼,接过青禾手中的青瓷碗,仰头灌下那碗腥甜的引子。汤汁入喉如刀割,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痉挛。
赫连厉挑眉。
林晚雪将碗摔碎在地上,碎片溅起,划过她的手指。血珠渗出,滴在碎裂的青瓷上。
“我的血,在这里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直视赫连厉,“解药。”
赫连厉盯着她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琉璃瓶,瓶中药丸赤红如血,抛向她。
林晚雪接住,递给青禾:“速去宁国公府,交给萧景晏的母亲,亲自看着他服下。”
青禾接过药,却不动,眼泪滚落:“姑娘,您怎么办?”
“走。”
青禾咬唇,转身飞奔而去。脚步声渐远,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赫连厉抚掌而笑:“好气魄。不愧是——”
“婚书。”林晚雪打断他,“拿来。”
赫连厉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展开来。上面写着朱红小字,密密麻麻,末尾盖着北狄王印,形如狼头,栩栩如生。
“签吧。”他递上一支蘸了朱砂的笔。
林晚雪接过笔,手腕颤抖。
朱砂滴落,洇在婚书上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她签下名字,最后一笔划下去时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断裂,疼得她几乎站立不住。
赫连厉收起婚书,笑得心满意足:“三日后,迎亲队伍入城。林姑娘——不,王妃,请回府准备。”
他转身离去,衣袂翻飞,消失在月色中。
林晚雪独自站在天牢外,夜风刮过,吹得裙摆猎猎作响。她抬起头,见冷宫方向燃起一片火光,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。
“母亲——”
她拔腿狂奔,跑过长街,穿过宫巷,冲到冷宫门前时,火势已蔓延至整座殿宇。太监们提着水桶来回奔忙,却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云萝从火中冲出来,头发烧焦了一半,脸上满是烟尘。她扑到林晚雪面前,抓住她的手腕:“娘娘她——”
“她如何?”
云萝嘴唇颤抖,半晌才挤出几个字:“娘娘……自尽了。”
林晚雪身子一晃,跌坐在地。
“她留下这个。”云萝从怀中取出一块烧焦的布帛,递到她手中,“娘娘说,让您别恨赫连厉,他也不过是——”
“不过是什么?”
“不过是一枚棋子。”云萝声音嘶哑,“真正的主使者,在宫中。”
林晚雪展开布帛,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字,墨迹模糊,却依稀可辨:
“锦华如梦,影落谁家。镜中玉碎,血染红纱。”
她盯着这十六个字,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“娘娘还说,”云萝跪在她面前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您必须找到那个人,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什么?”
云萝抬起头,眼中满是绝望:“否则您活不过三年。”
三天后,迎亲队伍入城。
北狄二王子娶亲,排场盛大。八十一匹白马开道,红绸铺地,鼓乐喧天。城中百姓夹道围观,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嫁的是宁国公府那个旁支才女?”
“可不是,昨日才签的婚书,今日便出嫁,急成这样。”
“啧啧,攀上高枝了。”
林晚雪坐在花轿中,盖头遮住视线,只听得见外面嘈杂的人声。喜婆在轿外高声唱喏,一声接一声,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轿子忽然停了。
“王妃。”赫连厉的声音在轿外响起,“有人拦轿。”
林晚雪掀开盖头,掀起轿帘一角。只见长街尽头,一匹黑马拦住去路。马上之人白衣染血,面色苍白如纸,却仍端坐如松。
萧景晏。
他手按剑柄,目光直直盯着花轿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林晚雪看懂了。
他说的是——“别嫁”。
赫连厉策马上前,笑容依旧温润:“萧公子,毒刚解,便来抢亲?不怕再毒发?”
萧景晏不理他,只看着林晚雪:“晚雪,跟我走。”
林晚雪攥紧轿帘,指节发白。她想跳下花轿,想跑向他,想握住他的手,再也不放开。
可她知道不能。
赫连厉说过,婚书上写着一行小字——若林晚雪毁约,宁国公府满门问斩。
她不能拿萧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的性命去赌。
“走。”她对轿夫道。
轿夫抬轿前行,从萧景晏身侧经过。他伸手去抓轿帘,却被赫连厉一剑挑开。
“萧公子,”赫连厉收剑入鞘,笑吟吟道,“王妃已是我北狄的人,还请自重。”
萧景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,却终究没有出剑。他眼睁睁看着花轿远去,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林晚雪在轿中闭上眼,眼泪无声滑落。
婚礼在城外行宫举行。北狄王亲自主婚,宫宴盛大,觥筹交错。林晚雪被人簇拥着拜堂、敬酒、入洞房,一切都像是提线木偶,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。
直到夜深人静,宾客散去,她才得以独处。
新房中烛火摇曳,红绸映得满室生辉。林晚雪坐在床沿,摘下凤冠,望着镜中妆容浓艳的自己,忽然觉得陌生。
门被推开。
赫连厉走进来,带上门,靠在门框上,打量着她。
“王妃今日真美。”
林晚雪没接话。
赫连厉笑了笑,走到桌前,倒了杯酒,自顾自饮下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你可曾想过,你母亲为何被囚二十年?”
林晚雪抬起头。
“因为那件东西。”赫连厉放下酒杯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你母亲临死前,托人带给你的。”
信笺泛黄,封口处封着一滴干涸的血迹。林晚雪接过信,拆开来,看见上面的字迹,心头一震。
那字迹,她认得。
是生母的笔迹。
可生母明明已经死了——她亲眼看见冷宫大火,亲眼看见云萝从火中抢出的尸骨。
赫连厉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,悠然道:“你母亲并非昨夜才死。她早就知道你会来,这封信,是她三年前便写好的。”
林晚雪展开信笺,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,却透着说不出的悲凉:
“晚雪吾儿:
若你读到这封信,为母已不在人世。莫要难过,这二十年,为母苟活于世,不过是为了等你长大。
你真正的身世,比你想象中更为复杂。
你的父亲并非宁国公府旁支的落魄书生,而是先太子。
先太子妃临终前,将一件东西托付于我。那东西关系到大邺国运,皇后一直在找它。她囚我二十年,逼我交出,可我宁死不说。
因为那东西一旦现世,你便必死无疑。
如今,为母将死,再无牵挂。那东西的线索,藏在锦华梦影四个字里。你需找到它,方可保命。
切记:莫信赫连厉,莫信皇后,莫信任何人。
只有找到它,你才能活下去。
母绝笔。”
林晚雪握着信笺,手指颤抖。
赫连厉走到她身后,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:“怎样,王妃?可愿与我合作,一同寻找那件东西?”
林晚雪猛地转头,盯着他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赫连厉后退一步,深深看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古怪,笑得苍凉,笑得眼底一片猩红。
“我?”他缓缓道,“我是先太子妃的亲生儿子,你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亲兄长。”
林晚雪浑身僵住。
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侍卫的喊叫:“有刺客!”
赫连厉脸色一变,推门而出。
林晚雪独自坐在新房中,手中握着那封信,耳边回响着他的话。
亲兄长。
她想起生母临终前说“别信他”。
可赫连厉说,他是她亲兄长。
谁在说谎?
门外传来刀剑相击声,火光冲天。有人破窗而入,滚落到她脚边,抬起头来——竟是白亦。
他浑身是血,左肩插着一支箭,却仍撑着站起来,一把抓住林晚雪的手:“快走!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——”白亦话未说完,忽然僵住,低头看向胸口。
一截剑尖从胸前透出,鲜血淋漓。
他倒下,身后露出赫连厉的脸。
赫连厉甩了甩剑上的血,面上笑容不变,眼底却冷如寒冰:“王妃,该歇息了。”
林晚雪看着地上的白亦,看着他死不瞑目的双眼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世上,没有一个人可信。
她抬起头,迎上赫连厉的目光,缓缓站起身来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合作。”
赫连厉笑容加深,伸出手:“王妃明智。”
林晚雪没有握他的手,只是转身走向床边,拿起那封信,重新看了一遍。
锦华梦影,影落谁家。
镜中玉碎,血染红纱。
她盯着这十六个字,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冷宫密室中,生母躺在榻上,临终前抓住她的手腕,在她掌心写下什么。
那时她只顾着哭,没有留意。
此刻回想起来,生母写下的,是一个字。
“镜”。
镜中玉碎,血染红纱。
镜中的,是什么?
她抬起头,看向桌上的铜镜。
镜中映出她的脸,妆容精致,眉眼如画。
可她却觉得,镜中那人,不是自己。
赫连厉走到她身后,与她并肩看向铜镜。镜中映出他们两人的脸,一男一女,一红一黑,像是阴阳两面。
“王妃,”他在她耳边轻声道,“你猜,你母亲说的‘镜’,是什么?”
林晚雪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,看见那双眸子里,倒映出一个字。
镜。
她忽然想起,生母临终前,还说了另一句话。
那句话此刻才浮上心头,清晰得像是刀刻在骨头上——
“镜中玉,藏在御花园,第三口枯井里。”
林晚雪猛地转头,看向赫连厉。
他也在看着她,眼底带着笑意,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王妃,”他轻声道,“明日,我们去御花园赏花,可好?”
林晚雪握紧手中的信笺,点了点头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远处传来一声鸦鸣,在寂静的夜空中,显得格外凄厉。
她低头再看那封信,目光落在“锦华梦影”四字上,忽然瞥见信纸边缘有一道暗痕——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下的字,极浅,几乎看不真切。
她不动声色地翻转信纸,借着烛火细看。
那暗痕渐渐清晰,是一个字:
“逃”。
林晚雪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。
赫连厉转过身,正对上她的目光,笑意不减:“王妃,在想什么?”
林晚雪垂下眼帘,指尖抚过袖口暗藏的银簪,淡淡道:“在想御花园的枯井,明日能否挖出真相。”
赫连厉轻笑一声,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:“不急,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他的指尖冰凉,触到她的皮肤时,林晚雪下意识地一颤。
她抬起头,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忽然觉得,那口枯井里藏着的,或许不只是生母留下的秘密。
还有一场,早已布好的死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