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残玉新纹路的刹那,林晚雪浑身一颤。
那纹路并非刻痕,而是从玉髓深处渗出的血色脉络,如血管般蜿蜒蔓延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暗红。她记得分明,方才在宫宴上接过这块残玉时,不过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——这才半个时辰,竟生出了这般诡异的经络。
“姑娘——”
小宫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几分焦急:“赫连王子的人又来了,说是在前厅候着,要见姑娘。”
林晚雪将残玉攥进掌心,寒意顺着指骨攀上手腕。赫连厉逼婚之势如潮水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她抬眼望向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,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,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“说我身子不适,已经歇下了。”
“可……”小宫女迟疑着,“那王子说了,若姑娘不肯见,他便将那块玉佩的事禀明圣上。”
林晚雪眸光一凛。
赫连厉这是拿捏住了她的命脉。北狄血脉的秘密若是捅到皇帝面前,莫说是她,整个宁国公府都要被拖下水。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在那道血色纹路上用力一按——
疼。
尖锐的刺痛从指尖直窜心口,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肉中苏醒。
“请王子稍待,我即刻便来。”
她起身,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容。发髻微乱,眉梢间还带着宫宴上惊魂未定的余悸。林晚雪抬手拢了拢鬓发,指尖却触到一丝异样的冰凉——那半块残玉,不知何时已贴在了她的锁骨处,冰寒刺骨。
前厅灯火通明。
赫连厉坐在主位一侧,手边搁着茶盏,却未动分毫。他目光落在林晚雪身上时,唇角噙着笑,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林姑娘果然守信。”
“王子有话直说。”林晚雪立在厅中,与他隔着三步距离,“那块玉佩的事,我已说得分明——不过是有人刻意栽赃罢了。”
“哦?”赫连厉站起身,缓步走近,“本王倒觉得,那玉佩上的纹路,与北狄王庭的秘玺如出一辙。林姑娘可知道,北狄王庭的秘玺,只传给皇室血脉?”
林晚雪心中一震。
她想到了残玉上那道新生的血色纹路,想到了神秘人递来残玉时的眼神——那分明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。
“王子是什么意思?”
“本王的意思很明白。”赫连厉目光灼灼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你身上那块残玉,本王的人已经查过了——那是北狄王后之物,二十年前随一位公主陪嫁入京,后来那位公主离奇暴毙,残玉便下落不明。”
林晚雪的手在袖中攥紧。
“那位公主,是北狄王后的亲妹妹,名叫赫连晴。”赫连厉一字一句,像在敲击她的心口,“她入京后不过三个月,便传出死讯。北狄王后多方打探,却始终找不到她的尸骨。”
“这与我何干?”
“那块残玉,如今在你手上。”赫连厉逼近一步,“本王有理由怀疑,你就是那位公主留下的血脉。”
林晚雪后退一步,背脊撞上桌角。
她不是没有猜想过自己的身世,从幼时寄人篱下的那一日起,她便隐约觉得自己与宁国公府的人不同。可当真相被赫连厉这样赤裸裸地揭开时,她还是觉得天旋地转。
“证据呢?”
“证据?”赫连厉轻笑,“你脚踝上的那枚胎记,可骗不了人。北狄皇室血脉,自出生便会在脚踝留下一枚月牙形胎记——赫连晴公主有,她的女儿也该有。”
林晚雪浑身一震。
那枚胎记,她从未示人,连萧景晏都不知道。赫连厉如何得知?
“王子这是查了多久?”
“从你入宫那日起,本王便派人暗中查访。”赫连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“林姑娘,本王不是来逼你的。那位公主的惨死,背后另有隐情。若你愿意随本王回北狄,本王可以护你周全,还能帮你查清当年真相。”
他的话像蜜糖,裹着毒。
林晚雪心中冷笑。赫连厉要的哪里是帮她查清真相?分明是想借她的血脉,在北狄王庭中占据更大的话语权。
“若我不愿呢?”
“那便由不得你了。”赫连厉的声音骤然冷下来,“皇帝已经点头,三日后便下诏赐婚。你若不肯,便是抗旨不遵——到时候,不但是你,整个宁国公府都要跟着陪葬。”
林晚雪咬紧牙关。
她忽然想起萧景晏毒发时的模样——那双眼睛泛着血光,手中长剑直指赫连厉。那一刻,她分明看见他眼底的杀意,毫不掩饰。
“景晏呢?”
“那个废物?”赫连厉嗤笑一声,“毒入心脉,太医说他能不能撑过今夜都难说。林姑娘,你还是认清现实的好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林晚雪回头,便见一道身影踉跄着撞开门——萧景晏撑着门框,面色苍白如纸,嘴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。他手中握着那柄长剑,剑刃上还滴着血。
“赫连厉,你再说一遍。”
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。
赫连厉脸上的笑意僵住,随即又恢复如常:“萧公子,你这是何必?毒入心脉还要强撑着来送死?”
萧景晏没有回答,只是拖着剑,一步步走向赫连厉。每走一步,脚下便留下一道血痕——那是从袖中渗出的血,沿着手腕滴落。
“我说过,你若敢动她,我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赫连厉瞳孔微缩,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林晚雪冲上前,一把扶住萧景晏:“你疯了!你身上的毒还没解——”
“那又如何?”萧景晏转头看她,眼中血光未退,却带着一抹温柔,“若不能护你周全,我这条命留着也是无用。”
林晚雪心中剧痛。
她想起那一夜,他毒发时拔剑相向的模样;想起他在宫宴上拼死护住她的样子;想起他每一次在危机中挡在她身前的身影——这个男人,从来都是用命在护她。
“景晏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萧景晏抬手,抹去她脸上的泪痕,“我不会让他带走你。”
赫连厉冷笑:“萧公子,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?太医说了,你体内的毒最多还能撑三日。三日后你若不死,也会沦为废人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
萧景晏抖腕,剑尖直指赫连厉咽喉。
两人对峙之时,林晚雪忽然感觉到锁骨处的残玉传来一阵灼热。她伸手去摸,却发现那块玉已经贴在了皮肤上,烫得惊人。
“这……”
她低头,便见残玉上的血色纹路正在急速扩散,像有血液在其中流动。那些纹路纠缠成一副诡异的图案,隐约能看出是一封信的模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赫连厉也察觉到了异样,目光落在她锁骨处:“那块玉——”
林晚雪来不及多想,残玉忽然发出微弱的荧光,那些纹路竟从玉中剥离出来,在半空中凝成一行行字迹。
那是一封信。
信的字迹娟秀,却透着几分慌乱:
“吾妹亲启:晴儿已死,尸骨无存。凶手不是外人,是——是——”
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,像被血迹浸染。
林晚雪瞳孔骤缩。
这封信,是那位北狄公主赫连晴留下的遗书。
赫连厉脸色骤变,一把夺过那封信,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字迹。他的面色从苍白转为铁青,又从铁青变为惨白。
“这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林晚雪:“这封信你从何处得来?”
“是残玉中的。”林晚雪脑中一片混乱,“方才残玉突然发热,那些纹路便化成了这封信。”
赫连厉的手颤抖着,将那封信仔仔细细看了三遍。最后,他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沙哑而凄凉,像从肺腑中挤出来的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看向林晚雪的目光,忽然变得复杂起来:“林姑娘,你可知道这信上的‘外人’是谁?”
林晚雪摇头。
“是——先太子。”赫连厉一字一句,“先太子萧元启,就是杀害赫连晴公主的凶手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萧景晏握着剑的手一僵,剑尖垂了下去:“不可能。先太子早已故去多年,怎会——”
“怎么不会?”赫连厉冷笑,“先太子与北狄王后原本有婚约,后来王后嫁给了北狄王,先太子便娶了赫连晴公主。你说,这世上最恨赫连晴公主的人,是谁?”
林晚雪脑中嗡嗡作响。
她想到了那块残玉的来历,想到了老嬷嬷口中的“先太子妃奶娘”,想到了那些被尘封的往事——原来,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真相。
“所以,我母亲……”
“你的生母,就是赫连晴公主。”赫连厉的目光变得复杂,“而你的生父,就是先太子萧元启。”
林晚雪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她不是北狄血脉,而是——前朝太子遗孤。
这个身份比北狄血脉更加可怕。若是传出去,莫说是她,整个宁国公府都要被抄家灭族。
“你……”萧景晏的声音发颤,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本王也是刚刚才知道。”赫连厉将那封信折好,塞进袖中,“先太子与赫连晴公主的事,北狄王庭一直讳莫如深。本王只知道赫连晴公主死得蹊跷,却从未想过,她竟然是先太子所杀。”
“那封信……”
“是赫连晴公主临死前用秘术封入残玉中的。”赫连厉看向林晚雪,“这块残玉,原本是北狄王后送给妹妹的嫁妆。赫连晴公主用血在玉中刻下遗书,又以秘术封存,只有血脉相连的人才能解开。”
林晚雪抚着锁骨处的残玉,那块玉已经恢复了冰凉,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。
“所以,你还要带她走吗?”萧景晏的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嘲讽。
赫连厉沉默了。
他知道,这封信一旦传出去,北狄王庭与中原朝廷的关系便要彻底破裂。而林晚雪的身份,将成为一枚最危险的棋子——握在谁手里,谁就能掀起惊涛骇浪。
“本王可以暂时不动她。”赫连厉的目光落在林晚雪身上,“但这封信,本王要带走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本王可以让她活命。”赫连厉冷冷道,“若这封信落到皇帝手中,你以为你还能活过今晚?本王带走这封信,便是与你们做了个交易——从今往后,你们欠本王一个人情。”
萧景晏握剑的手紧了又松。
他看向林晚雪,见她点了点头,这才缓缓收了剑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本王答应你。”
赫连厉将那封信贴身放好,转身离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,看向林晚雪:“林姑娘,本王提醒你一句——先太子之死,另有隐情。你若想活下去,最好离宁国公府远一些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晚雪站在原地,只觉得浑身冰凉。
她看向萧景晏,发现他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。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,猛地喷出一口血。
“景晏!”
林晚雪扑上前,一把扶住他。他的手冰凉得吓人,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太医——”她嘶声喊道,“快叫太医!”
小宫女踉跄着冲了出去。
萧景晏靠在林晚雪怀中,嘴角的血迹染红了她的衣襟。他抬手,抚上她的脸颊,指尖冰凉。
“晚雪……”
“别说话,太医马上就来。”
“不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我有话要告诉你……”
林晚雪低下头,便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:
“先太子……没有死。”
她浑身一震。
萧景晏的眼睛缓缓闭上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而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不是太医,而是宁国公府的管事,手中捧着一封密信:“姑娘,不好了!圣上突然下旨,要彻查先太子旧案,所有与先太子有关的人,一律押入天牢!”
林晚雪心中一沉。
她抱着昏迷不醒的萧景晏,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。
这封密信,来得太巧了。